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冥君与彼岸花妖-20

薜邻从地牢中探身出来，随意拿着手帕擦拭着掌心的污秽。淮安在外面等待许久，看见薜邻出现立刻跟了上去。
爷孙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爷爷，小冥君怎么在地牢里受这么重的伤？她修为不低，不可能还被那花妖伤着。还有冥君离开时，脸寒得足够杀人。”
“呵，谁说伤人一定要用刀剑，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情字更能伤人的东西了。小冥君是对那只花妖动了真情，所以才会那么难过，以至于自己痛急攻心、经脉逆流。”薜邻活得久，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地牢中事情的本质。
他咂舌道：“不过小冥君对那只妖感情这样深，倒是真出了我的意料。你没有看见她今天的样子，哀莫大于心死，仿佛精气神都被那花妖抽去了，没有那只妖似乎她就活不了。何至于此，一个骗人的骗子而已。谁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从未被骗过？更何况，那只妖只用了如此微薄的甜头，她就急急将自己的心完全交出。”

淮安倒是不说话了，他居然隐隐有些理解青嫇。他在暗中观察了这个对手一千年，知道她是过着怎样的了无生趣的生活。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关爱这般难以抑制地渴望。一点点甜，都足以让她沦陷。尽管这样的甜，在一般人家是多么的无不足道、稀疏平常。那都是她梦寐以求，可望不可即的奢念。可惜她遇见的是一颗包着糖衣的毒药，一步错，步步错，渐入花妖虚幻的陷阱里。
“淮安，还记得爷爷和你说过小冥君的母亲么？”
“妖族的公主？”
“嗯。仙和妖结合的后代注定混有两族的血，不可能单独只有一族的血统。这么多年来，冥君一厢情愿自欺欺人，非要青嫇只修炼仙族的功法，还用企图用洗髓池水洗去她的妖血，这根本不可能，只会破坏她身体里奇异的血统平衡。
但洗髓池水也并非完全无效，青嫇体内的妖血渐渐稀薄，她表现得与寻常仙族无异。可妖血再淡，都不能完全消失，心脏是全身供血的源头，最后一丝妖血一定在她的心间。而仙血压制妖血越厉害，有朝一日妖血反噬得也就越狠。

如果她心顺则气通，就可以调节两种相互对立的血脉。然而她现在心态大乱，又多年只练仙法，为突破玄玉功而冒进，此时此刻再同妖接触，很难保证体内的妖血不会因同类的靠近而苏醒彭拜。总之，她现在的身体处在前所未有的脆弱，稍有不慎，体内两种血脉相互攻击，就会走火入魔而死。今天我见她倒地时手捂着心口，可见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蜷缩在她心头多年的妖血开始反击了。”
淮安听得心脏漏了半拍，薜邻这番描述，好似青嫇寿命不久矣。昔日强大的劲敌恍然间摇摇欲坠、一推即倒，这令淮安产生一种难以相信的感觉。
“所以？”淮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乘胜追击，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她此时虚弱，我们又有借口责罚她，一定要重刑，让她毙命。”
薜邻看见淮安的呆滞，以为他被自己的言语惊吓到了。到底年轻，薜邻暗自摇头。

他拍了拍淮安的肩膀，说：“你不要把同情心用给错的人。”
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不论青嫇是好是坏，是善良还是残暴，作为仙和妖的后代，她都必须得死，否则仙和妖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算什么回事？仙族对于妖族近乎灭族的屠杀又算什么事？
如果仙族可以接受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人做冥君，做仙族的主人，这是否意味着仙和妖并非是天生对立的、完全不相容的，我们可能和平相处，甚至做同族。那仙族对妖族的屠杀就是罪大恶极的，因为我们几乎残忍的杀光了一个可能是我们同族的种族。
什么是仙，什么是妖？仙和妖的界线又在哪里？如果不把这条线画的清楚，底下的仙族小辈就会迷惑，就会胡思乱想，仙族的根基就可能会动摇，仙族可能就散了。一个种群存在的基础必然要有共同认同的观念，在漫长的岁月中，血统论一直是划分仙族和妖族的标志，仙族的血比妖族高贵，所以我们对他们的战争并没有错。

可青嫇出现了，如果允许她接着存在，是否意味着血统论是错的。那么仙族对妖族的战争，对妖族近乎灭族的屠杀就不是正义的了，不是高贵的人对卑劣的人的惩罚。我们可能会被定义为邪恶，后辈会觉得我们残暴，我们是恶人。史书会推翻重写，我们这一代将被彻底钉在历史的反面和耻辱上。
所以，青嫇必须得死，不论她善良与否，优秀与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是仙族稳定最大的隐患。”
淮安眼睑低垂，缓缓点头，似乎说服自己。
薜邻欣慰地笑了，捋了捋自己胡须，转身做到正位的雕花阔椅上。
“你明白就好。不过这还不够。”
“嗯？”淮安略为不解。
“青嫇现在只是初步表现出仙血和妖血冲突的迹象。她的心智还不够乱，我们要让她更矛盾更痛苦，这样她才会心乱气乱，彻底无法平衡体内的血脉，甚至可能不用我们动手，她就承受不住体内的乱象死亡了。”薜邻停下，顿了一顿，缓慢又坚定的说道：“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告诉她，她的身世，她的生母。”

“爷爷！”淮安的心瞬间纠结起来，这是否太过诛心了，告诉一个从小形单影只的人，你之所以会有现在的处境完全是因为你是异类，所以没有人接受你，哪怕是你的父亲，否则他为什么一直对你这么冷漠。你的爱人欺骗你，你的父亲疏离你，周围的人都在拒绝你。你生下来就有原罪，注定的命运，而你被瞒的团团转，可伶却不自知。
“人的性情一般不会突然变化。什么性子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按照青嫇善良悲悯的性格，如果知道她逝去的母亲是妖族，她会怎样？伤心欲绝，那是难免的，加上那只小妖的背叛，估计是心如死灰，她会觉得生有何恋呢？但她的善良会让她不想任何一边为难，她会把所有的的痛都揽给自己，坦然接受死亡的归宿以求解脱。”薜邻一边说，一边手向上翻转，掌心出现一张轴卷，递给淮安，“今晚，你就去小冥君的宫殿，告诉她她的身世，这轴卷里有能证明她身上妖血的东西。”

薜邻背手对着淮安，“另外，还是先告诉你吧，长老们给青嫇定的是最高层次的九道天雷刑。雷霆者，乃阴阳之枢机，号令万物之根本，宇宙之始盖因阴阳相交一时之爆发，此即雷霆之威及源也。她，九道天雷之后毫无生还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