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起】一出好戏
2023-07-16 来源:百合文库

秽土转生第二弹
01
在紧紧拥抱后,他们的手滑到彼此掌心,扣在一起。
一束灯将周遭的黑暗隔绝开来,他们凝视着,没有言语。
终于,男孩后退了一步,离开女孩还要挽留的手,转过身去,低下头,快步走入黑暗之中。
女孩紧追上去,喊他的名字。
他们同时停住身形。
男孩整个肩膀塌下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我们分手吧。”
女孩还没回应,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洪亮中透着沙哑的音色把营造的离愁别绪扫个干净。
“停停停!”
谢安则直接从舞台底下爬了上去,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他胖胖的身躯还能如此矫健。他走到男主林烨面前,着急写在脸上,“大哥,还是不对啊你这儿的情绪。”
“哪里不对了?”整晚被叫停最多的林烨盯着矮自己一头的谢安则。
谢安则没理会他的眼神,举着翻得破兮兮的剧本滔滔不绝:“你的痛苦太流于表面了!感觉放哪儿都行,放考试挂科行,放食堂里吃出蟑螂也行。这样戏就不行了啊。你这是分手,和最心爱的女孩分手,从此失去了她,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了。到了这种地步,你的痛苦难道不该深刻到慌张吗?”

林烨拿过剧本翻到后头,“后面他们不是又复合了吗?”
“那是后面,我说的是这场戏的情绪!”谢安则这下真急了。
女主张童赶紧过来打圆场,“则哥别急,他这人就死脑筋,我说说他,再和他对对戏啊。”
“是要好好对对。张童,说实在的这场你情绪也不到位,也不够痛苦,怎么回事啊,做了女主懈怠了?”谢安则枪头一转,忽然又灵光一现,“你俩怎么一个毛病?”
张童一愣,林烨眼里冒出火。
“你给我过来。”女二于影赶在他说出更惹火的话之前,把他拽到边上。
林烨看了于影一眼,一句话没说,跳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着下台的张童拿起桌上两人的剧本,回头说了句:“于影姐、则哥,我——我跟过去看看。”
“一起走吧就,不用回来了,”于影把明显有不同意见的谢安则按了回去,对张童,也对在场的所有人讲,“都快十二点了,大家都回吧。辛苦了辛苦了,明天稍微迟点,九点到就行,最后两天大家再坚持下。”
所有人溜得飞快。
等人走干净了,谢安则冲擅自做主的于影抱怨:“你干嘛啊,把人都放了。”只是声音没了刚才的气势。他拿她没办法,就像这社团里的别人拿他谢安则没办法一样。

“干嘛?救你呢,”于影白了他一眼,下台收拾东西,她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花茶倒进谢安则的一次性纸杯里,“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林烨和张童啊,他俩成男女朋友了。”她转身举着杯子递给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谢安则蹲下来接过茶,多少有些吃惊。
“差不多一个月了吧。人家正热恋期呢,结果你这剧本倒好,一个劲地叫他俩虐恋、表现痛苦。”
“痛苦的是角色,又不是他们本人,演员这点基本功得有吧。”
“我们又不是专业演员。你啊,有时候要求别那么高。喝完没?”
谢安则把空了的杯子递给她,嘴里余温犹香。
“没有高要求哪来好作品?后天晚上的演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润了嗓子的他音调又高了些,“事关咱们话剧社的声誉。”
于影轻轻笑了一下,这话她大一听到大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真快啊,过了这个月,这话剧社、这所大学,就都和咱们没关系了。你真打算去北漂?”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去北京王八蛋,”谢安则从台上跳了下,站在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于影面前,“你呢,还没定下工作?”

