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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世界] 野草

[幻想世界] 野草


也许你的生活中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些人。凭空出现,短暂停留,骤然离开,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比如那个初二突然转学到你们班的男孩,仅仅一个学期之后又再次转学。多年后在同学聚会上你问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又或者那个入职三个月的新同事,你和他还不熟,经常还时不时地明明名字就在嘴边但就是想不起来。一天突然拉着你去喝酒,那天你们说的话比三个月共事期间加起来都多。觥筹交错,意犹未尽,临别时你竟忘了和他要电话号码。第二天来到公司却得知他已经离职,从此再无消息。
对于我而言,阿草本来也是这样经历中的一个,一个虽然记得,但是从来也不会记起的人。
然而就在昨天,我又见到了他。
阿草不姓阿,名字里也没有草。单位里有些人会养一些植物比如多肉,绿萝什么的,阿草养了一盆草。我问过他是什么草,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一株普通的野草。有一天下雨在一片烂尾楼工地的荒土上发现的孤零零的一株,他挖了出来种在了花盆里。因为这株草他得了个外号叫种草哥,简称草哥。但我是他的前辈也比他年长许多,便叫他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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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草是我面试招进公司的。
那段时间整个公司都在忙于处理一个期限很紧的大单子,每天工作得昏天黑地,有些人甚至拿了被褥干脆在办公室打了地铺。早晨到公司会看到卫生间里充满了洗脸刷牙甚至洗头洗脚的身影,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宿舍的楼层公用卫生间。
那天正要开始一天的工作,领导在我的办公桌上啪地拍下一沓简历,说他临时有些事,要我去面试。我面露难色抱怨影响工作同时暗自窃喜:这很容易理解,这么紧张的工作节奏,面试新人的差事简直就是名正言顺的摸鱼,名为面试的半天休假。
找到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给几个看起来又稚嫩又紧张的年轻人发了几张刚刚打印好的笔试题目——刚刚从网上搜出来的题目,之后便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回想着一个问题:我当初作为新人参加面试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这么呆吗?
一个靠着窗边的年轻人仔细地反复翻阅了这几张笔试题目,没有动笔,朝我走了过来。
我说有什么事吗?他把题目递还给我,说他不会。
可能是我少见多怪的缘故,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在一个类似于考试的场合,如此直截了当地交白卷,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不会,一时间竟被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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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那你会些什么。他把简历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的简历我看了,丰富得不可思议。他的资历如果没有造假的话,他所拥有的技能,川菜,钢琴,油画,养猪,挖掘机,电工,拖拉机维修,全部都是专业水平。虽然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会拥有这样一组技能,何况他还如此年轻。这让我不由得对他充满了好奇。只可惜他全部的经历,和我们招聘的岗位,完全没有一丁点吻合。我们要招的,是一个虽然普通但专业性很强的岗位,软件开发工程师,俗称程序员。
他解释说今天来只是想知道,担任这份工作,大概需要哪些方面的知识。他对于这个行业虽然目前还一无所知,但他可以学,他学得很快。
我知道这句话写在这里看起来有多离谱。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显得无比真诚和可信。
我问他,他是对软件行业感兴趣所以先参加一次面试做个实地考察吗?他说不是,和行业没有关系,他就只是想进我们公司。
我们是个很小的软件公司,主要给大企业做定制软件开发,大众知名度很低,他作为一个纯粹的行业新人,这个说法其实不是很站得住脚。但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倒也没必要过多地纠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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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习惯性的老好人,我像面对所有其他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一如既往地保持了友善的态度,不但给他推荐了一整套我自己都没有完整读过的「必读书目」,甚至给他留了电话——他和我要的,他说正式找工作的时候会再联系我。
而我之所以没有推脱而是把电话确实给了他,一是我对这个人多少还是有些好奇,二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仅仅过了一周,他就给我打电话过来说他准备好了,问我们是不是还在招人。
我们在书店的科技书架上总能看到这样一类垃圾教材,毫无设计感的封面上用夸张的字体加大加黑加粗写着《N天学会XXX》,这个N,常见的取值有30,21,14,甚至可能取到7。这个数字就像方便面包装上的牛肉一样,不同只是方便面的包装上还有一行小字,图案仅供参考。而这些垃圾读物上却会写到诸如点击量破XXXX,XXX与XXX联合推荐这样的话术,甚至推荐前还有诚意,倾情,真诚等毫无营养的浮夸形容,在真实方面连方便面都不如。
所以在接到他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中了出版社的圈套,买到了劣质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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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没有多问,只是让他第二天来再一次面试。然后连夜准备了一套和上次不同的全新题目。
这次没有从网上搜,我全部换成了真实工作中会遇到的问题。虽然我觉得他并不能通过面试,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他,真实的工作内容,和那种粗制滥造的垃圾教材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打击垃圾书商,是每一个读者的责任。
