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觉醒】第五章

5.
长门，是我的名字……
艾卡，是我来的地方……
要有光，是我唯一能记起的艾卡语……
长门把赝粒子狙击炮背在背上，问：“我们现在去哪儿，狼特？”
狼特似乎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径直走向了那三具躺在地面上的无头尸体。长门跟了上去。“你是不是不喜欢‘狼特’这个称呼？”
狼特开始拖动最右边的那具尸体——它的体内是谢星海，一直把它拖到高地的边缘，然后推了下去。尸体沿着高地的侧壁滚落，穿过茂密的树冠层，掉在了落叶之上。长门站在剩下的两具尸体旁边驻足观看。狼特又折返回来，拖动最左边的那具尸体——它的体内是伯恩，同样把它拖到高地边缘的同一个位置推了下去。狼特再次折返回来，但站在中间那具断臂尸体的旁边不动了，只是看着长门。
“什么？不会是让我把这具尸体扔下去吧？”长门大惑不解。

狼特暗黄色的眼睛看着长门，在两轮满月之下闪烁着寒光，从鼻腔中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知道了。”长门抓起那只狼人的左臂，开始拖动。然而这偏偏是体型最大的那一只，重量感觉有千斤，长门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它拖到高地边缘。他近距离地观察着尸体内那个类人的躯体，但什么也没能回忆起来。直到把它推下高地，长门才意识到那个躯体或许来自于艾卡人。
这就是你想要表达的意思吗，狼特？你想说你是人类，而我，是艾卡人？这里果然就是艾卡星吗？
长门走回狼特身边，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发现狼特的眼神充满了忧伤，从中流出了两颗泪滴，分别映衬着两轮月亮的光辉滑落下去，沾湿了两颊的毛发。
“对不起。”长门上前抱住了狼特的腰际，说：“对不起……”
月光从两侧洒下，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过了许久，长门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漂浮在了空中，是狼特抓住他的双臂，放在了背上，然后迎着月光奔跑起来，在高地边缘一跃而下。狼特带着长门跳跃在森林密集的树干之间，很快就进入了第一鸟笼，他把长门放在Tars的残骸之前，然后两三个跳跃就攀登上了那堆废墟的顶端。

今天晚上先休息吗？
长门进入了安全舱，地板上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物资。他吃下几颗水和食物胶囊，然后挑选出为数不多的罐装食品，走出安全舱，爬上了Tars的顶部。狼特蹲卧在那里仰望着北方的月亮。
“再过几天，凯尔和达瓦就该到达月球了。之后要去哪里，就留给他们自己决定吧。”长门坐在狼特身旁，打开一个牛肉罐头，递给狼特，“不管怎么样，那两个家伙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但是狼特并没有伸出爪子，而是跳下了废墟，用四肢奔向前方的那个巨型冰块。他从一只鸟的尸体上撕下一块皮肉，然后绕到了冰块的背面，长门看不见了，只看见冰块发射出的月光，皎洁如玉。
“葛福，你好像最讨厌吃的就是牛肉罐头吧？那我可就帮你吃掉了。哦对，差点忘了……”
长门走到Tars的尾部，手脚并用地掀开一块甲板，跳进下面的货仓，里面停放着葛福的皮卡，侧翻在一旁。长门从驾驶室的柜子里找出了三罐Son of a Gun啤酒，然后爬回到废墟的顶端。

“每次行动结束之后，我们三个都是要喝一罐庆祝的吧，凯尔，葛福。这一次行动，到这里也就算是结束了……对不起……”
长门一口气喝下了三罐啤酒，然后回到安全舱内舱，在逃生艇内睡着了。
梦中，一艘城市般大小的飞船进入了超引力轨道，在一百零二小时四十分钟的黑暗之后，到达了四千万光年之外、一千万年之前的地球……
“要有光，长门。要有光！”
从梦中惊醒之后，长门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这里就是艾卡星，是他在千万年之前生活过的星球。但是家园究竟在何处？对于这里的一切，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在他离开之后的千万年里，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狼特……马特，你也会梦见地球吗？
长门走出安全舱，天色刚刚微亮，四处不见狼特的踪影。他又爬上废墟的顶端，眺望了一阵子，不过一无所获。狼特或许已经离开了，他们两人本来就没有待在一起的理由。狼特凭借自己就能在森林中生存下去，而长门想要寻找的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感到了一阵孤独，孑然归乡的孤独，连同清晨的寒意。

