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敛云雾 1.7 归赴
2023-07-16 来源:百合文库

吴府。从府沿到大堂,处处被白绸缎包裹。
这几日祭拜的人渐少,芷卉除了接待问候,其余时间都在发呆,房中发呆,院中发呆,坐下便是一整日,吴叔见她这样,除了于心不忍也别无他法,老爷才走,连他这个做久了下人的都不习惯。
眼前又是,她倚在栏杆处满满几个时辰了。
穿的是几日未脱的白褂孝服,头发没有梳好,面色枯黄,瘦了一圈。
夕阳西下,却未有归倦之感,鸦雀飞停,竟还觉得十分美好。
直至眼前之声将她唤起,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
“下去吧。”她抹了袖将那人退去。
“你换了衣服,真好看。”见到函儿的一瞬,眼中却闪了出几分星光。
她今日换了身淡紫色长裙,腰上隐约绣了几朵素色桃花,似是个刚出尘的小姑娘。她记得,她时常一副红色衣束,穿来穿去,唯对红色情有独钟。
函儿双颊爬上两大片绯红,尴尬着笑,她自己也不习惯,真是矫情极了。
“节哀顺便。”哑然许久后,函儿慢吐出一句。却将喉中那句排练了许多次的“对不起”生咽下去,她说不出,亦不知怎样说出。

这些日子事情繁杂,如不是此次出来,走到那家茶馆,也不会偶然知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前几日在寻她。
“走吧,去坐坐。”芷卉指着远处的亭台道。
起身,一白一紫一前一后向远处去。
函儿记得,那亭台原先坐落于一大片花团锦簇中,春夏秋冬尽然,如今晚秋,即便花开落尽,也不该这般荒凉,到底是她失了亲人。
身前的影子削薄,似是风吹就要倒去,可她原先不是这样。记忆中的那个吴小姐,好似已是许多年前了。
见其如此,函儿才惊觉,这几日小香之状……竟是如此相似,自己也曾,感同身受。才惊觉,人死而憾,活着,却是如此艰难。
这才,稍许明白他的话中之义。
渐近坐下,才觉桌上的茶凉了,芷卉吩咐了声,叫下人去换茶。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你知道,我没有兄弟姐妹的……”芷卉笑道。将下人新来的茶水移到桌前。
“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知是对面的芷卉没有听清她嘴边的话,还是将心思放在茶叶之上。忽地打断她,将她的茶盏浇满,淡笑着陷入回忆中。

“那是林大哥离开的第二年,我等了他许久。后来,我意外见到他的表亲凌老板,再后来,就遇上你了。”说完,芷卉顿了顿起身,背对着她,接着道。
“你还救过我一命呢,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先前板着脸,可比现在难看多了。”芷卉笑着转过来看她,真的不一样了。
“真没想到,现在竟然和你坐在一起喝茶。”
说着,抬眸间瞄到亭沿的字,指着对函儿道,
“秋月亭,这是我爹题写的,我娘,名秋月,是个十足的江南女子,她温婉大气,也倔强敢为,为了我爹甘愿被逐出家门,可她,可她却没有等到我爹飞黄腾达的那天,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了。”说着说着,哭腔忍不住,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我爹,他十分自责……也因此对门第颇有偏见。”
函儿认真听言,也渐渐明白,一个人恨透了自己,才无论如何,都不愿孩子步自己的后尘,他怕,怕自己的女子受苦,像自己的妻子,终其一生,竟未能享受过半日的清闲。
芷卉抹了抹泪,破笑道,
“可我不懂事,却十分欣赏像我母亲那样的人……”
话说到一半,却又看见庭前挂着的那只笼子。

“你看它,我母亲喜欢养鸽子,所以我父亲也喜欢。”芷卉指着那只通体雪白的信鸽道。
“这是他最喜爱的一只,它通人性,见到谁都能记得。”她伸手拨弄笼子,那鸽子没反应,反倒转过身去扑棱翅膀。
“可我爹他走后,它就不吃不喝,连我都不理了……”
“别想太多,日子还很长,总会好的。”函儿见她悲言悲语,出言安慰道。话说出来,又觉得伤感,她劝说不了自己,却将别人看得通透。
“吴府这么大,还要你照看。”函儿愣了片刻,忽地晃神。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事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你要好好的。”
函儿将这些天听到的,脑中能寻到的,一一吐了出来。她知道,她太累了,否则也不会一时间吐出这些话来。
芷卉呆呆着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这个给你。”芷卉将袖中的东西抽放至桌上,对函儿道,
“我……若你再见到林大哥,将这东西交给他。”
“我……”函儿哑然。
她是不是该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当年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从她遇险,到脱救,到心生感激,到一次又一次耗尽吴府钱财……从来都是一场设计,一场阴谋,而她……不行的。函儿在心中断然否决。她这样,叫她怎么忍心。

