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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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独步∆（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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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往东京的列车上反复听着Click Five的Time Machine，究竟是为什么停不下来听这首歌我也不清楚。在我前面的位置坐着一对男女，男性大抵是中年模样，女生倒是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的关系很亲密，但看起来并不是光明正大的情侣关系。我靠在柔软的红色地毯布座椅上双眼望着列车上正在播放各地天气的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今年刚满二十岁，一切又仿佛是从一重新开始了一样，然而我却没有一点革新的感觉。相反，我倒是越来越觉得年纪的增长这件事是耻辱的。大一的假期，利用平日里打工挣来的钱忽然决定往东京去散心，这样的想法看起来突然起的，其实是事出有因。父母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他们对于我这个阿宅提出要出去旅行之事颇有诧异。究竟是什么原因选择去东京呢，我竟也说不清楚。照理来说我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应该是金阁寺吧，可那和东京简直就是差了太多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来高中时期吵着要去北京读大学的自己，当时觉得成为北漂是一件很酷的事情。阿，原来这样的自己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了阿？！那么，大概上京，也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吧。

车轮平稳地颠簸着，配合着我耳机里地音乐。我感到如此孤独又富足。隧道地黑暗将我弱小的躯体拥抱着，我竟幻想自己成为了夜的情人。车到站后，我又顺着地铁里的指示坐到了台场。一下车我便对眼前的富士电视台所折服，巨型LED的灯描绘出向日葵的图案在高楼的墙上闪耀着。到处都是左拥右抱的情侣和他们散发出来令人羡慕的浪漫气息。我背着包，打开手机慢慢地踱步到借的小宅里，耳机依旧循环播放着那首歌。夏日夜晚东京的气息捶打着我的面颊，再也没有比夜行在这样街头更愉快的事了。
大抵又走了十分钟，我来到了预定的公寓前，按照指示在密码信箱里拿了钥匙。一进房屋，我便呈“人”字形躺在了榻榻米上，仿佛自己是江湖哥儿。萧红也是在这个时候想着关于黄金时代的想法的吧。去年严冬，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前往哈尔滨寻找萧红笔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凛冽寒风刺骨到让我忘记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在果戈里书店坐了很久，那个时候他们在举行念书仪式，我听着一位位读者上台去念自己喜欢的书的片段，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当下正值夏季，我已经不记得寒冬的痛苦。我缓慢起身，决定出去走走。房东太太放了一件水蓝色的浴衣在洗漱间。我便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浴衣，拖着木屐就出门了。

此刻已经是近九点的夜晚，然而天还是呈现出微亮的蓝光。陌生的街道，熟悉的安全感，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远方传来着听不清晰的音乐的声音，大批大批的年轻人披着毛巾都往一个方向跑着。大概那里有什么露天演唱会吧。于是我便沿着他们前往的反方向走着，一时之间竟出了神。远处一间狭小的居酒屋亮着微黄色的光，我决定去那里喝一杯。
“请给我一杯热清酒和一份毛豆。” 随后，我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店里基本上都是穿着工作服刚下班的人，有一些已经喝得有点兴奋了。说起来，我今年刚满二十岁，在日本也是刚刚可以喝酒的年纪吧。不过，我竟然也已经有两年的酒龄了。我回忆起第一次喝醉是在大学宿舍独自喝下了六听喜力啤酒，自从品尝到那种兴奋之感，便再也无法停止喝酒了。在背景乐的冲绳三味线气氛下，我喝了两壶酒。又点了烤茄子和酱油笋。微醺下的大脑是最让人感到安全的，出店的时候，我仿佛拥有了整个天空。此时，另一边依旧传着不清晰的唱歌的声音，原来演唱会还在继续啊！真是一个卖力的家伙。
我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掏出手机查询回去路线时，一位在我身边五米处的男子突然噌噌噌跑过来，他的手里拿着香烟。原来他是以为我要点火阿。我摆了摆手，吃力的用日语说自己不抽烟。“你是中国人?” 对方突然转换了英语同我说话。这倒是让我倍感意外。我点点头，不知怎么接才好。他的微卷的刘海几乎盖住了双眼，脚踩着一双黑色木屐。“我带你转转吧，反正我也没事做。只要你不怕的话…” 酒精的温热冲洗着我的大脑，我点了点头便同他一齐走路了。一路上他说了很多话，原来还有这么健谈的日本人。他在英国学音乐，现在正值假期便回来了。暗月中他的侧影是俊朗的，此刻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吻他的冲动。然而对方倒是一直执着于说自己在外读书的事情，还有对日本国家的不满意。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

“你为什么来东京玩了？”
“欸？大概是因为喜欢夏目漱石吧。”
“噢？”
“你喜欢看小说吗？”
“我不怎么看书。看小说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了。你难道不觉得看虚构的东西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吗？”
我不知作何回答，甚至感到有些被冒犯，默不作声地继续跟着他散步。街道上我们地木屐声格外刺耳，但倒也是习惯了。
“我觉得人应该用有限的时间去阅读历史之类的非小说的东西，这些才是知识的意义。”
“或许吧…”我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竟然开始探讨这么严肃的话题。
“你关心政治吗？” 他突然转过头很严肃地问我。
“政治嘛…还是不要和另一个国家的人探讨政治比较好吧？否则会吵起来。”
“说的也是，其实只要和别人讨论政治，就有可能会吵起来。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就是这么决裂的。”
“决裂？因为政治观点不合？”
“是啊，或许我做的有些决绝了吧…” 他用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火点燃了烟。烟雾吹向了街边的路灯，迷雾中的他显得更加神秘了。
然而接下去，我们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从陌生到熟悉的步骤无法把我们从熟悉带入到更熟悉。我们开始沉默地行走着，他的嘴不断吸食着白色的万宝路。

“那么，我准备回去了。” 大约又这样走了十分钟我说道。
“回去了么？”
他停下来，面向我，双眼紧紧地盯着我。我大概是明白了什么。
“嗯。不用送了。今晚谢谢你。”
我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他的影子，因为我知道，哪怕只要我有一刻迟疑，等待我的将是撕心裂肺的无数夜晚…而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到来远途旅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