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故事】【志怪传奇】关于那个世界的小事二

外婆去世后，我随着父母来到了城里。
说是城里，其实这个地方时至今日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线城市。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苍翠林木变成了一幢幢的洋房；那条长满野花的田埂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路上总是有那么多自行车，川流不息；那盏红黄绿三色的交通灯，怎么也拦不住那些追赶时间的身影；家门外的小水沟里永远漂着一层油污，散发着一股怪味……
时间总能改变些什么，不管你愿不愿意。
经父母托关系，我被转到了离他们工作近的学校。每天早晨，我总是睡眼蒙松的坐在母亲那辆永久自行车的后座，经历好几个上坡下坡，来到学校门前，接过早点和书包走进学校。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四年级，我突然意识到，世界在我眼里变小了，那个让我洗澡的塑料大盆我坐不下了，母亲也变矮了，只有我吃饭的那个搪瓷碗，变大了……之后我便独自一人坐着公交车去上学。

记忆里，那时的公交车没有空调，却有售票员；最拥挤的车厢，也没有我钻不过去人缝，只有身后跟不上我行动的书包。
关于学校，六年的时间，我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可能是因为外婆的那件事之后，我越发的内向，课间休息时，周边的男同学围在一起聊着昨天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女同学则是拿出几页自己抄好的歌词再另一边谈论着喜欢的偶像。我也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他们侃侃而谈。
多年之后，有一次同学聚会，几个还算熟络的同学，谈论起我，都笑骂我一句高冷。我只是陪着笑。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机，那些电视节目我没看过，我只是插不上话……
如果说小学是平平淡淡，那么进入初中，才是我人生梦魇，各种意义上的梦魇。
初一开学报名，母亲带着我来带学校，刚转过路口就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拿着校门口早点摊的板凳打作一团，守在校门口的保安、几个推着自行车进校门的老师，只是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结束。

经过这件事，我只在那间‘武校’待了一个星期，就以寄读的名义去了某某一中。
之后的日子，生活变得更加拮据了，偶尔在父母嘴里听到些闲言碎语，似乎这一次去其他学校寄读，家里花了好多钱。
去新学校的第一天，母亲很严肃的对我说：“你进了一中，只是一个寄读生，可不要闯祸，有些话就不要乱说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大概还在为外婆的那件事担忧，但有时，并不是我安分守己，麻烦就不会来找你。
某某一中很大，大到我跟着母亲沿着外围走上一圈需要一个多小时，听着她兴奋给我介绍这所学校悠久的历史。
而这所学校确实也不负盛名，高中部作为市里升学率最高存在，一直享有最多资源。在那个年代，明亮的高中教室里，就已经配备了教学用的电视。但这些与我所在的初中部无关。
第一次见到初中部教学楼，我有种梦回老宅的感觉。一幢很大的两层土楼，深黄色石灰和泥浆粉刷的外墙，配上悬山式屋顶，屋檐下还有雀鸟飞来飞去，经年累月的风雨摧残，几处墙角有了明显的修补痕迹，有些地方露出的土坯墙面已经长出了杂草。

初次进入教学楼，在这个南疆九月依旧闷热难当的日子，迎面扑来一阵阴寒，身后阳光明媚，眼前却是光线一黯，就好像开车进入隧道的瞬间。等到视线恢复，我才看到大厅左右各有两根圆形立柱，贴着立柱一侧，各有一处扶梯通往二楼。
“叮叮……”
一阵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就像滴水入滚油，头顶突然传来咚咚跑动声，各种嬉笑打闹的声音顿时炸开，左右的过道里如流水般涌出大量挣脱牢笼学生。
我抬头看着绿色油漆刷过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吊顶是什么材料，随着此起彼伏的声浪，居然一阵阵的颤动。也正是因为这一眼，当我升上初三，在二楼木地板上行走时，都不敢跑一下。
在进门右手边的小屋里等了几分钟，我见到了我的班主任，一个才从师范大学毕业女大学生。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冷漠。也许是上了一节课，或者是我被安插在她的班级，影响了她的升学指标。短短五分钟的交谈，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母亲则是一脸陪笑，答应着各种要求，顺便拉着我一起表态。在她殷切期待的目光中，我跟着班主任默默进了教室，默默坐在指定的位置。
窗外蝶飞鸟鸣，窗内读书声悠悠扬扬，一切还好，除了……我有种被这幢教学楼盯着的感觉，不，应该是这幢楼里的什么东西……
真正打破我平静生活的时间，是在初二。
从那时开始，不知怎么回事，班级的气氛变了，周围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学习，甚至不再是游戏与动画，男生突然开始好奇女生渐渐长成的身体，女生也开始谈论关于打扮的话题；人与人之间突然就被什么给切割开了。
喜欢某人，讨厌某人，他有钱，她长的丑，嫉妒，攀比，各种欲望开始侵入我的世界。
“叮叮……”
又一天熬到中午放学，我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大厅时，突然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我脚下一顿，试探的喊了一句：“张春？”