“我还在考虑呢,不急。”她看着他,看他耸了下肩,转身去拿书包,忽然又扭过头对自己说:“要不明天你试试女一,把林烨带起来?”
“你脑子是不是全扔剧本上了,”于影又给了他一记大白眼,“这节骨眼换人,你当我是神仙啊?”
“你大二的时候不就神仙过一把吗?我知道你有把所有台词背下来的习惯。”
“这回没背不行啊?我要是演女一,谁演女二,张童?你确定她能一天多时间就掰过来?”
“这倒真是个问题,”谢安则认真想了下,“这样,明天先试一下,可以的话,我就改女二的剧情,保证她能演下来。”
于影都被他给气笑了,“还演下来?她没有直接不演就不错啦,林烨肯定也要撂挑子。你好歹虑下他们俩的感受啊。”
“他俩我去说。”
“你去说?得了吧,哪回不是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于影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这胖子的脑袋撬开,看看情商都去哪儿了,“就算他俩点头,我也绝不同意,我就演这个女二,挺好。最大的问题是你自己,把要求放低点不行吗?”
“干嘛非演这个女二,”他嘟囔一句,一个很别扭的想法一闪而过,“难不成你和刘唱也一对了!?”

“谢安则你个猪头!”于影气得把准备扔垃圾桶的纸杯摔到他脚边,扭头就走。
看着她高挑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谢安则愣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来,他想:咦,刘唱那小子什么时候不见了的?
02
最迟走的谢安则还是第二天最早到的那一个。
这座大学紧挨着的小剧场,他的第一部戏就在这里演,如今最后一部,怎么着也得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坐在观众席靠窗的位置,一边啃面包,一边晒同样早起的太阳,在那本不成样子的剧本上继续涂涂改改。既然演员达不到预期,他也不想降低要求,那就只能在剧本细节上下功夫了。
时间和思绪在他划动的笔尖上静静流淌,他猛得站起身,散落一地面包屑,挠着头从阳光走到演出厅的阴影里,又踱回来,来来回回,整张脸仿佛阴晴不定,直到抓住了某个灵感。
抱着剧本的张童几乎是和灵感同时进来的。
“这么早,”谢安则瞟了眼椅子扶手上的手机,八点刚过,“昨晚住寝室里?”
他知道张童是本市人,大部分时候会回家睡觉。
“没有,那么迟,舍友都睡了。则哥你也早啊。”她看上去有些睡眠不足。

“你来正好,我打算在第二幕夜别这里给你俩加几个设计,你给看看。”
张童犹豫了下,点点头。谢安则跑上台,把刚才的灵感潦草记录在剧本的某块小小空白里,配合着走位,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
“最后你去搂林烨的腰,但林烨快步下场,你没能搂到他,只好在痛苦与无助中,搂住他离开时的风,”谢安则定格在双手交叉、搂住自己的动作,偏过头问,“怎么样?”
这个姿势叫张童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赶紧说:“则哥,我不是笑这些设计啊,设计都很好,就最后这姿势有些古怪。”
谢安则眉头一紧,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你觉得古怪?”
这一追问,叫张童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这动作是那些设计的转折点,它们是连续的,你既然觉得动作古怪,那就说明那些设计在你眼里不够好,”谢安则回到她的面前,看着这名目光躲闪的小学妹,“到底哪里不好了?”
张童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不好,动作也不古怪。”
谢安则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就没见你说过‘有不好’!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出来!你现在是女主,有权力也有义务把你的角色、你的戏打磨得更好!”

张童下意识后退了步。
“你这样,怎么接于影的班,”谢安则的神态缓和了些,有一丝惋惜,“本来我打算今天让于影试女一的。”
张童瞳孔一缩,握紧怀里的剧本,那里有她密密麻麻的人物小传、心理分析和细节设计,都是她每天下功夫、花时间写下的,在接下女主的那一刻,在昨天凌晨的夜里,在今早父亲送来的车上。
“行吧,不说就不说吧。”谢安则无奈地转过身去,张童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我觉得,两个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分手时不会有多余的行动。痛苦已经叫他们无暇其他了。因此,不需要这么多设计。”
她看着谢安则转回身子,把心里头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关于这个女主、关于这幕戏。说完,一阵舒畅的她又有些胆怯起来。谢安则没有表态,他思考着,片刻后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飞快写好,“这样?”
张童把笔接过来,娟秀的字体修改在龙飞凤舞的字迹上,“我觉得这样会更好点。”
谢安则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你早把这些说出来,我就不用抓耳挠腮那么久了。”他进而感慨:“没生活积累还真就写不出好剧本。我这万年单身写恋爱戏,还是得多请教你们小情侣。”

