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起】思无邪

1.
“包子，刚出锅的大馅包子嘞！”
“诶！您尝尝这苹果，可甜了，不甜不要钱！”
“呦，王大妈，又给那疯子送饭去啊？”
“是啊，熬的白菜汤，还有点儿窝窝头，这就给他送去。”
“我说王大妈，您跟那疯子非亲非故的，自己家里也不宽裕，管他干嘛呢？”
“唉，怪可怜的，多做口饭的事儿，能帮衬就帮衬下吧，反正也是闲着。”
“人王大妈心善，不像你小心眼儿，你自私还想管着别人啊？”
“滚滚滚，有老包你啥事儿？卖你的黑心包子去吧！”
“老子特么姓胡！嫌弃别吃啊！”
“你不卖包子的么，叫老包顺口啊……”
老妇人蹒跚着脚步，穿过热气腾腾的早市，边嘀咕着：“天儿怪冷的，得走快点儿，冷了就没法儿吃了。”边搂紧篮子加快脚步，走向远处的小房子。
这房子早就破得不行了，狭小的空间只能放下一张石头木板搭成的小床，再勉强能站个人，王大妈发福的身材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房顶茅草稀薄，是风来挡不了，雨来也挡不住，就是铁打的身子，住久了也受不住。这样想着，王大妈又叹了口气。
里面住的那个疯子，叫江顺，原本就是这镇子上的人，这孩子生得好看，唇红齿白，小脸儿白胖胖的，谁看着都喜欢，王大妈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当年家父算是半个郎中，会看点小病，也认识挺多药材，总去山上挖草药回来卖，家里就靠这个为生。江顺家里也不富裕，两家就总互相帮衬着，倒也勉强衣食无忧，江顺也得以平安长大。一直到他十岁，有个看着仙风道骨的道长路过这儿，看上了江顺，说这孩子有灵气，看着分外合眼缘，要收他为徒，江顺也觉着这道长挺好，就跟着走了。

当时镇子里所有人都觉得江顺这孩子有仙缘，将来有大出息。可就在两个月前，江顺回来了，抱着一把剑，谁也不给碰，就是多看上一眼也会大发脾气。他父母早在几年前病逝了，房子还留在镇子里，但江顺却非要住到远离人们的破仓库里，什么也不干，一天到晚不停地用白布擦着那把剑。江顺浑身脏的都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唯独那把剑被擦得锃亮。那剑王大妈这个乡野妇女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儿来，但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绝非凡品：剑鞘不知道是什么金属，通体漆黑，古朴厚重，剑柄上雕刻了一只不知名的动物，看着十分凶猛，只可惜眼睛显得有些无神。江顺总是在擦这把剑，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跟人说话，大家都说他走火入魔，疯了。同情的有，说风凉话的也有，开始还有几个好心的想着他，但江顺不领情，也就没人想管了。王大妈一生无儿无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当初那么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也是真的心疼。
“每天给他送点吃的还是做得到的。”这么想着，王大妈再一次敲响了那扇根本锁不上的门。
2.
江顺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儿才答应拜师的，什么做道士啊修仙啊，他一点都不懂。但是跟了师父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知道这个人是个非常有名的道长，在道士这一行威望非常高，但从没有收过徒。即使有人铁了心跟着道长要拜师，道长也只是轻飘飘一句：“你我并无师徒缘分。”便拂袖而去。如此看来，能这么轻易地拜他为师，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满心以为自己能学得一身本事名扬天下的江顺，分外努力地执行师父的命令，希望师父能早点教自己功夫。但时间久了，江顺越发觉得这老头儿收徒就是想找个免费的手下而已，带着他天南海北到处走，美名其曰“修行”，但其实就是到处蹭饭吧？行李要江顺拿，跑腿要江顺去，就寝晨起都要江顺伺候，有吃的还得紧着他先吃，老头儿还胃口好的很，江顺有时甚至连口汤都捞不着，有仇家寻仇第一时间把江顺推出去，吃饭钱不够就自己拍拍肚子走了，留下江顺一个人赔着笑干活抵饭钱……徒弟的义务江顺已经尽地不能再尽了，但师父的义务做师父的是一点也没做，收徒快三年了，除了那些用来找借口的大道理，什么也没教过他。江顺越发笃定这臭老头就是个江湖骗子。
直到有一天，师父给了江顺一把剑，让他把院子里的柴劈完。
江顺看着那一堆比他还高的木头，对师父的奇思妙想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只是接过那把剑挥了挥，颇是头疼地问：
“师父，这恐怕做不到吧……”
“徒儿何出此言？”
江顺看着师父那张事不关己的脸，恨不得把剑怼他脸上。
“师父，这把剑没有刃，而且……这也太软了，就是一张铁片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的徒弟，肯定做得到的。”道长对上江顺满是不信任的眼神，笑眯眯地拿走江顺手里的剑：“不信？来，师父给你示范一下，看好了。”
看着道长拉开架势，江顺不免有点期待：一路上都有人对师父毕恭毕敬的，应该是真有些本事的吧？
在江顺满怀期待的眼神下，道长手起刀落——木头纹丝不动。
“唉，老了老了，不如当年了。”道长丝毫不介意江顺失望的眼神，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突然猝不及防地一挥剑，只听破空一声响，砍成两半的木块应声而落。
那之后，江顺在院子里用那把软剑劈了一周的柴，再也不敢偷偷说师父坏话了。
3.
“师父……师父……”
“江顺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好意思喊云起道长师父？他老人家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不是，没有，师父才没这么说过！师父最喜欢我这个徒弟了……他……师父他……”
好疼……身上好疼啊……我是要死了吗？
“明明我那么想叫他一声师父，但他就是不收我，不收我就罢了，偏偏收了你这么一匹狼！你今天，就下去好好给他老人家赔罪吧！”