下次吧,下次她一定全然告知。
……
“小香。”
待回到店铺时,那抹身影正东瞧西瞧寻她,应是已等候多时了。
“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小香对着函儿,起身道。
无需多言语,她比芷卉过往而不及。事事要人陪着,不能离开一会儿。五味得了空,还要替太后调养身子,这才叫两人出来透气,散散心情。
函儿赶忙将手中的皮鞭往身后藏了藏,道,
“方才遇见个朋友,一时兴起,多聊了几句。”
话毕,转神忽地一笑,对小香道,
“我朋友说,你选的这身衣服很漂亮。”
“嗯。”小香点头,撇出个笑容,却是十分真心。
客栈。
迎面而来的男子,一身褐色斗篷裹衣,将全身上下盖了个严严实实,细看之下,却能瞧得出他一瘸一拐,腿伤还未好全。
直至走近,门口守卫才认出眼前之人,低头道,
“少主。”
叶麟朝左右观望,发觉无事才恢复正常,咳了两声,问道,
“里面的人如何?”
两人你看我看,吞吐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每日,每日都有按时灌……灌药。”
推门进去之时,连叶麟都被吓的怔在原地。
活人死人他都见过不少,都说“将死未死”才叫生不如死,应就是眼前之状了。
桌腿处是摔得粉碎的玻璃渣,茶水和在其中,待干而未干,沾染在一起,皆是腐蚀之味。右手处,珊珊闭着眼睛倚坐在床边,面色蜡黄,血色全无,脸颊消瘦,颧骨分明。穿得还是上次来时见的那身蓝色素裙,上面爬了不少泥垢,两只脚赤着搭在地上。
断肠草乃天下剧毒,食者发作,有肝肠五脏具绞之痛……
门沿声叫她缓缓睁开眼睛。
“叶麟。”
珊珊倒是不惊讶,看其神情,许是她猜测的不错。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有本事就将太后安然送还,有本事就与我天佑哥单枪匹马单打独斗,也好过你藏身暗处,作这些小人之举……”
珊珊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笑道。
这笑十分讽刺,这话又叫她的心着重痛的不能忍,真是遗憾,没想到此去竟成永别,她再见不到他们了,也再……再见不到他了。
原本生出的几分同情怜惜,倒被眼前这几句冲得一干二净了。本就怒气横生,她说得还句句在理,反驳不得。

“你放心,明日,我就叫你们死得干干净净。”
叶麟走到跟前,紧紧捏着她的脖子,咬牙道,
“失了恶龙之母不算什么,有你,我便可东山再起。”
“你……”
喉尖的力度越来越大,珊珊嘴角淡笑,却无痛苦之感。
“真好,天佑哥该和太后团聚了。”
终于,等到今日了。
……
神智迷蒙之时,却被一把松开。
紧接着,便是火急火燎的推门声。
“你说凌重死了?”
叶麟恨得咬牙切齿,盯着那人,难以置信道,
“是……是弟兄亲眼所见。”
叶麟看了眼珊珊,转眼吩咐道,
“将她给我看好,不许出意外。”
方走到门口,便又有人来报,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叶麟一时间脸色微变,沉默间疑虑不少,片刻后,才道,
“去吧,我一定到。”
辰时初刻。郡守府,后院。
远远瞧去,坐落了间不大不小的佛堂。
昨日,太后在此扣拜,直至子时才离开。
眼前,小香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祈祷。

“你信佛?”
只听见背后的人声,她才回过神来,转向脸色寡淡的函儿。
“他们都走了吗?”
函儿愣着点头。他们起得早,离开得也早,兵分三路,城外山洞,清屏县分堂,还有天佑,独身一人赴叶麟。她原是想跟着去往分堂,毕竟在此滞留多年,对地形分布都熟悉些。可如此一来,只怕郡守府遭袭,还要她留下,以图万一。
小香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倚着柱脚道,
“我信,如果佛能保佑他们大获全胜,替百姓祛除祸害的话……我爹娘在天有灵,他们不会不管不顾的”
“我以前也信,可……我爹娘死后,就不信了。”
函儿的神色恍惚间哀伤起来。她永远都记得那个冬天,北岭山上,没日没夜……可事实是,没有人能救得了她的家人,谁也不能。
小香怔了怔,将手覆在她手上,道,
“那就算求个心安,好不好?”
函儿的手心温热一片,抬头与小香对视的瞬间,只觉内心平淡如水。这些天,她见到许多这样的眼神,很不适应。可赵羽说,她只是不习惯在阳光下生活,长久了就会好的。
“好。”许久之后,函儿淡笑着点头。

