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非众 45 他人（4）

46 他人（4）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如你所见’……？！他和我们一样是非众！”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攻击他！”
“因为……”那位女性的眼睛里飘过一缕冷然的光，“他是怪物啊？”
这句话自她口中飘落，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她这样说着，好似仅仅是在表述一个事实，而这事实在她看来——无可争辩。
宁向贤的脊背一阵发寒，他甚至想稍稍向后退，只为了远离眼前这异样的气氛。
在他眼前，非众和非众正在争吵。
再远一点儿的地方，“众”早已被拆散。
而更加远处，非众和非众正在战斗。
——明明他才接触这样的世界没有多久，却已经能知道这情况不同寻常。
苦无看起来相当愤怒，可这股愤怒却无从宣泄，她紧紧捏着拳，声音因为怒火而高亢：
“他不是怪物，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啊！”——那几乎是在叫喊，“作为非众，怎么可以……！”
“人类也可能是怪物。”而母亲冷静地打断了她，“你杀死的‘众’，也都是人类，不是吗？”
“——”
哎啊，交谈中断了。

即便是宁向贤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苦无最后发出的声音像崩断的冰面，甚至算不上言语，只是纯粹情绪的宣泄而已。
从一开始，她们两人讨论的基点就不一致，像这样的争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结果。
“对你来说……”苦无问，“成为非众意味着什么？”
甚至连宁向贤也没有料到她会抛出这个问题，他睁大了眼睛，呼吸不由得一滞。
母亲那一直平稳的双眼里第一次有了思索的光芒。
然而光芒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对她而言，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于那处。
“那当然是为了杀死像那家伙一样的怪物。”她说。
远处斩落的刀落向地面，金属的落地声算不上好听却足够刺耳。
苦无愤然转身，径直朝小巷出口走去，她什么也没有说——多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啊，等等……”宁向贤追了上去。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斩落正以左手握刀，刀刃由地面而上，径直划向那女孩儿。
耳边，传来了母亲如同喃喃般的低语：“果然、是怪物……”
少年追出巷子时，苦无脸上已经多少恢复了冷静，她的眼眶泛着微红，一看就足以让人明白方才她的情绪波动有多么剧烈。

以至于再度看到宁向贤时，她需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复心情。
“抱歉。”苦无冲着他微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而宁向贤终于有机会开口问这个问题。
“是研究所的人。”苦无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够把刚刚的事全部放下般，“我们叫她们‘母亲’与她的‘孩子’——……”
——“孩子”完全不像是个孩子。
她眼中那柄刀刃正径直向她划来，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反而是斩落，这一刀挥出时，他的面孔有一瞬因疼痛而微微扭曲：
眼下他挥刀的姿势本该完全使不上力，但他挥出的刀刃仍然力道十足、没有丝毫弱势。
超过身体极限的动作自然带来了剧烈的疼痛，斩落的动作并未因疼痛而有一丝一毫改变。
而这出乎意料的一击也终于让那女孩儿松开了他的右手。
她身体后撤，这一刀将将划过她的身前，银光在她眼底闪烁出了一片冰冷。
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着。
那全然不像是“孩子”的眼神死死盯住了斩落的左手。
电光石火之间，斩落意识到了：她已经找到了另一个、真正的目标。
女孩儿再度扑了上来，而斩落则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左手上。

然而他只做了一个动作——他又一次放开了手中短刀。
下瞬，左臂一阵钝痛。
那女孩儿撞上他的手臂，原本抓住他右手的双手这次撕扯起了他的左臂。
斩落轻轻咋了咋舌。
他的身体借那冲击力转了半圈，身体一倾向下捞起地面的短刀，与此同时，他的左臂在半空划出一道半弧。
“——！”
左臂巨大的力道拽动着挂在那上面的女孩儿，她的身体因此被手臂连带着在半空划过。
——而后重重砸下。
身体与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纵然是这个女孩，在撞击之下也有片刻失神。
而斩落的短刀已经降临，刀背砍在女孩的脖颈之上。
这一下丝毫没有留手。
毕竟眼下的状况丝毫没有给他留手的余地，事实上，若不是回身时没有时间调整刀的方向，斩落多半会以刀刃直接斩下。
女孩儿发出一声闷哼，望向上空的双眼失去了聚焦。
斩落喘着气转过身，目光一刻也没有放松地瞪向母亲的方向。
战斗还没有结束，他挑起短刀，刀尖笔直指向在场的另一位非众。
“该到你了。”他说。
可即便当他这样做时，他的左臂依然不得不垂落在地。

那女孩儿甚至已经昏迷也仍不愿意放开手中的“猎物”。
“怪物……”那母亲低声喃喃着。
这句话让斩落不由得嗤笑一声，他说：“和我比起来，还不知道哪边更像怪物呢？”
母亲怒吼起来。
与此同时，斩落也已经挣脱了手上的束缚。
——他本以为那位母亲会向他袭击来，然而她没有。
少年迟滞了片刻，而就在这短暂瞬间的末梢，一声破空声忽地向他划来。
“……？！”
眼角有银光闪过。
它从他注意力的死角笔直地向这里投来，完美地贯穿了出发地到目标之间的空隙。
“啧！”斩落回避了——下意识地、全凭本能与经验地——但并不完美。
一柄短刀扎进他肩头，鲜血和疼痛都在瞬间爆发，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啧！”然而有人比他更加不满，“居然没有命中？”
虽然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说，他这一击都着着实实地击中了目标——
斩落顺着声音抬头。
站在那里的少年正手持着另一柄短刀，以愉快的口吻对他说道：“中午好啊，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