“哎哟！凡哥！”
七年不见，再次看到张春那张渐渐成熟的黝黑大脸，身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又高又壮。故友重聚，我心生欢喜笑道：“你怎么会在这个学校？”
张春一脸灿烂，一把搂住我肩膀，听着他已经变粗的声线，熟悉却有陌生道：“我家妈把我弄过来的！你一会去哪点？一起吃饭去嘛！”
“走塞。”
当时像我这种学校离家太远的学生，交通工具也不方便，来回就要一个小时。所以中午就会在学校附近吃饭，然后回学校找个地方休息。
我们两人随便找了家人不多的兰州拉面，进门我正准备叫两份烩面，张春扯开脖子就喊：“老板，两瓶啤酒，十串牛筋，十串……”
我当时就愣住了，让我惊讶的不是喝酒，我们这些农村里出来的娃，逢年过节多多少少都陪老人喝几口，只是再看此时的张春，他是那么陌生……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张春点完菜，拉着我坐到角落，挤眉弄眼道：“凡哥，今天中午先吃这些，晚上我们换个地方吃去。”

我没搭话，只是笑着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次，才道：“不一样了嘛！咋样，爷爷奶奶还好吧？”
张春似乎是被我看得有些发毛，身子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听到我问的话，苦笑着叹了口气，低头喃喃道：“你离开之后，没过了两年，爷爷奶奶就都走咯。我和幺妹就进了城。”
我第一次听说这事，外公这些年来看我，也都没有提起过。
“咋个回事得嘛？张爷爷身体不是好得很嘛？”
张春也没有回我的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把啤酒开了，递给我一瓶，自顾自的灌了一口。
我见他这样，也没催他，陪着他喝了一口。
半晌才等到他憋出一句话。
“凡哥，我就问你一句，你记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从悬崖下上来的？”
我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这些年来，这件事基本在我家里就是禁忌，每年回去上坟，父母都不会带上我，甚至因为这事，外公来家里过节都很少提起外婆。

“我要说是外婆，你信不信？”
张春见我脸色不好，苦笑着把酒放在桌上，点头道：“我信！”
“你进城之后，那年的冬至上坟，爷爷带着我去给你家外婆磕了几个头，回来后他老人家就不行了。我奶奶说去给他请医生，他也不让，只是嘱咐了一些后事，人就这么走咯。”
听到他这么说，我脸色更难看了，正要说话，张春连忙解释道：“他老人家走之前，特意跟我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一句是让我见到你，给你磕三个头！”
那天中午，他喝了三瓶啤酒，从拉面馆出来的时候，是我扛着进了学校里的厕所。
事后按张春自己的话说，他其实是吃太多撑吐的，与酒量无关。
那天我们在学校球场的草坪上聊了好多，聊到这些年我们各自都经历了什么。
那年他和张花进了城，没过多久，他父母就离婚了。后来他跟着爸，张花跟着妈。今年升初中，他妈就把兄妹两人都弄到了一个学校。