小香拽着函儿,两人并排在佛像前跪下。就像她说的,静静,她们都要静静。
……
可眼前,整颗心都无处安放,又岂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她心中杂乱无章,从早上到现在。本想偷偷跟去,又怕小羽的话成了真。明知该不会有问题,又担心对方设下埋伏……最后一战,再有把握,也无法消了人的担心。
“他们都厉害的很。”小香吸了口气,出声道。
她不懂,可她愿意相信,也十分相信。
“我,我还是担心珊珊,屠龙会溃散,他们手中也只有她这个人质,会不会……”
“不会。”小香连忙打断,一脸嫌弃捂着函儿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
“呸呸呸,别胡说,珊珊不会有事的,她人那么好,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小香急得直摇头,她们最忌讳这些,可不许乱说的。
“肯定没事的。”小香对函儿点头,重复道。
……
正欲再静下来,却听闻鸟叫声“叽叽喳喳”环绕至耳边,抬眸却是只鸟儿在跟前回旋,最终落在函儿肩上。
“它是来找你的?”小香盯着那只鸟,讶然道,
“脚上有东西。”

“是它。”函儿怔了怔,后知后觉道。
两人赶忙将绑在它身上的东西取来打开,展颜道,
“我知道珊珊在哪儿,咱们快去找人。”
一切都如预料般顺利。数千反贼无一漏网,除了,未见到叶麟的身影,谁也未见到,包括当日情急之下,孤身顶替他见天佑的手下鲁清。
直到第三日,县衙上呈,说是有人报官,在西郊楼宇内发现了两具尸身。确认比对后,其中一具应是吴家小姐。
函儿赶到时,那尸体已经凉了。看情形,没有打斗,没有流血,两杯毒酒,去的很是轻松。芷卉倚在他身边,神色平静,闭着眼,嘴角挂着着释然的淡笑。她的怀中,揣着一封书信,还有吴员外为叶麟买卖兵器的收据。
函儿握着那双冰凉的手,心酸难耐,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怎么也说不出话。明明,明明前天还好好的,怎么就,就这样了呢?
颤颤着展开那信,一字一句。
原来,她都知道,早就知道。从叶麟第一次到访,见到他身旁那极面熟之人起,她便开始怀疑,且暗中调查当年之事。父亲知晓他反贼的身份,暗中相邀,无非是以此为要挟,求他远离女儿,却遭他毒手。至于那脚印,她一生只给他做过鞋,又怎会不认不出……可,明明千万条路可走,却选择同归于尽。她不是还劝她,要好好活着吗?

猛地想起那日,她们在茶桌上聊得惬意,她说了许多许多。她记得她说,自己不懂事,一面理解父亲,内心却妄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她的母亲,就是那个为了情,奋不顾身,爱所爱,守所守,至死不悔的母亲?……她终究决绝如母亲。
她说,她从未后悔爱上叶麟。即便早知他是屠龙会之人,即便早知他接近自己目的重重,即便他通敌叛国,十恶不赦。即便……她旁敲侧击,明白了当年的真相,即便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她恨他,所以杀了他,也杀了自己。
那日,她将长鞭交给她,是放下了,还是已生必死之心?
“函儿,我不如你。”
函儿念到最后一句,忽地泪如雨下,掩面转身,咬着嘴唇轻声啜泣。
她们终究没有理解彼此。可,世间苦楚不一,却也都尝了不少。她们许也能惺惺相惜,只是,她明白她太晚,晚到她来不仅参透她的苦笑与无奈……
“所以你说,吴小姐也是可怜之人。”小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见她一脸哀伤,叹气道。
函儿紧忙胡乱擦拭,将眼角的泪憋回去。知其内情者,都不会无所动容吧。
“听五味说,珊珊醒了,去瞧瞧她吧。”

小羽昨日忙了一宿,得知这消息,便马上赶来了。
见叶麟身死,他亦觉时光流窜叫人不及追悔。他们三人年龄相仿,也曾是儿时旧友,若不是其父叶洪投敌卖国,他,许也不会走到今日之境。
“珊珊醒了。”
函儿默念道,再看眼前之境,犹豫在原地,
“吴府的人稍后就到。”小羽启齿道。他知道,她一面不忍此处,一面又担心珊珊,屠龙会之事,她一直愧疚万分。那信上字迹了然,定不会连累了吴芷卉。
函儿点头,“嗯”了一声,方才离开。
受哭的嗓子哑了1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