可结果是,他通过了我的面试,成为了我的新同事。
我却对于自己赖以为生的专业技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一周而已,他怎么可能从什么都不会掌握到这种程度?或者他第一次应聘的时候是在耍我。
虽然凭借常识我非常怀疑他有欺骗我的行为,但我也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也想不出他这么做的任何理由。而且他现在的专业技能,确实特别的好。
阿草是个天生的程序员,各种意义上,不仅仅是因为程序写得好。
啊,不要想偏了,他头发挺多的。
就像前面说过的,当时在赶一个项目进度,期限很紧,工作量很大。最忙的时候我和阿草都在单位通过宵。
阿草年轻而且精力旺盛,即使一天一夜没合眼,我也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打瞌睡,或显示出一丝的疲惫。有时加班到凌晨,我在困得不得不在工位上趴下眯一会儿之前抬头看他,他笔直地坐在电脑前写程序。等我醒来,他还是那个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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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草工位上的旋转椅,就仿佛是他化身成为一个全自动编程机器人的开关,只要坐上去,他就会源源不断地生产代码。
只是非常偶尔地,他会盯着他养在工位上的那株草若有所思地发一会儿呆。
后来回想起那个项目,大家都很庆幸我招到了阿草,如果那个项目没有他,或者换成另一个人,可能都不能够按时交付。
项目验收之后,老板请我们去吃海底捞。在这个饭局里,阿草认识了阿花。
阿花是市场部门和阿草差不多同期的新员工。
阿花不真的叫阿花,就像阿草不是真的叫阿草。名字在这个故事里并不重要。
在我的印象里,阿草做任何事几乎都没有过犹豫。只有那天,阿草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目光穿过混着羊肉和牛肉味儿的蒸气,想掩饰但在旁观者看来掩饰得就像掩耳盗铃一样地一直盯着火锅桌对面的阿花,却一直都没有上去搭话。
我以为他是害羞,就又灌了他两杯酒,在一旁怂恿他上去加好友。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犹豫,大概确实不是害羞,而是别的一些不得不犹豫的原因。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终于走到了阿花面前和她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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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满脸通红地并排坐着聊天,也说不清那红晕究竟是因为辣椒,火锅,酒,还是身旁的人。我看着两个人,脑子一热,拍了张照片发在了同事群里,配了一句年轻真好啊。因为这张图,勾起了群里很多人爱看别人谈恋爱而不喜欢自己谈恋爱的现代人奇怪习性,单位里出现了很多他们两个人的CP粉。
终于酒足饭饱,大家准备离开。
我走到他俩面前,问阿花你怎么回去。她说她坐地铁,她说她家离得很近,就在某某地铁站。我说好巧啊阿草也是,然后以一个前辈命令式的口吻和阿草说,阿草你送她回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阿草住哪里。阿草愣了一下,啊……是的,我也住某某地铁站附近,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后来的事情我就基本都是道听途说了。
据说直到一年后阿草离职。他们两个人都保持着暧昧但没有实质进展的关系。他们私下会一起出去玩。全城的小吃,饭店,游乐场,电影院,博物馆,动物园,能逛的能玩的基本都去过。
CP粉的说法是,就差一句话的事儿,不知道阿草在怂什么。
我说两个人的事儿也不是阿草一个人的问题啊。她们说阿花是赌气,既然阿草什么都不说,那自己也什么都不说。我说两个成年人搞得像两个中学生一样还挺有意思。CP粉说有啥意思快被气死了。他们说最初还以为阿草是在等个什么大日子。结果情人节,什么都没做。七夕,什么都没做。圣诞节,什么都没做。就连阿花生日,他也什么都没做。也不对,他送了阿花一个生日礼物,一个装满了牛肉卷的冰柜,他说阿花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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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甚至有人偷偷开了内部盘,赌阿草和阿花谁先憋不住表白。然而就刚刚开盘没几天,阿草给领导递了辞职信,信里说他要去西部一个挺远的城市。
在准备离职的一个月里,据说阿花没有和阿草说一句话。 阿草说他本来想把那盆野草给阿花养,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最后还是给了我。
阿草坐飞机走的那天,是我送他到的机场,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人送他。我看着阿草,和一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似乎是憔悴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天机场没什么人,空荡而且寒冷。过了一会儿阿花从大门进来了。安检口前我看着两个人沉默着站了半个小时,最后阿花扇了阿草一个大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阿花问他为什么?阿草什么话都没说,咧着嘴傻笑。阿花又扇了好几巴掌,边打边骂:怂包,废物,傻逼。阿草也不还嘴,也不还手,任由她打骂。阿花发泄完,阿草看着阿花说,再见了,我爱你,转身离开。阿花愣住了,看着阿草过了安检,走远,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才终于回过神儿来,狠狠地跺着脚,连骂了三句傻逼。
这个事情结束得很意外,除了那些赌了阿草先表白的赢了钱很开心以外,大家都很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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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过多久大家就像忘记所有的事情一样,忘记了这件事,也忘记阿草这个人了。CP粉们在短暂地「再也不相信爱情」之后,没几天就另寻了新的墙头。
很快,也没那么快地,三年过去了。
阿草的那株野草我后来种在了办公楼后面的花坛里,长了一大片,繁茂旺盛,园艺工喷除草剂都不能杀死它们。
我们公司的业务也比之前稍微拓展了一些。今年竟然接到一个了来自别的省份的项目。
我作为新项目的负责人,时不时要出差。
虽然还是很忙,但既然来了外面,就总还是有办法偷些懒什么的。
昨天听说是这边一个少数民族的特殊节日。白天有集会,晚上还有烟花表演。我最喜欢看烟花,刚到下班时间我就溜了。
集会人很多,走着突然一声惊雷,扭过头去看,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我一直觉得烟花是人类审美某种极致的体现。成本高昂,制作复杂甚至危险,极尽壮丽璀璨,但又转瞬即逝。这种矛盾让每一个炸裂的瞬间都无比迷人。