张童脸一红,转而问他:“则哥,大学四年,你就没对谁心动过啊?”
“我心动有什么用,别人又不动,”谢安则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矮矮胖胖没人爱啊。”
“不会啊,则哥你那么有才华。说不定你身边就有人默默关注呢,只是你不知道。”张童话音未落,谢安则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按下接听,“怎么啦?”
于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躁,“你有看见张童吗?林烨满世界找她,说她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她就在我旁边啊,”谢安则看了毫无异样的女孩一眼,问她,“你手机关机了?”
张童一愣,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在里头,仔细一想,大概率是被急匆匆出门的自己落在了床头,昨晚还忘了充电,自己一路坐车过来,脑袋里装着剧本,始终没能察觉。
“则哥,手机借一下,我给林烨回个电话!”
大约过了三十来分钟,已经打车到张童家小区门口又原路返回的林烨终于推开了演出厅的门。虽然他已经接到了她的电话,听到了她的声音,明白她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是稀里糊涂地忘了充电、忘带手机,可只有在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她好端端地跑到自己跟前,一如平日,他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她重复电话里歉意:“对不起啊,害你担心了。”
林烨一把将她楼入怀里,情不自禁,在她耳畔轻声说:“不怪你,是我自己瞎操心了。”
目睹这一波“狗粮”,其他人一阵起哄,张童的脸红到耳朵根子。
谢安则忽然大步走到他们的二人世界中间,冲林烨说:“打断一下啊。林烨,你能把握现在的感觉吗?”
“啊?”林烨一下子没懂。
“慌张的感觉啊,痛苦到慌张!你的角色。”
他恍然大悟,和张童对视一眼,充满自信,“能!”
“马上试试,用这个新的台本,张童一起创作的噢。”
十分钟准备、八分钟试演,一切行云流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很好,”没有喊停的谢安则高声指挥,“准备下一场。于影、林唱,到你们了。”
没人应他。
刚刚角落里打电话的于影走到他的身边,神情古怪。她把手机放到谢安则面前,点开免提,里头传来林烨这早上听到最多的那个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被呼叫的名字不是“张童”,而是“林唱”。
03
“林唱真没跟你请过假?”于影问。
“没有,这节骨眼,他请我也不会放啊,”烦躁不已的谢则安把微信、QQ、短信又都看了一遍,冲其他人喊,“你们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吗?”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摇头。
“我们几个去找找他吧。”林烨拉上几名男生准备出门。
“你们回来,”于影喊住了他们,“他大概不在学校里。”
所有人看向于影,她显然知道些什么。
于影看着谢安则,缓缓说:“一周前,他过来求我帮着跟你请假,我没答应,让他自己来找你讲。”
谢安则仔细回忆了下,一周前到现在,林唱从来没有跟自己讲提过请假。他皱着眉问于影:“你有问他请假去哪儿吗,非要今天走?”
“他说去见女朋友,给她过生日。”
“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谢安则下意识地扫了眼林烨、张童,“你刚刚说他不在学校里,这么说还是一外校女友?哪儿的知道吗,我去把他逮回来。”
于影苦笑一下,说:“你怕是逮不着他。他女友是网上认识的,人在哈尔滨。”
有人吃惊地叫了一声,谢安则怀疑自己的大耳朵听错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冲她吼了一嗓子,控制不住。这是头一回,他这样吼她,还是当着整个社团的面。
于影注视他因为而急躁而变得有些陌生的脸庞,没有回话,别过身去,看似平静地走到一边。谢安则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拼命挠头。

