【非紫】《爱卿》—第九章

“陛下……”天还未亮,浮碧轻曳步子,入了栖梧宫内殿,素手揽起床幔,柔声唤醒床上是人,“该起了。”
见女帝缓缓睁开眼,她招一招手,候在外间的宫女捧着冕服、冕冠、朝靴、玉带钩、金钗等等鱼贯而出。
待女帝梳洗完毕,一应整齐,紫金宫里响起了嘹亮的鸣声。旭日缓缓升起,高悬在正德殿的飞檐上,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之色。
“陛下在看什么?”浮碧打发了宫女后,见女帝在窗前驻足不语,好奇上前。
“你看见了吗?”女帝扬了扬下巴,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您是说太阳吗?”浮碧探了一眼,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啊。
“他终于踏进来了。”女帝轻笑了一声,透过那太阳,好似看到了那场盛世。在这轮日光下,那个人正走向她。
“走吧。”说话间,她挥袖跨出栖梧殿的门,朝着她的野心走去。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脚刚刚跨进殿门,女帝便见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她眼睛转了两下,扫看了一番,目光落在张开地旁边的人身上,心下忽然安定了些。这才抬脚往平日的皇座上走去。
“众卿平身。”她站在高台上,双手微抬,掷地有声。
百官这才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待到此时,女帝才看见了韩非的正脸。难得他面色如此正经,不似先前,浑然像个不着调的风流子弟。
“张相,你身边这位莫非便是孤的白鹿之臣?”女帝瞅着他,浅笑着把戏演全,“倒真是风流倜傥,好一位青年才俊啊。”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面面相觑,百官之间窃窃私语。韩非充耳不闻身后闲言,踏出队伍,拱手而礼:“陛下过誉了。韩非不过一山野之人,机缘巧合得陛下赏识,忝居司寇之位,自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爱卿既如此说,便莫让孤失望。”女帝落座于皇座上,面色淡然地看着他,说着些明面话,心里却不由得想起自己昨日与他开的小玩笑。看他眼下略有些青色,莫非真是一夜无眠?
正当她心下反省之时,浮碧守在正德殿外的浮碧却匆匆忙忙地入了殿,递于她一份折子。

“陛下,巡城御史加急的折子。”
女帝接过,眉头越皱越紧,拿着奏折的指尖齐齐泛白,韩非看着她的神色,心下料定,绝无好事。果不其然,看完奏折的女帝合上折子,满脸怒气:“北山郡三个月前突发疫情,是谁准许你们知情不报的?”
百官之中,无人应声。
“怎么,平日里都是能言善道的,现在都给孤当哑巴了?”她重重一拍座位旁的黄金龙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忍无可忍地将折子甩在了众人脚下,指着他们疾言厉色,“整个北山郡,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要不是难民今早涌进紫金城,你们是想等北山郡的人死完了,再来奏报吗?”
“陛下息怒,”张开地拾起折子看了看,回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难民,赈济北山郡要紧。”
“张相说的是。”女帝稳了稳心绪,坐回龙椅上,"难民流窜,多生是非,何况,他们是逃避疫病而来,难保不会传染。忠义祠也空了很久了,地方也大,正适合。传旨巡城御史,先将难民隔离于忠义祠内,擢太医令齐五味、蒋辛夷诊治。"

"陛下,眼下难民有数百之众,这救治的药钱和衣食……"余得两略有所指地开口。虽说只有数百人,但若是真算起来,怕是也需要不少银钱。以他锱铢必较的性格,这一毫一厘都算是亏了。
女帝看了一眼他,冷冷道:"孤的司空大人不是一向能干得很?这等事情,想必不需要孤来为你一一指点吧!"
"陛下说笑了。"余得两一看她面色,心下微微一紧,"此乃臣分内之事,必不敢烦扰陛下。"
"孤现下可没有心思与你玩笑。"女帝皱了皱眉道,"正好,你身为司空,掌管府库盈收,孤且问你,眼下赈济北山郡,国库银两可挪用几何?"
"禀陛下,如今囷仓空虚,国库里可挪用的银两,仅有白银三百万两。"
"才三百万两……"她低头略一思索,抬头道,"赈灾要紧,先拨国库一百万两白银赈济北山郡。另调宫中太医令十二名,随赴北山郡,务必查明病源,找出救治之法。还有,韩非!"

韩非自刚刚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乍一听她喊自己,神经忽然一紧,"臣在。"
"此次疫情,或有欺上瞒下知情不报的,你这位司寇,可得给孤查清楚了。"女帝示意韩非一眼,冷冽的目光在百官里左右逡巡,"孤可不喜欢臣子自作聪明。"
"臣,领旨。"
朝议后,韩非刚出了殿门,就被沈惊鸿拦住了。
“韩司寇,陛下有请。”
韩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螭陛下陆续散去的官员,果然,李沉均、余得两、周信方等人都往这边瞧了一眼。看来,自己还真是很得这几位“青眼”呢。先前正德殿上,他才刚跨过殿门,就已经吃了这几位不少眼刀子了,尤其是那位周司徒,那眼神渗得他背后发凉,真不愧是领兵打仗的,一身杀气,藏都藏不住……再加上,自己还接下了北山郡瞒报疫情的案子,更加得罪人了不是。
“韩司寇?”沈惊鸿又喊了他一声,这才将他喊回神来,“陛下在勤政殿候你多时了。”