我笑着问他怎么发达了，他说……老汉给一份钱，妈给一份钱，双倍关怀，双倍工资，双倍快乐！
我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那天我在悬崖上，他在悬崖下，他偷偷抹了把脸，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下午的数学课我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梦里我见到了外婆，她一直温柔的看着我……
放学时，我去了教师办公室，没想到张春也在里面低着头挨训，正货见我进来，居然还有脸跟我挤眉弄眼。
等我从办公室出来，见有几个女生守在教学楼外，众星拱月一般把一个女孩捧在中间，而那个女孩……长大了。
当时见她正和同学说笑，我想了想，也就没好意思上去打招呼，刚要转身回教室，没想到对方却叫住了我。
“凡哥！”
多年之后再去回想这一幕，我还是觉得当时向我跑过来的张花太过耀眼，纤瘦高挑的个子，脸庞虽然稚嫩，但双眸明媚，鼻梁挺翘，眉宇间美人的底子已经初长成，披肩短发随着她在那天的夕阳余晖中上下跃动。

我双手插兜，遮掩着被她惊艳的窘迫表情，故作淡定的笑道：“小花，你长大了嘛。”
话一出口，我就看到张花脚下一顿，表情变得有些暗淡，不等她搭话，身后那些女同学就已经围了过来，笑嘻嘻的打量着我，道：“君君，这就是你哥哥呀？”
“不是不是！他不是我哥哥！是……”
我不明白张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悲伤表情是为什么，也想不明白同学为什么叫她君君。而她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和同学介绍我。就在我们各自尴尬的时候，我肩上突然一沉。
张春整个人跳到了我背上，搂着我的脖子道：“幺妹，你看凡哥是不是长高了嘛，我压力好大哟。”
“滚滚滚，老子比你大，肯定比你高……”
自从见到了张春兄妹，我们又像以前一样经常混在一起。
张花告诉我，她现在改了名字，叫做林诗君。为什么改，我没有问。只是调侃了一句，换了多好听的名字，你依旧是那个光屁股跟在我后面跑的张花，我没注意她的表情，只是被她追着打了好久……后来张春提起过一次，她那个后爸姓林。

这样时间一长，我和班级里的同学交集就更少了。
按理来说，我这种性子冷淡，成绩平庸，在班级内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应该顺顺利利熬过三年，结束这段寄读的时光，与这些同学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现在回想起来，我始终无法融入班级，和其他人都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这位班主任功不可没。与其他几个班级相比，我所在的班级从来不组织任何集体活动，班会也只是例行公事。
当时正值开运动会前夕，学校定下时间，班主任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在每个星期一的班会上宣布了比赛项目。这段时间是留给各个班级训练用的，问题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报名参加比赛的人寥寥无几，最后班主任亲自点兵，我被迫参加了报名人数最多的篮球比赛。
回家后，我跟父母说起此事，他们除了倍感意外，还为我参加这样的活动高兴，只是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作为寄读生，当所有人排着队去讲台，领取学校每年发放的礼物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等待这场‘盛大’的活动结束。

那天的阳光一如既往的刺眼，最后一节课还没下，参加篮球比赛的十几个人就已经被体育老师叫到球场开小灶。之所以那么多人，大概和当时电视台热播的动画《灌篮高手》不无关系。
那位大腹便便的体育老师，选了两位队长，就彻底放手，跑到办公室休息。
这两位队长各自拉人，开始分一、二队对练，我自然积极推荐同学上场。怡然自得的坐在篮球架下，看看另一个场地里上体育课的女生，心情尚可。
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那个场地的女生们下课了，我才发现是张花他们班，就看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心下纳闷，迎上去听她说了几句。
“小心！”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盯着我身后，惊呼一声。
我下意识侧移一步，挡在她前面，结果转头就被篮球狠狠砸中，只感觉鼻子一酸，一股热流从鼻腔猛的窜出。
“凡哥！你没事吧？你鼻子出血咯！”

我捂着鼻子，张花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找纸，听到她尖叫的那几个同伴也跑了过来。
“王凡，不好意思咯，刚才发球失误，咋样？没事吧?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我这边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身后就有人跑来道歉。本来在球场球架附近被球砸到，也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正准备抬手示意算了，没想到张花急了，直接杠了起来：“你做啥子嘛！哪有直接拿球砸人的！”
“哎呦，是我不对，你看他鼻血还没止住，要不我们一起送他去医务室嘛？”
我回头看清来人，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这人叫吴三史，外号石头，班里的体育委员。我之所以对他成见，完全源于听到他在厕所里，对着一众跟班说的那句：“我从来不去看女人，女人自己会跑来看我。”
客观的说，吴三史说这话其实没有太大的问题，人长的帅，家世也好，班级活动积极组织参加，不管在谁的眼里他都是那种积极向上的优秀学生。