边看边走迎面撞到个人,也是一个看烟花看入迷没有看路的。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也回以对不起对不起,又一个烟花爆炸的瞬间里,闪光隐约地照亮了他的脸,我脱口而出,阿草,然后猛然反应过来这听起来好像是一句骂街,赶忙捂住嘴,拼命回想终于想起了阿草的本名,在对方准备离开的时候拦住了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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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扭回头来,我才看清,像,但不是,而且他看起来只有十几岁,阿草没有这么年轻。
那个年轻人问我,你刚才叫我什么?我说认错了。他说可能没有认错,你再说一遍那个名字?我又说了一遍。他说你等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开始打电话。
很快电话打完,他和我说,你跟我来。
我其实是有点儿怕的,毕竟是个陌生人。但又一寻思我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儿,也没什么拐卖的价值,还是跟了上去。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一间屋子前,男孩儿敲了敲门,喊了声爹,客人来了。
开门的是个大爷,大概五六十岁左右,和那个年轻人一样,眉眼间也和阿草长得很像。阿草老了的话大概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吧,我想。
于是我大概猜出来,带我来这里的,可能是阿草的弟弟,眼前的这个,应该是阿草的父亲。
进屋后我和老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老人面前泡着一壶茶水,他正要给我倒,似乎想起什么又起身离开,从里屋提出来一个暖瓶,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和我说,记得你好像是不喝茶水的。
我想应该是阿草和他嘱咐的,可能他刚才给阿草打了电话,通知他有朋友来家里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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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老人,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刚才领我过来的就是他的儿子。
我说不是这个,另外一个,他的哥哥。
他说他只有一个儿子,
我说那阿草呢?(当然我实际问的不是阿草这个外号,而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看着我: 哥,是我啊。
我愣着看他,「什么意思?」
他说: 我就是阿草啊。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大爷,他说的话特别离谱,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莫名其妙地真诚可信。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类似的事情之前好像在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大爷咽了一口茶水,一字一顿地和我说,哥,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叫我哥这个场景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
阿草告诉我说,他们是一种短寿人。而我们一般的人类,他们称为长寿人。
短寿人老得很快,平均寿命只有10年,10岁相当于长寿人的80岁。短寿人智力相较长寿人要高很多,但因为寿命的关系,生存还是很艰难。
短寿人不会睡觉。短寿人中的科学家一直在研究睡眠的机制。普遍认为短寿人是长寿人中分化出来的一支,代谢旺盛,成长速度快,大脑活跃。这些特性被猜测都与不需要睡眠这个特质相关,但是还没有搞清楚具体的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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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寿人没有自己的历史,也不喜欢研究历史。生命很短,所以他们很少花时间去特别记住一些事,也很少回忆。短寿人会更愿意把时间用在做一些自己当前想做的事情上,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但不会特别在意结果。
短寿人一直都伪装着生活在长寿人的社会里,所以总是不断地搬家,漂泊,很少在一个地方定居超过一年,因为时间久了一定会遭人怀疑。
我问阿草,你喜欢编程吗?花了一年的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阿草说一般,他是因为那天看到一个姑娘来我们单位上班,他觉得那个姑娘很可爱,所以才来应聘。
我说这种一个冲动就行动的做法倒是很有你们的特点,所以那个姑娘是阿花吗?
他说不是,那个姑娘他后来就没见过了。他说不过分在意结果的话,很多事情最终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那你会想阿花吗?
他说短寿人从来不回忆,如果不是今天他的儿子见到我,他也不会想起我来。短寿人没有过去和未来,他们只有现在。
这些事情应该是秘密吧,讲给我没关系吗?
他说他觉得和我好像是有一种特殊的缘分,从我给他面试到这天再次遇到,所以他想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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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我把这个故事再讲给别人?
他说就算被别人知道了其实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的短寿人虽然不多,但是也无处不在。你根本不会知道曾经的那些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开的邻居,同学,哪些是短寿人。
他们一直都很好地隐藏在人群中,即使偶然被发现,人们也只是以为是得了什么未知的怪病。
我说那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他说去掉那些真实的名字就行。
阿草说他特别喜欢别人叫他草,虽然听起来像骂人,但短寿人也确实常常用草来类比自己。
他们喜欢草,野草,那种即使烧秃了山,第二年也能长得漫山遍野的野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阿草说他特别喜欢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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