是时候出发了吧。然而应该去哪儿呢？
长门回到安全舱内，穿好防化武装，尽可能地带上物资和装备，然后背上赝粒子狙击炮，最后一次和Tars还有Hal告别。他首先绕到冰块的背面去，并没有在那里发现狼特，地面上只剩下被啃咬过的鸟和兽的残破尸体。然后他把手放在那冰块上，最后一次和葛福告别。
就在这时森林当中传出一声急促的狼嚎，长门看见狼特从前方的枝叶层跃下，降落在落叶之上，然后朝着北方的空中嚎叫。长门仰头望去，只见一团赝元素引擎喷射出的火焰在视野尽头闪烁，他举起望远镜——正在上万米高空中飞行的毫无疑问是一艘Redtail型号的巡曳舰。只有一种可能：那正是科考队乘坐的Eridian号！那艘巡曳舰正高速朝两人所在的南方接近，然后忽然转变了方向，朝东边飞去。
长门看向狼特，只见狼特锐利的目光亦盯着他。长门收起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狼特，踩在他摊开的右掌中向上跳跃。狼特顺势往上一托便把长门送到背上，紧接着窜入了森林当中，朝东方疾速奔去。

豪哥发现礼仪小姐来来回回其实只有那么六个人，长得还行的也就三、四个，于是逐渐没了兴致，拍卖的东西也大多是艺术品，让他直打哈欠。不过他有了一个更刺激的想法。
他说：“兄弟连，我们去下城的拍卖会吧？”
“下城？”
“嗯——”豪哥点点头，把白拉出了拍卖会场，到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然后说：“就是黑帮的拍卖会。去不去？”
“黑帮的地盘，你敢去？”
“怎么不敢？这上面的有点无聊，去下面看看。”
白想了想，又看了看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有点黑了，仿佛能给他们提供掩护似的。白压低声音说：“走吧。”
但是两人不敢大摇大摆地从下城进去，而是通过保安的地图找到了圣兽大厦的内部维修通道，进入位于下城的楼层之后又爬了好几节通风管，总算到了地下拍卖会场旁边的一个厕所。两人从开在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跳下来，发现这是个带老年扶手的马桶隔间，他们刚小心翼翼地推门走出去，从厕所外面就撞进来几个男的，眼神凶狠，面目不善，不是黑帮老大就是地痞混混。不过那几人看豪哥和白衣衫不整，又从同一个隔间出来，以为两人刚干了那啥事儿，于是忽然一下子变得笑嘻嘻的，主动给两人让路。总算是虚惊一场。

出了厕所，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顺利地进入了地下拍卖会场。这儿的氛围和上城的拍卖会场有着天壤之别，光线昏暗，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吊着十几盏巨大的传统电灯，灯泡像抹了一层石油似的，照在下面早就没了亮度。隔开两三米就看不清人的长相，举起的号码牌都是发荧光的。豪哥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白的手臂。
唯一亮堂的地方就是展台，混凝土质，挂的帷幕是红色的，除了作为装饰以外没有别的功能，一个大功率的白色灯泡充当了聚光灯的角色，悬挂在主持人的头顶上。那是个容貌干练的女人，此时正开始介绍下一个拍卖品：“……代号是‘隼’，星刻的第二代领导人，消息表明死于十一天前的晚上，不过真实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当天凌晨至前一天的夜晚，于五天前在流星街第三号墓地下葬。隼在生前的身价超过十万亿，现对其棺木和尸体进行拍卖，起拍价：十亿……”

四个壮年男子抬着一具黑色的金丝楠木棺走到了台上。豪哥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这么鸡婆刺激。”
然而此后的拍卖项目持续高能，不是拿破仑的头骨就是爱因斯坦的大脑切片，还有窟卢塔族的火红色眼球，薪王的骨灰，以及各种豪哥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身体器官。豪哥有点后悔了。
在玄武的臆想当中，迪会在走出房门的一刹那转身杀掉朱雀，然后逃之夭夭，自己也能得救。但当迪走在青龙和朱雀之间时，玄武便看见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两把手枪，分别指向了青龙和朱雀。玄武的思维静止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将会像是用1G网络在线观看的电影，唯独看见开头还有结尾，中间发生的事情只剩下几帧加载到一半的静止画面。
没错！你杀掉青龙和朱雀，就由我来解决掉玄武和你。白虎胜券在握，但当他举起手中的两把手枪时，并没有想到青龙的枪口也对准了自己。