难堪的沉默笼罩下来,其他人好像目睹父母争吵的孩子,不敢说话。
张童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她跑过去,原来是电充满了。她看了眼背对着谢安则和于影,抱着姑且再试一次的心态,按下了林唱的号码。
这回,没嘟两下,电话通了。
"你人在哪儿!”张童压着声音问。
“机场啊,我刚下飞机。”电话那头的林唱有点远,“怎么了?”
“哈尔滨的机场?”
“是啊。”
“你怎么想的啊,现在去哈尔滨那么远的地方,明天的演出怎么办?”张童一阵心累,头一回这么恼火一个人。
“晚上我就回去了啊,”林唱在遥远的北方感到莫名其妙,“不是,你这么着急干嘛,则哥都没说什么。”
“则哥要是知道,还能让你跑了?”她的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
“他知道的啊,”林唱慌张起来,“他说他不知道吗?”
“他——”张童的话被走到身边的谢安则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的手机。电话那头,林唱“喂”了好几声。
“林唱,不管你是在哈尔滨还是什么鬼地方,马上给我滚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则哥,我跟你请过假的。”

“你请过假?”
“一周前,”林唱停顿了好一会儿,期待谢安则告诉自己他想起来了,但同大多数期待一样,等来的只是落空,他只能说出后半句,“发你的邮箱。”
谢安则飞快点开QQ邮箱,在自动标记已读的收件箱里,找到藏身于大量垃圾邮件的那一封:哥,下周六我请个假,晚上就回,绝不耽误周日演出。你不回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啊。
“谁请假会用邮箱!你他妈就是故意的!”整个演出厅的顶都快被他这声咆哮给掀翻了,“你现在马上给你买下一班的飞机回来,马上!”
短暂的沉默后,林唱的回答出乎意料得干脆:“我不。”
“你说什么?”
“我不。我答应我女朋友今天陪她过生日,那就一定陪她。今晚十点的票我已经买好了,夜里一点就能到,也没有耽误演出。我承认,邮件请假是不太对,可你已读了,不管你信不信,要是没这个已读,我会直接跟你说的。”那头的林唱似乎豁出去了,心里头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谢安则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他的目光搜寻于影,可她偏偏站在角落里,垂下眼睛,触碰不到。他只能继续大声说:“你凌晨才到,那排练呢?”

“我觉得我们已经排得够多了。我们只是大学里的一个社团,又不是专业的戏剧社。是你要求太高,尤其这一次。”
“我要求高还不是为了出好戏?”
“可我们加入这个社团是为了大学过得充实有趣。”
谢安则的脑子一片空白,就好像被林唱的话突然挖走了一大块。两人都无话可说了,林唱说了句“先挂了”,手机回到张童手里。
所有人注视着谢安则,谢安则扭过头去,走向大门。
“你们先自己练吧。”他说,紧接着开门而去。
04
外头,太阳已升到了湛蓝的天空,化身一道光晕,周围没有一丝云。
阳光照着学校里的大榕树,巨大的躯干和繁茂的枝叶投下树荫。
离开演出厅的谢安则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身子前倾,手指交错贴着下颚与嘴唇,肘撑在大腿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学校主干道。
周六,路上的人不多,打着伞的女生和小跑的男生偶尔出现。他们经由这条路,从宿舍走到校门口,或者正好反过来,从校门口回到宿舍。每一个岔路通往校园里的一个去处,阶梯教室、自习室、图书馆、露天篮球场、操场、大食堂、炒菜馆、小理发店、打印室,还是兼卖水果的地下超市。

学生散落在这些地方,忙着手头的事,或者无所事事,他们还是大把的时间。
可谢安则清楚,自己能坐在这棵榕树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些未干的汗黏在身上,传来阵阵凉意,他站起身,准备回去。这时,一个女生的身影向他这边快步走来,等到近些,他看清了,不是于影,而是张童。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回去啊。”张童边说边用手挥着风。
“你白跑一趟,我本来就要回去了,”谢安则迈开步子,突然又停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张童眨了眨眼睛,“于影姐讲的。”
谢安则没再说什么。
路上,张童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则哥,我和林烨一定好好演。”
“你们要保持住早上排练的水平。有这水平,再花心思编剧,以后你们手里的话剧社也绝不会差的。”
他们回到小剧场,回到演出厅前。
谢安则突然停了下来,说:“你帮我把于影叫出来一下,行吗?”
张童点头,推门进去。一会儿工夫,门再打开,于影站到了他的面前。她没有冲他白眼,更没有冲他笑,两只手环在身前,淡淡说:“叫我出来干嘛,忙着呢。”

