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唯有你共我

章节壹
当楼宇缝隙间的阳光正好触及双眼时，羽鹤终于自地板上坐起。他望着光芒透过落地窗四散为带点弧度的异彩，就那么一抹，在自己影子的头顶上。他感受着支撑上半身的手臂上阳光的温度，放弃了回过头去直视的想法。空旷的房间里由落地窗的窗框之影为分界，划分为明暗鲜明的两部分。羽鹤大半坐在暗中，右手边四四方方的尘埃拓印出曾牢固在那里的沙发的模样。
‘蛮新奇。’他望着那份尘埃这样想着，随即开始环顾四周。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痕迹永远地停留在墙体的四面八方，甚至有些还需要费点力气才能回忆起它起初存在在那里的原因。一圈观望下来，他第一次发现剔除所有家装以后，这个他生活了21年的房子竟然如此的陌生。
‘嘛，毕竟不是我买的。’这样想着，他复又躺平下去，十指交迭放在腹腔上。阳光带着那么一点暖意，轻描淡写地拓在他鼻梁起始的位置上，为他半睁的视野里朦上一层胧辉。十月的风带不来太多的温暖，它只是顺着客厅的一边链接餐厅的另一边。还时不时犹如巨鲸过隙时并未收拢的肚腩那般轻轻滑过羽鹤的鼻尖。
他感受着滑过鼻尖的那份重量，忘却呼吸那般倾听气流滑过鲸鳍的声音。几秒后，他不得不开始大喘气，声音自胸腔涌入脑海掩盖一切。于是他开始想车祸，倒着想，自这一刻起，到车祸那天。

他想的有条有序，犹如自己曾万般策划过那样。他想着自己拿到的抚恤金，他想着巨额的遗产，他想着变卖的全部家当，他想着葬礼，他想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和自己说的所有话，他想着火化炉中的光，他想着那两具紧紧拥抱的焦尸，他想着那两人生前是如此的不和，他想着自己在灰暗的房间中抱着双腿收到那个噩耗的那一刻。
对了，他当时就坐在右手边那片灰尘的正上方，平静的如同万籁俱寂时自龙头滴落的一滴水。
就那么滴落着，滑过浓如瞳底般的深渊，最终消散在无声里。
‘现在......你已切断了与这片土壤之间的全部脉络了。’忽然地，他想起不知是谁随口的一句话，他于是开始体悟这句话的分量，寒意开始慢慢席卷全身，他不由得颤抖起来，用手捂紧了双眼。
是啊，失去父母，意味着头顶不再有房屋，而是深邃而浩瀚的苍穹。
画面随即开始涌上来，他又想起了四年前那个烟火灿烂的夜晚，那个她站在窗台上倾尽所有那般轻轻后仰的那一秒，和自己三秒前的助跑，以及摔倒前宛如慢动作般，一帧一帧划过眼前的景象。
他记不得她是否笑了，又或者眼泪滑过眼角。四年后二十一岁的他，对于那一刻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是在澜夜里绽开的烟火。

蒂芙尼蓝色，绽开后从未收束的光球。
待身体不再发抖时，羽鹤终于再度坐了起来。他看了看表，15点整，于是他点起一支烟，将烟灰掸落在地板上，叫了一辆车，拿上两个行李箱，将房门大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城市的景象最后一次呈现在车窗上，羽鹤望着那些矩形那些线条，一边期待着司机能开口对他说些什么，可车内后视镜上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已然有些疲乏的双眼，就那样顶着阳光目视前方。
车子最终停在了机场通道上，羽鹤自己下车并费了一番力气拿下两件行李，随后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逐渐变小。
‘好了，自此开始我孤身一人了。’
他于是又点起一支烟，并把打火机留在了点烟处的平台上。
【前往 东京 的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牌......】
托运，安检，海关，登机。
再度意识到的时候，羽鹤已经坐在飞机末排的座位上了。他于是不再在乎一切嘈杂的声音，带上耳机打开了音乐播放器闭上眼睛，自己喜爱的歌曲能播放五个小时不止。
 ‘我们逃吧。’梦里，她这么说。
 ‘逃去哪儿。’于是，他这么问。
 ‘东京。’
........