“抱歉,是我怠慢了。”韩非抬手示意他领路,“在下初次入宫,不识路,还请沈大人带个路吧。”
“那是自然。请——”沈惊鸿点了点头,抬脚走在韩非前头。
这勤政殿乃是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就在这正德殿西北方向。它实为御书房,建筑形制却是一座九层塔。除了第一层作御书房之职,第二层到第九层,据说藏书十万余卷。坊间传言,许多失传的孤本都藏在了这座塔里。
韩非早听说过这座塔,甫一看见,心下好奇心起。据张良说,这座塔在紫金宫建成前就有的,内藏无数名家典籍,故而先祖皇帝才留了下来,命人改了第一层陈设以作书房之用,但这第二层,除了皇帝,没有人上去过。因此也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如今韩非真看见了它,难免也有些心动地想探探虚实。不过这一次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请容婢子通禀。”浮碧于门外微微弯腰,转身进了门,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只对韩非道,“司寇大人,请。”
韩非瞧了一眼和浮碧站在一处的沈惊鸿,向浮碧点了点头,进了勤政殿。

绕过殿内八开的翡翠屏风,他见到了这位不久前才刚刚在朝上对一众臣子怒目而视的女帝。
她换下了冕服,除了冕冠,穿着那一套在忠义祠里与他会面的便服。右手手背抵着额角,指间挟着朱笔,眉间轻蹙,神色晦暗,哪还有朝堂上那凌厉逼人的模样,不若丧气二字来的更加妥帖。
“臣韩非,参见陛下。”
韩非拱了手,正准备弯腰跪地,却被女帝一句话给打住了。
“上朝的时候装模作样就行了,私下里你不必跪孤。”女帝撑着头,一双眼睛看着他,闷声道。
“那怎么行,所谓礼不可废嘛。”韩非把“礼不可废”挂在嘴边,刚刚还没来得及落地的腿却挺直了。
“孤不喜欢跪拜之礼,”女帝正了正坐姿,一脸嫌弃道,“所以,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韩非笑了笑,女帝这张嘴,倒真是一如既往地锋利:“陛下不喜欢,臣亦懒得折腰。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女帝叹了口气,冲他招招手。韩非不动。

“你上前来些。”女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你站的太远了,孤跟你说话费劲儿!”这隔了七八米远的,他这是避着什么猛兽吗?
“臣在朝上见得陛下威严,怕站的近了,万一惹陛下生气……”韩非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调侃之意十足,“怕陛下把折子砸到臣的头上。”
“呵呵……”女帝唇角扯了扯,笑眯眯道,“爱卿股肱之臣,孤岂会如此粗鲁无礼。”
韩非见她面上笑意,又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游离:“那可不一定,臣刚才进来,陛下脸上气色大大不妙啊……”
“知道孤现在烦着,就赶紧上前来!”女帝握紧了手里的笔杆,咬了咬牙,“孤找你是有正经事。”
韩非看她精神活泛起来了,这才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她桌前一米远的地方,“陛下找我,当是为了朝上那件事吧。”
女帝放下笔,从旁边一堆折子里拿出来先前巡城御史的折子,递给了韩非:“眼下,也就是这件事最麻烦了。”
韩非上前接过了折子,细细看了一遍,合了起来。食指点着这折子,眼珠子转了几转,才看向女帝:“此事麻烦,麻烦有三。”

“说。”
“其一,赈灾银两不足。这疫情来势汹汹,传染性强,据这些流落的难民所言,凡染此病,面部发黑,身体发热,肺腑逐渐衰竭,不出七日即死。北山郡郡民数十万,如今国库吃紧,区区一百万两白银,怕是杯水车薪。”韩非皱眉道,“其二,官员渎职。疫情爆发三月才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是有人故意压下。说不得,是牵扯到了什么关键东西,深怕陛下追究疫情时查出来,才隐瞒不报。”
“若是天灾,孤无话可说,若是人祸……”女帝抿了抿唇,“那第三个麻烦,是什么?”
“陛下应该也想到了……”韩非见她满面愁容,顿了顿,道,“人心向恶,更甚鬼魅。若有好事之人煽动,只怕百姓愚昧,将一腔怨气归咎陛下。到时候……”
“到时候,地方叛乱,百姓暴动,就不止是写个罪己诏就能了结的了……”女帝听出韩非的忧心,反而觉得心下忽然轻松了一些。难道是因为有人替她烦恼了吗……
“罪己诏这等辩解之辞,是留给昏君庸君暴君写的,”韩非将折子奉还给她,眼底含笑,“陛下可不会有那一天。”

女帝接过他手里的折子,施施然放到一边:“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麻烦,可归你韩非揽了……”
“既为人臣,自当尽忠。”韩非退开一步,拱手垂头,“请陛下,宽心。”
“孤,静候你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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