谢安则搓了搓手,忽然觉得早上冲张童喊“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出来”的自己实在可笑。
“有没有事啊?”于影瞪着这个可恶的、把自己叫出来却不说话的胖子。
“这是我们最后一出戏,”他缓缓开口,在认识四年的女孩面前斟酌词句,“我真的希望它是一出非常好的戏,好到可以给大学划上一个圆满句号。你就当再帮我一次吧。”
于影一只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搭在上面,“说完了?”
谢安则抿了一下嘴,点点头。
“你也说了,这是最后一出戏,我也想这戏比四年里的任何一出,都出彩,所以我不帮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于影看着谢安则舒缓下来的神态,话锋一转,“但你刚刚让我不爽了,我要你赔罪。”
“赔赔赔,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谢安则连忙说道。
“哪这么简单,”于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晚这戏的庆功宴上,你给我挡酒,我的酒都你喝。”
“喝喝喝。”满口答应的谢安则看着她笑逐颜开,一时有些呆。
开了门的于影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傻愣着干嘛,快进来,都等着你呢。”
谢安则进了门,大家都还在,他坐回习惯的位置,嗓门渐渐大了起来。这注定是忙碌疲惫的一天,太阳溜得比他们快,夜晚的脚步也比预想中轻盈,好像还没排几遍,时针就轻而易举地掠过是“10”这个数字。

除了男二林唱的台词是由谢安则代念,其他方面都已磨合到最好。可就是这一点,让不安在谢安则心里时隐时现,直到电话突然震响的那一刻,终于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砸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听,平静的回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无力,“行了,我知道了,先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对所有人说:“林唱晚上的航班被取消了,明早的飞机还没有票。他可能赶不回来了。”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短暂的安静后,他听见有人骂了起来:“这个王八蛋!”是林烨,这是他和张童的第一部男女主戏。
片刻的喧扰归于再次的安静,他知道其他人都看着自己,等他做出决定。他睁开眼睛,尽量藏好失望和疲态,“晚上我把剧本改了,明天我们按新剧本走一遍,然后演出。”
没人反对,这似乎眼下最好的办法。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等下,”于影忽然快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说,“其实还有一个补救办法。”
“什么?”
“换个人演男二。”
“别开玩笑了,这么短时间,台词都记不住。噢,除了你,可你总不能男二女二来回跳着演吧。”他苦笑一下。

“不是我,是你,你演,”于影并没有在这时候开玩笑的意思,“人物台词、动作设计、心理弧线,你比谁都清楚。”
“不行不行,我又不是演员,”谢安则本能地拒绝,“我演不来的。”
“不是啊则哥,你给我们讲戏的时候,就演挺好的。”张童插了一句,林烨在旁边点头同意。
“你不演,通宵改剧本,改出来的能有现在的好?之前谁说要排一出圆满到划句号的好戏的,”于影的目光让他无处可躲,“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在她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谢安则一咬牙,向挂着的男二戏服走去。
05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怕演不好角色,怕演砸这出戏,怕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戏服穿在身上,谢安则没有理由脱下来了,这件加码版是道具连夜赶出来的。
其他部分都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好,就是和于影的对手戏不太顺利,到早上,其中那场告白依旧不够圆满。
“先这样吧。”这是凌晨两点于影说的结语,那时其他人都已走了。
他俩关上演出厅的门,走进一天里最深沉的夜,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一路上空无一人。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说台词的时候不太敢看她,想着该怎么办。她并排走着,微微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到了她宿舍楼下,她与他告别,带着疲倦,笑了一下。这笑很浅,和路灯底下的影子一样,灯一灭,便会消失。她说:“早点休息吧。别担心,明天这戏会圆满的。”
会圆满吗?这个问题一直在谢安则脑子里打转,就算到了马上要开演的现在也没有消停,而且越想越没有把握。头一回,他感到如此紧张,掌心冒汗,又不知道该擦到什么地方。
“底下人很多啊。”不知谁喊了一声,让他更加坐立不安,又一次跑去厕所。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不一样的自己,穿一件领子很正的衬衫,平日乱糟糟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成富有层次的形状,感到陌生。
这是男二,不是我。他这样告诉自己,平静了些,回到后台,正碰见化好妆的于影。后台的灯光虽然偏暗,可她的光彩无法暗淡,浑身上下完全看不出熬夜到凌晨的痕迹。他知道她是好看的,好看到这四年里总有男生跃跃欲试,可他没想到,她的好看今晚格外动人心魄。
“还不错嘛,”她笑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妥妥的富二代气质。”
谢安则也笑,一半是不好意思,一半出于心虚,抬起手想饶头,却发现打了蜡的头发不允许。
“这挠头可就一点都不富二代了,”于影往前几步,凑到谢安则面前,低声说,“好好演,没问题的。”说完,不等谢安则回答,她就跑去跟张童对第一场的台词了。