吵死了，这疯子嚷嚷什么呢？明明师父最喜欢我了，他还说过“只跟我有师徒缘分”这句话，你说对吧，胜邪？我看向手中的短剑，剑柄上的凶兽瞳仁被血染得鲜红，仿佛有了灵魂，即将一跃而出大杀四方。
“对呀。”胜邪剑身嗡鸣，应和着我，“他骗您呢，他只是嫉妒您能成为云起道长的徒弟，想让您和您师父产生嫌隙。”
“呵，自作聪明。”我看着向我冲过来的人，他眼眶通红，面容扭曲。“师傅说过嫉妒会使人丑陋，真的很对。”
“主人，他这么想念道长，我们帮他一把吧。”
手中的胜邪嗡鸣越来越响，我紧紧地握住剑柄，熟悉的杀意充斥全身，身上的疼痛似乎消失了，我现在充满力量。
等我回过神来，刚才那个人正跪倒在我脚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摆，眼睛恨不得瞪出眼眶，目疵欲裂。
我听见他一字一顿的声音：“江顺，你丧心病狂，忘恩弑师……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去死吧。”胜邪刺穿了他的喉咙，血喷地到处都是，他再也不会说话了，可眼睛依然瞪着我。这个人刚才说的话裹挟着磅礴恨意，让我有些不安。
“胜邪，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忘恩弑师’是什么意思？”

“您师父是自然仙逝，他瞎说的，别信。”我听见胜邪这么安慰我。胜邪是我的伴侣，它绝对不会骗我。
我这一路上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他们觊觎我的胜邪，他们想抢走它，所以编了很多拙劣的谎话，疯狂地诋毁我的名声。因为师父说过要宽容待人，所以只动动嘴皮子的那些我都放过了。只有那些不顾一切来攻击我的才会被我杀，但这是没错的，我只是正当防卫。至于这个人……我看向这双依旧直直瞪着我的眼睛。他竟然编排我和师父，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师父曾告诉过我不要堆积怨恨，有仇当场报，之后见面还是朋友。
所以，我挖了他的双眼，扔进了河里，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在他耳边说了句：“我不生气了。”
“这样就好了吧？”我问胜邪。
“主人，您做的很好。”
胜邪也赞成我这么做，那就好。
之后我找到了一个郎中帮我治伤，因为没有钱，我提出留下帮工，被态度激烈地拒绝了。看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师父说的很对。
我又走过了很多地方，有善良的人，也有贪婪的人，有很多想抢走胜邪的人，也有很多好像很崇拜我支持我的人，但我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最后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