再度醒来时，羽鹤使劲揉了揉双眼，然而泪痕带来的那份违和感却无法就此散去，索性不再在乎，他起身背起背包，感受每一个动作里眼部因气流而彻骨的冰凉。
 【各位乘客您好，很抱歉的通知您，现在还无法下机，请您在临近的座位坐好等待下一步安排，谢谢您的合作】
机上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略微憋足的中文，羽鹤叹了口气强忍住烟瘾，坐回了座位上。身边的其他乘客开始多多少少不满起来，他们开始窃窃喳喳，声音由小到大最后填满了整个机舱。
羽鹤面无表情地观望着这份景象，心中莫名的有些暗爽。他喜欢这种事态超出群众预料的情况，更喜欢那种在所有人中悠然自得的那份优越感。
可随着时间推移以及声音越来越嘈杂，羽鹤也不禁开始烦躁起来。他强迫自己注视着成田机场外日落中的斜阳，看那红如藻海的颜色染在几乎静止的云上。他出神地望着，伴着缓慢远去的声响。
日落云端的最后一秒，扇形展开的光束似乎在那个一瞬间收为一团，自远山的那个山坳里射入苍穹。最终只剩下一片潮红。
羽鹤不由得皱了皱眉，开始回想自己曾经见过的日落。他知道前半段都还对的上，但唯有最后一瞬的收束，显得尤为突兀......

回过头来的时候，机舱内已经空无一人，伴随着引擎持续的轰鸣声和舱内略微幽暗的灯光，整齐排列的座位显得有些超现实。、
羽鹤愣了愣，赶紧起身走过通道。
可是直到到了舱门与塔桥链接的地方都没有再见到一个人。
羽鹤没多想，塔桥的钢板地面发出着吱呀的声响。
到着大厅有着左右两个方向，羽鹤先是向着指示的方向望去，不见一人，又向着围栏之外的另一边望去，又不见一人。
玻璃窗外的飞机虽然有那么几架依旧亮着灯，但跑道上仍在运行的却一架没有。羽鹤带着莫大的违和感走向到着的方向，脚步踏在地毯上甚至能发出回响。
他于是独自走过到着长廊，独自走向海关检查处，在空无一人的海关档口留下了自己护照的复印件，甚至还在办理在留证明的小房间里静坐了半个小时。最终他不耐烦了，越过档口来到了行李领取处。
无数件大小各异的行李悄然躺在传送带上，羽鹤在等待处站的笔直，最终拿起了自己的两件行李，自出口来到了大厅。
自助机的广告音回响在偌大的机场前厅，原本应当爆满的候机处却依旧空无一人。羽鹤顿了顿，纠结了两个小时后，用一旁的防暴棍连续十几下，砸开了陈列枪械刀具的展柜。

警报随即炸响，红色的光一遍又一遍的渲染着大厅的景象。可是十五分钟过去了，羽鹤仍是站在那里，笔直的宛如一棵松。
他最后一次四下张望，随后自玻璃渣中捡出那把手枪，熟练地装上子弹，瞄准顶棚的警报器。
彭！的一声过后，一切归零于静止之中。
就这样呆滞了二十秒，羽鹤又砸开了自助贩卖机，拿了一瓶汽水顺便自助购买了一张面值五千的电话卡。
当手机的左上角显示出docomo的字样时，羽鹤已经来到了机场外的黑夜里。
他望着这座从未到访过的城市，这个自己从未到访过的国度，在如墨般深邃的黑夜里仔细倾听着声音......
可是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而街角的红路灯甚至仍在变化色彩。
 【自此开始，我孤身一人了。】
羽鹤弯腰捡起路边的一个打火机，将兜里还剩半包的香烟拿出，随后取出了一支点燃。
烟息四散在夜色里，是那般，又绵，又长。
壹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