谢安则看着她跑走,就跟过去许多次看她跑走一样,没说什么。
演出厅整个暗了下来,大幕徐徐拉开。
这是一个男女主感情纠葛二十余载的故事,题材并不新,但胜在细腻,一场接一场下来,环环相扣的剧情一点点雨水般润进观众的心。以前,谢安则会后台观察观众的反应。但这回,他的整个心思都在聚光灯下。
与于影的对手戏,在后半段渐渐多了起来,为了追求男女主而结成同盟的男二女二,渐渐发觉了自己真正的心意。谢安则不断告诉自己凝视的时候眼睛不要逃,反而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这上头,一句台词差点没接上来,幸好于影反应快,一个走位给掩盖过去。
谢安则心有余悸,退场几步路上一阵后怕,刚进后台,他身后衣角就突然被拽住,紧接着耳边是于影低低的声音:“你想东想西干嘛,不敢看我眼睛就不敢看,是角色谈恋爱,又不是我们。”说完,她就超过了谢安则。
没人察觉这个极快的变故。
谢安则退到边上,直直地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又要上场。他没看任何人,直接就上去了。
06
男二在女主的提醒下,决定正视自己的心意,这个直接到有些浅薄的男孩,要给女二一个巨大的惊喜,为她举行一场金子般闪耀的生日派对,向她表白心迹。

舞台的灯全部打开,一袭黑色礼服的女二是这一场的绝对中心,黑珍珠般耀眼夺目。男二则穿着全剧最浮夸的格子西装,做不惜本钱的高调告白。
谢安则从登场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于影。
"你喜欢这些吗?"
“我很想说我不喜欢。可这些心思你不该浪费在我身上,应该给你真心喜欢的人。”
“那真是太巧了。”
“什么?”
“我真心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她正假装一脸吃惊地看着我,可我知道她冰雪聪明,早就知道了我的心,甚至在我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候。她此刻如同优雅的黑天鹅,沐浴着洁白柔和的光,这是最能醉我的佳酿,也是最能醒我的良药,我走出别人的迷梦,看清自己的心肠。如果你觉得我讲得过于复杂,那忘了我好不容易背下的这些甜言蜜语,听我最干脆地讲,不知何时起,我喜欢的人是你,真心喜欢。”谢安则注视着于影,没有移过一寸目光。他们的脸贴得很近,她眼里的波澜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
于影脸红起来,不知是不是演技,“你说的这些让我心好乱,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想我的胖和你的美是否相称?”后台的人听到这话都一惊,原台词是“我的钱和你的美是否相称”,可谢安则好像没有发现。

