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之夜】去生活：与铃兰的离别

诗人，你将去往何方？
去生活，去经历，去爱，去拥抱世界。
——《维多利亚现代诗选》
四年中，博士第一次在凌晨五点之后醒来。看着满桌的啤酒瓶，他庆幸几乎从未喝过酒的自己奇迹般地没有宿醉。他当然明悉今天的日程，否则昨晚他不会在可露希尔执勤的半夜十二点钟找银灰大喝一场。
这个早晨，博士将自己的仪容仔细地打理了一番。他在衣柜前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穿上了平常的衣服。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嗯！没关系的，以后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铃兰温柔地摸了摸巫恋的脑袋。

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温暖的气息随着明亮的阳光一起涌入罗德岛的舰门。初夏是充满希望的时节，所以这个清晨似乎很适合踏上远行的旅途。
“今后万事都要小心，外面的世界不像罗德岛这么美好……”阿米娅把铃兰紧紧地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知道啦，阿米娅姐姐，”铃兰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怎么这么唠叨呀，就像我妈妈把我送来罗德岛时那样……”
“可不是嘛，”华法琳走了过来，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阿米娅比谁都担心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凯尔希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场有些温馨的离别。博士见干员们正将铃兰周边围得水泄不通，便独自走到了凯尔希的身旁。
“两百多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们一起哭。”凯尔希的语气不知是嘲笑还是抱怨，但博士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这样就可以用多年的经历安慰自己看淡分离。
在十六岁时，博士也曾踏上过一场旅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石棺的封存与失忆的降临只是让这段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那段时光，被现在的人们称为“黄金时代”。

博士想起了那座地铁站。夜晚的寒风中，许多仍然对风花雪月的爱情残存着向往的人在流浪歌手身旁围成一圈，静静地聆听现今早已不再流行的民谣。
那个城市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建筑。在它的脚下，叫卖棉花糖的小贩、清扫街道的工人、欢声笑语的学生和低头赶路的职员，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但博士觉得自己与这种氛围格格不入——他清晰地注意到了这滑稽可笑的现实：每一个个体对他人的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想要了解的欲望。
他曾走在郊区的山路上，向路旁树下的神像许愿；也曾坐在小小的渔船里，亲身体验诗中的“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似火的骄阳，寒冬的大雪，广阔草原上沉静悠远的星空，都成为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博士极力地回忆父母的面容，但他们在他记忆中的存在只剩下那年远行时的告别，以及他多年间对幼时母亲温暖怀抱的回忆。
而现在，他却也要送一个孩子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
手腕处冰凉的触感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恍惚间，博士已经被凯尔希带到了门口。他看着凯尔希和周围的干员们耳语了几句，目送着她们走到一旁。
偌大的舰门敞开着，站在门口的，只有博士和铃兰两个人。博士记得，在他与父母告别时，母亲站在门口为有些不耐烦的自己整理着衣服，不断地叮咛；而父亲则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也许父母与孩子之间就是这样吧。整整两分钟，空旷的大厅内一直保持着沉默。
还是内心不安的铃兰先开了口。
“博士，我说一句话，你可别笑话我。”铃兰仰视着博士，看起来有些害怕的样子。
“嗯。”
阳光轻柔地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巨大的行囊在这个娇小的少女身上显得有些沉重。
“刚才阿米娅姐姐她们都来告诉我不要伤心，但没想到自己反而先哭了出来，我只好安慰她们不用担心我……
“其实……我没有那么自信。我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会不会被骗，会不会被拐走……”

看到博士突然笑了出来，铃兰有些焦急，轻轻拽着他的衣角。
“博士！”
他依然笑着，任凭她小小的拳头落在肩膀上。
 “博士，我突然不想走了……我该怎么办……”
博士转过头，认真凝视着这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他不禁想起铃兰的母亲把她带来时的情景。时光总是不等人，但幸好，这个世界是属于她的。
博士一直把铃兰当成他自己的孩子。而直到这一天，他才真正理解自己十六岁远行时，身后父母的目光。
你即将亲身经历所有的人情冷暖。你必须独自面对这个险恶的世界，而它不会对你有一丝怜悯。

但我仍充满着信心。
我想让你带着爱去观察世间的万事万物，用纯净的心灵经历充满变化的人生百态；我想让你真正体验一次融入自然的感觉，在大地的怀抱中忘记尘世的烦恼。我想让你像我一样，在高山的顶峰放声歌唱，在大洋的彼岸振臂高呼；我想让你像所有女孩梦想的那样，在一间十层楼高的糖果屋里吃一个下午的糖，在世界上最大的花园中闻遍所有花朵的香味。我想让你……
虽然其实，我不想让你走。
无数的情感和词句从博士的心中涌出，他差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

博士压抑住自己的焦虑伤感。此刻，他的心中不知为何同时充满着担忧与希望、悲伤和喜悦。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踏上旅程的、纯真无瑕的孩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出了一句话。
“去生活吧。”
庞大的陆行舰在转向后渐渐停了下来，博士不由得伸手挡住明亮刺眼的阳光。许多年后，他早已将这一天所说的话遗忘在记忆深处；但他仍然记得那个怀揣着不安与期待的女孩向他挥手道别，在充满希望的早晨勇敢地迈出人生的第一步，走向一个属于她的、广阔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