只不过在我眼里，起码他对女生的态度，我不敢苟同。
“石头，我没得事，休息一哈就上场，你们继续练球。”
“你确定？”
我捏着鼻子故作轻松，道：“真没得事。”
“那我继续练球，你休息一会赶紧上场。”
吴三史似乎是有些抱歉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手拍在我肩膀，眼睛看的却是张花。
张花听他催我赶紧上场，张口就道：“还打……”
我见状忙打断道：“马上要比赛咯，我没得事。”顺手又抓了一张纸，去擦嘴边的血迹，然后打发张花离开。
之后又训练了一个多小时，我记得当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张春好像也在田径场训练，我就准备绕过去打声招呼自己回家，结果看到张花和几个女同学正往运动场最外围的杨树林走。
当时学校规定了几处环境清幽的地方作为英语角，这片杨树林就是其中之一，可是这几个地方从来都和英语无关。基本上都已经沦为各个班级混混约架，抽烟喝酒的指定场所。

我看了看操场，没找到张春，也就跟着张花往那边走。
就在靠近杨树林的时候，我听到其中一个女生道：“我跟你们说，我上个星期看见这边的老猫，生了一窝小崽，你们哪家可以养，帮忙养养嘛？要不然怕是要饿死咯。”
听到她这么说，我突然松了口气，尾随的脚步放慢了几分，只是她们几人刚进去，就有人惨叫一声。
一听到叫声，我几步就冲了过去，只见她们几人站在一处，前面不远的地方还站了三、四个男生。我定睛一看，几个男生是我那个班里的。和我一样，差不多都是班级小透明，其中最矮小的一个毛寸头叫罗晶，如果不说话，别人肯定认为他还在小学。
只是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子，站在傍晚有些阴森的树林里，手上正握着一只被他扭断了头的小黑猫。
就在众人目光锁在他手上时，我看到了一个似有似无的黑影，缠绕在他的脖颈间，慢慢蠕动，慢慢收紧……

“喵喵……”
一声凄厉的叫声传来，打破了林中一片死寂。
地上那只被砖头砸破了脑袋的老猫，在最后的哀嚎中彻底断了气。几只身体扭曲的小奶猫，像垃圾一般，丢在了它的肚皮旁边……
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对于杀生，没有太多的感触。外公对我说，杀生只是为了吃饱，为了活着。等我们总有一天死了，也会将一身肉喂食给世间的其他生物，周而复始循环不止。但眼前这般景象，一直困扰了我很多年，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为这个少年开脱，或许他只是为了引人注意，或许只是为了宣泄心中的不满，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恶。
我听到了女生中有人哭出了声，而罗晶似乎更享受此时的感觉，特意在女生面前高高举起那具猫尸，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拽着尾巴在空中甩了几圈，最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之后的事情，很混乱，一个女生跑去告老师，张花上去直接动手，给了罗晶几个耳光，那几个男生见状就要上来动手，最后我冲了上去。

等那位老师来到杨树林的时候，女生们都在哭，罗晶捂着头趴在地上，几个男生退在一旁，而张花站在我身后死死抓着我的手臂。
至于我，身上多了些脚印，手里抓着半块砖头……
当天晚上几个老师把罗晶送去了医院，并且通知了家长，一套流程走完，就让我和张花回去等第二天的处理结果。
第二天我照常来到教室，张春在门口准备给我一个熊抱，我岂肯屈从。打闹间被班主任看见，随即我被叫到办公室，告知了我处理结果，停学。
她给我的理由是：“把人打进了医院，依旧没有悔改的意思！”
我当时有点发蒙，甚至都没有去反抗，去辩解。
看着她阴沉的脸庞，我扭头回了教室，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提着书包走了出来。经过课桌最前排的时候，罗晶脑袋顶着纱布网套，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没来由的感觉一阵阴寒，他脖子上缠着的那道黑影，已经爬上了他的脑袋，盘踞在额头的伤口附近舔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