我知道镇子上的人们跟外面的那些人不同，他们只是对胜邪感到新奇，不会想着夺走它，但我还是很不爽，所以我住进了离他们远一些的旧房子里。师傅说落叶要归根，在外游历那么久，还是感觉家乡好。以后就哪里也不去了，一直住在这里吧。
“顺子啊，大妈来给你送饭了啊。”
“胜邪，是王大妈！我小时候总去她家里玩，她人特别好，不知道我已经辟谷了，还惦记着给我送饭，而且看出你对我很重要，都不多看你，多善解人意啊。”
“您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主人。您很喜欢她吗？”
看着王大妈放在我面前的篮子，上面的棉布揭开，里面充斥着香味。我笑道：“嗯，她像我娘亲一样。”
我在王大妈的注视下吃完了饭，随着热汤滑进胃里，一股暖流涌进四肢百骸，内心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鼻头一酸，想不顾一切扑进眼前这个胖胖的妇女怀里大哭一场。奇怪，为什么呢？
“主人。”胜邪突然打断了我，“跟我出去一下好不好？”
虽然不明就里，但我不会拒绝胜邪的话。
“好。”
4.
“顺子，顺子，顺子！”
江顺什么都听不清，他的脑袋里好像进了只马蜂，嗡嗡作响，疼得要炸开。

“顺子……江顺！你醒一醒啊！江顺！”
“……王大妈？”江顺狠狠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直接被眼前的景象震地踉跄了几下——满街的血，好多张熟悉的脸紧闭着眼倒在路边，有个小女孩跪在一个男人身边放声大哭，他还能感受到背后恐惧的视线……
“顺子……”王大妈跪在他身边不远处，身上都是血。
“王大妈！”江顺赶紧颤抖着手检查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伤。
“顺子啊，你可算清醒过来了，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啊？乡亲们也没惹着你啊，你干嘛呢这是，干嘛呢，啊？”
江顺一手摁着胜邪，一手扶着王大妈的手臂，泪流了满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江顺看着王大妈老泪纵横的脸，脑子忽然“嗡”的一声——这个场景好熟悉，好像曾经发生过，是什么呢？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是绝对绝对不该忘的东西……是什么？是……
江顺突然胸口一凉，尖锐的异物感刺穿了他的心脏。
“顺子！”随着王大妈破了音的喊声，男人抽出了刺穿江顺胸膛的柴刀。
5.
江顺回到了那个师父教他劈柴的那个院子。

“师父，好累啊，都这么久了，我一个都没能劈开，要不您先教我简单点儿的吧。”
江顺看到师父给那个十三岁的小孩儿塞了个馒头，自己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啃鸡腿，边啃边笑：“这砍木头啊，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你只消心静下来，认真感受这把剑，把意念集中在剑身上，就是铁也劈得断；若只靠蛮力，你倒是可以试试是剑先断还是胳膊先断。”
小孩儿愤愤地咬了口馒头，小声嘀咕：“自己吃鸡腿，让徒弟啃馒头，哪有这么当师傅的。”
但是江顺记得，除了这只鸡腿，整只鸡师父都给他留着呢。
突然刮起一阵风，江顺挡了一下，放下手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二十六岁那年，他捡到了一把短剑，每次挥动时都能感觉到周身力量充沛，用意念感受这把剑，似乎有什么能量在回应他。江顺把它拿给师父看，师父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看了看江顺闪闪发亮的眼睛，最后只说了句：
“此剑有大来历，剑中有灵，既然你们有缘，你须得好好待它，不要被别人拿了去。”
江顺当时太高兴了，只顾着把玩手中的剑，但现在江顺站在师父身边，很清晰地看见师父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师父……”江顺想伸手去触摸他，却摸到了一手的血腥。老人站在他跟前，而他手中的胜邪剑贯穿了老人的胸膛。

