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丨忘羡】求仙（二）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月后，女子的病渐渐瞒不住，越发厉害起来。
小蓝湛红着眼睛，看着嘴角溢血的娘亲，吓得眼泪直流。
女子胡乱擦去那血渍，将小蓝湛抱在怀里，拍背轻哄：阿湛莫怕，娘亲无事。一会儿你叔父会来，你去和他玩一会儿好不好？
看着娘亲苍白的脸庞，小蓝湛抽噎着点点头，乖乖听话。
不多时，蓝启仁就带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来了。
在老者看诊的时候，蓝启仁就陪着小蓝湛坐在门口，将一些小玩意儿拿给他玩。不想，小蓝湛这回并没有因为他们之间变得熟稔而像往常那样开心地同他玩闹，而是抓着那些小玩具发起了呆。
蓝启仁伸手抚着他的头：阿湛，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小蓝湛看向蓝启仁：叔父，你经常来我们家，是不是要将阿湛带走的？你为什么要把阿湛和娘亲分开？是不是因为你想把阿湛带走，娘亲才生病了？
没想到这个奶娃娃原来听到这么多，蓝启仁只好告诉他：不是要将你和娘亲分开，只是你是蓝家的孩子，总要认祖归宗的。而你娘亲……因为一些原因，她无法和你一起回去蓝家。
听到这里，小蓝湛一把拨掉蓝启仁的手，小脸是圆鼓鼓的：娘亲在哪里，阿湛就在哪里，阿湛不要和娘亲分开！阿湛不要叔父的小玩具了，你都拿走，阿湛只要娘亲！

听到门口的吵闹声，女子和老大夫一起缓步而出。只见小蓝湛比之先前，不只是眼睛红红，连鼻头也是红红。
她上前走到小蓝湛跟前，蹲下身，掏出绢帕将他的小脸细细擦干净：阿湛怎么闹脾气了？是谁惹我们阿湛不高兴了呀？
扑进娘亲怀里，将头埋得死死的：阿湛不要和娘亲分开，阿湛想永远都和娘亲在一起，娘亲你别离开阿湛。
她知道，自己先前实在忍不住当着小蓝湛的面吐血，这是把孩子吓坏了。拍着背，赶紧哄着：不会的，娘亲怎么会舍得阿湛，娘亲一定一辈子都陪着阿湛。
得到保证，小蓝湛这才抬起头，端端正正在他娘亲额头上亲了又亲。
他喜欢娘亲这样亲他，那他这么亲亲娘亲，娘亲定然也会高兴的。娘亲高兴了就不会吐血了，病也就好了。
07
那天之后，蓝启仁上门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还是维持着一两个月来一趟，但每次有来定然都会带着大量的滋补品和药物。即便如此，女子的身体依然是日渐地衰败下去，不过半年就消瘦得厉害。
亲自伺候娘亲将药喝下，小蓝湛为她掖好被子，吻吻前额就出门去找蓝启仁。
这半年来，小蓝湛的话渐渐变少，初见时脸上欢脱浪漫的可爱笑容也在消失不见。蓝启仁看在眼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对方毕竟只是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很多东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必然是听不懂的。

找到蓝启仁，小蓝湛来到他身前坐好：叔父，你知道有求必应小仙吗？
蓝启仁微愣，拧眉思索好久才不确定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好像是个神话故事吧，叔父小时候似乎也听过。说有一种很特别的先天小仙叫【有求必应】，受人供奉可以实现人的愿望。但是多大的愿望就要付出对应的愿力，如果愿力不足就要付出其他的代价补足，或者是小仙自身力量强大不在乎那点愿力。
小蓝湛本来只是想问问，没想到蓝启仁真的会知道：那小仙是真的吗？我怎么才可以找到他？
看着小蓝湛一脸希冀的模样，蓝启仁有些不忍心，却还是实话实说：阿湛，这只是传说，哪里真的有仙人存在。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世家显贵，求仙不过都是求个念想罢了，这只是凡人的心灵寄托，不存在的。
呆呆的看着蓝启仁，小蓝湛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很多话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存在”三个字，他还是懂的。
蓝启仁摸着他头：阿湛莫要难过，嫂嫂不会有事的，定会好起来的。
小蓝湛紧抿嘴唇，不再出声。
娘亲自己这么说，叔父也这么说，大家都当阿湛是小孩子，你们都在骗阿湛……
08
寒冬渐渐到来，不过连日里都是晴天，算得上是暖和，女子的身体跟着好了一些。她停下手中的刺绣，看看日头，该是要用午膳的时候了。里外瞧了瞧，竟都不见小蓝湛，她心下有些慌乱，急急朝着院门而去。