于影的脸更红了,她侧过身去,避开目光,这些都是临时加的动作,幸好台词不用改了,正好能接上,“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我还无法确定。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别强迫我此刻给你答复。让我先走一步吧,谢谢你的生日派对。”说完,她转身飞快下场,比任何一次彩排都快。
谢安则追了下去,义无反顾。
暗灯转场,有观众窃窃私私起来:“这两人该成的吧?男女主搞那么悲情,好歹成一对啊。”
答案都在结尾,谢安则虽然写了一个虐恋的故事,但没有把大学最后一出戏演成悲剧的想法,随着最后一幕中年男女主的重逢,林烨张童紧紧拥抱在一起,一起送上助攻的男二女二露出欣慰的笑容,自然地依偎在一起。
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出戏终要落幕。
大幕落下,掌声雷鸣,该谢幕的人就该谢幕。
看着鼓掌的观众,听着掌声从热烈到平息,他知道这一好戏为大学生活画下了圆满的句号。
可一个句号里总有不能填满的空隙。
突然,他在底下观众里捕捉到了一个人。
他一个健步跳下台,在其他人惊疑的目光里冲向那人。这惊疑里头,一半是奇怪他要干嘛,一半是吃惊一个胖子居然身姿如此矫健。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谢安则有此身手,刚出了演出厅,脖子就被他用胳膊狠狠夹住了。
“闯了祸就想这么默默开溜啊!”
社团其他人这才看清了,是林唱,他赶回来时,戏已经演了一半。
“哥,疼疼。”他拍着谢安则肥壮的胳膊,表情夸张。
谢安则放开他。他揉着脖子,看着谢安则和他身后的于影、张童、林烨,还有其他社团的人,露出羞愧的神色,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我对不起大家,给社团带来这么麻烦,我错了。”
谢安则没想到多少有些不着四六的林唱认错态度这么好。他还没表态,一个小个子女生突然跑到林唱身边,一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说:“你这态度一点都不诚恳,给我鞠躬。”
“疼疼疼。”
吃瓜群众里头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谢安则忍住笑,说:“行了行了,鞠躬大可不必。你是······林唱女朋友?”
“是。昨天给我过生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还不跟我讲,到晚上飞机取消了,才把做的这混账事情告诉我。大哥,这小子犯了这么大错,我是绝不姑息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个子女生一边说着话,一便揪住林唱耳朵不放,东北的大碴子口语更显彪悍。

更多人笑了起来,谢安则也忍不住了。他笑着说:“你先把他耳朵放了吧。要杀要剐倒是不必,这戏好歹演下来了,没给大家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惩罚是一定要有的。”
他回头看了大家一眼,算是求得代为决定的权力,“这样,我替你演戏,你替我喝酒。晚上的庆功酒,你把酒给喝了。”
“没问题。”林唱女友代为回答,跃跃欲试。
07
庆功宴不喝到十一点不叫庆功宴,更何况,这顿酒里还有道别的意味。
虽然昨晚熬了夜,可他们年轻,还有不管不顾的权利。
林唱没料到谢安则还欠着于影的挡酒,又带着赔罪的心,一人喝三人的量,还没出去敬就趴了,幸好他有地域加成的女友。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个临近毕业的时节,每天都在发生相似的场景,在学校边上不高档的小酒楼里,每个人都在高估自己的酒量,借着酒把该说的说完。
酒喝干,歌唱完,该说的话和流的泪都倾泻干净,连吐都没有东西可吐了。
他们一起回去,走着走着,却只剩下谢安则和于影了。
他们并排走着,都没说话,距离不远不近。
接近零点,风里头带着夏夜难得的凉意,吹拂还是喝了酒的他们。

他们绝没有醉,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可他们就是不说话,听各自的脚步声来到这一路的终点,女生宿舍楼下。
一盏路灯照着他们两人,将周遭隔绝开来。
他们凝视着,于影开了口,“我上去了。”她多看了谢安则一眼,眼神暗淡下来。
谢安则突然叫住她:“你工作还没定?”
“没啊,你不问过的吗?”
“那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北京?”
“是,跟我去。”
“干嘛要我陪着去?”
“人生地不熟,总想有个认识的人在身边吧。”
“这理由真烂。北漂啊,这么大的事,我得好好考虑下。”
“行吧······考虑好了吗?”
“嗯,好了。”
灯光照出他们的影子,影子们的手拉在了一起。
二根一起会坏掉的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