“师父！！！”江顺猛地松开剑，抱住了年逾古稀的老人。老人的血浸透了江顺的衣服，一片湿热，鼻尖充斥着甜腥味。江顺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了。
可就连这个时候，老人也还在笑着：
“逆徒，捅了为师一剑，你还有脸哭。”
“师父，我不知道，我没想的，我，我去找郎中，师父您撑一下，我……”
“别哭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都是我们该经历的，劫数，你是胜邪剑选中的人，能消除它的杀意，也，也算是为后世，造福了。”
江顺想起来了，是胜邪剑，唆使他杀害了师父，那些来找麻烦的人，一大半都是来为云起道长报仇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给忘了，我到底……”
“行了，别哭了。”
江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的老人——他啃着鸡腿，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
他又回到了那个院子。
“你现在怎么想的？”老人看着他。
“我……”
“你恨胜邪剑吗？”
“我……”江顺沉默了。他愣在原地站了很久，老人也不催他，安静地等着。
良久，江顺动了，他缓缓跪下，掷地有声地磕了三个响头。

“恨吗？”老人又问了一遍。
“师父，我应该恨的，应该对它恨之入骨，可是，可是它作为我的伙伴，陪了我这么久，我……没办法恨它。”
“即使它一直在欺骗你，利用你？”
“即使它一直在骗我、利用我，但是这么久的陪伴不是假的，我……我对它的情谊也不是假的，所以我……我做不到恨它。”
“唉。”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老人缓步上前，温和而坚定地扶起江顺，眼睛里闪烁着江顺不可置信的赞许。
“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徒弟，贫道果真没看错人！”
“师父？”江顺感觉有点懵。
“胜邪啊，你也是啊，运气多好就撞上这孩子了，咋样？还算满意不？”
“……胜邪？”江顺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刚才在那边劈木头的孩子眼里盛着熟悉的血光，径直撞上江顺的视线。江顺心中一悸，仿佛整个人都被这一眼刺穿，一览无余。
孩子的眼睛渐渐变成了纯净的棕黑色，随后，他朝着江顺深深地鞠了一躬，消失在了原地。
江顺呆立良久，一直没缓过神来。面前的老人突然狠狠冲着江顺胸口打了一拳，江顺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师父，突然干嘛？很疼啊！”
“现在感觉如何？”老人笑眯眯的。
“什么感觉如何，感觉很疼啊……诶？”江顺发现，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口的什么沉重的东西消失了，身体变得无比轻松。
“哈哈哈哈哈，疼就对了！贫道我啊，可算报了一剑之仇，畅快得很啊！来吧，都翻篇了，跟为师走吧。”
江顺发自内心地笑了，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好啊，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没大没小，谁跟你俩是朋友！”
“师父，您刚才是不是又把油都蹭我身上了？”
“徒儿，贫道掐指一算，咱俩啊，缘分未尽，下辈子还得一起。”
“您又转移话题！”
6.
“这疯子突然发疯砍人，真多亏了你那一刀啊，不然指不定一个都活不下来呢！”
“就是啊！老包，我这苹果，你以后随便吃，不收你钱！”
“老子特么姓胡！”
“知道了老包。”
“诶你……”
“那个啥。”大汉赶紧转移话题，“那疯子使的那个剑呢？”
“那剑啊，说来也邪门儿，看着挺结实的，等想起来看的时候已经碎了。”

“碎了？”
“是啊，碎得已经拼不起来了，最后给王大妈捡走了，连着那疯子的尸体，说要给立个坟。”
“咳，这王大妈啊……”
7.
“嘶——”我捂着头坐起来，心想着：“这睡着觉咋还睡的头疼呢？”
“小安！”房门被老妈敲得“咚咚”直响，“江安！这都几点了？你是想睡到明天早上啊？赶紧起床了！”
“知道啦！”真是的休息日还叫门，明明连八点都没到，做梦做得头直疼还不能多躺会儿……然而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起床，不然饭就没我份了。
洗漱好坐到饭桌前，看着面前的父母、弟弟和爷爷，我猛地恍惚了一下，好像有很多东西一闪而过，但什么也没抓住。
“小安，愣着干啥呢？吃饭啊！”
“啊？哦，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你们……有点眼熟。”
“天天在一块，现在才觉得我们眼熟？哥，您可真厉害。”
“啊哈哈哈……爷爷！您又抢我鸡腿！”
我愤愤地啃了口馒头，突然一个鸡腿被弟弟塞进了我碗里。
“哥，快吃！别再被爷爷抢了！”
我咬了口鸡腿，忽然热泪盈眶地想：真好啊。
能和一家人一起吃早饭，真好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