才跨出院门，就见小蓝湛正蹲在院门外专注地捣鼓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走进一看，他竟是握着块有些锋利的小石片刮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木板。先前以为他只是随便刮划着玩耍，但看久了却能发现那些划痕似乎是字，想来是蓝启仁教的。
看着那些字，女子不自觉念出了声：有求必应小仙。
听到娘亲的声音，小蓝湛下意识就把手挡在小木板上，遮住那些歪歪斜斜的字。却不想，小石片斜了角度，割伤了他嫩白的手心，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女子急了，一把抱起他回到院中给他处理伤口。
伸手摸摸娘亲通红的眼角，小蓝湛糯糯开口：娘亲不哭，阿湛没事。
缠好小蓝湛的小手，女子定定看着他：阿湛在做什么？
小蓝湛一脸认真：有求必应小仙那么厉害，阿湛想求他治好娘亲的病。
女子微讶，想不到说过那么多个神话故事，孩子偏偏记住了这一个：阿湛先前不是还说小仙很可怜，不能自己选择，要应付那么多的愿望吗？现在怎么自己也这么做啦？
小蓝湛脸色微红：阿湛不求别的，只求娘亲能够好起来，真的不贪心的。而且阿湛会努力报答小仙的，一辈子都好好供奉他，不会让小仙白白帮忙的。
听着这天真的话语，女子鼻子发酸，她搂紧小蓝湛：傻孩子，阿湛，我的阿湛。

阿湛是不是做错了……娘亲为什么哭了呢？
脱出娘亲的怀抱，小蓝湛伸手摸着她的脸：娘亲不哭，是阿湛不乖，惹娘亲难过了。
女子摇摇头：不是，阿湛很乖，娘亲最爱阿湛了。
最后，那块小木板还是被捡了回去，女子将它端正地摆在丈夫灵位的上方。
09
因着女子生病，小蓝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同娘亲一起睡过。自那日起，更是每天夜里都溜到那间小屋中，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一天夜里，他又偷偷溜到小屋，掩好门，这才快步走到蒲团前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帕子，里面包着一块有些微微捏变形了的点心，依稀能够看出原本精致的模样。将点心在桌上摆好，分别恭恭敬敬磕完两个响头。
他一瞬不瞬盯着那块当做牌位的小木板重复着每天都会说的话语：有求必应小仙在上，阿湛又来扰您清净，阿湛想求娘亲的身子能够好起来不再生病。有求必应小仙在上，阿湛又来扰您清净，阿湛想求娘亲的身子能够好起来不再生病。有求必应小仙在上，阿湛又来扰您清净，阿湛想求娘亲的身子能够好起来不再生病。有求必应小仙在上，阿湛……
就这么每说一遍就嗑上一个响头，如此反复地重复了一个时辰，最后撑起小小的身子，缓缓挪步回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好门离去之时，香案前似乎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个轮廓都算不上如何清晰的模糊影子。只能依稀分辨那应该是个人的形状，看起来颇为高挑瘦长，脸上似乎也蒙着一层阴影，看不清是何模样。那影子跟着他飘了几步，穿过门后就在门口停下，用一种很是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又凝神看了许久，影子回到香案前，看向小木板，以指虚空细细描摹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真心和敬畏的字。吸取了案上小点心的供奉，就如他先前悄无声息的出现，转眼又无声无觉地消失不见，徒留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