一切都在按照迪哥的计划进行。青龙的枪指向了白虎和迪哥自己。他毫不迟疑地朝朱雀的脑门扣动了扳机，子弹从朱雀左侧的眉心贯穿而过，枪声在狭窄的房间里振聋发聩……这是玄武看到的第一帧。
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对峙。青龙的行为在白虎的意料之外，迪哥只杀死了朱雀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因此他会将指向玄武的枪转而指向青龙，而迪哥自己则将杀死朱雀的枪指向白虎。三足鼎立，陷入僵持。
唯一可能出现的意外，是青龙确信白虎不敢轻易开枪，而迪哥并无杀他之心。
在朱雀的血和脑浆还在在空中飞溅的那一刹那，青龙左边一枪打爆了玄武的头，右边三枪在迪哥的胸口留下了三个弹孔……这是玄武看到的第二帧。
迪哥仰面朝天，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眼前一片乌黑。他听见脚步声，青龙向他走近……不过这样就足够了，迪哥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来。杀死朱雀，他就完成了复仇。

在意识流失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迪哥在耳边听见青龙的声音，这一次没有经过合成处理，听起来低沉又虚幻。“迪，你是个有趣的人。比朱雀那家伙更有趣。可惜，你拼上性命杀死的朱雀只不过是个代理人。真正的朱雀，是我。”
接下来的一切，迪哥完全听不见了。
“玄武。”青龙——或者说真正的朱雀站起身说，“我很欣赏你忠心于我。从现在开始，你作为我的代理人——你就是朱雀。立刻找人把迪的大脑取出来，送去拍卖会场，务必给我把成交价提到比隼更高。”
玄武呆滞在原地浑身颤抖，歪折的鼻子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当他回过神来时朱雀已经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他和三具尸体。
八点半，地下拍卖会进行到了中途，会场中的人数估计是到了顶峰，而豪哥已经浑身发寒，四周黑黝黝的人影在他看来就像是鬼魂一样，还会叫嚣着举起带鬼火的号码牌。

“我们走了吧，兄弟连。”他双手攥着白的手臂说。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怎么又要走了？”白都能感到豪哥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故意揶揄道：“谁说的‘怎么不敢’来着？”
“不是，兄弟连。这个，人不可怕，鬼可怕啊。走了吧？”
此时展台上传出一阵异样的动静。主持人正说着“接下来的这一具……”忽然有人从后台出现打断了她，并递给她一张纸。主持人快速地看了看，说：“各位不好意思，现在对拍卖项目做出一个临时调整……”
“等一下。”白对豪哥说，“看完这个就走嘛。”
“下面将进行拍卖的这项物品，来自于一个中年男人，是在十分钟前从他刚死亡的尸体上取出的新鲜大脑。就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前，这个男人试图刺杀圣兽的领导人朱雀，但是反被朱雀击中数枪而死。现对其大脑进行拍卖，起拍价：二十亿……”

一个身穿外科手术服的男人端着一个圆柱形玻璃容器走上了展台，手术服上四处沾着新鲜的血迹，而容器内盛满透明的液体，一颗保留到延髓的大脑漂浮其中，脑脊膜已经被剖离，丰盈的血管遍布在大脑表面的沟回之间，还是鲜红色的。
拍卖会场一时间寂静无声，但是忽然又变得一片哗然，好像一锅冰水瞬间沸腾起来，闪着荧光的号码牌被不断从四面八方举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快走吧，兄弟连。”豪哥的双腿颤抖得厉害了，“趁现在没人注意快走，别看完了。我们万一被发现是溜进来的，肯定也是一样的下场！快走，快走。”
豪哥推搡着白往就往会场出口走去，白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在出口，他们又撞上了厕所里面的那群人，那几个凭着微弱的灯光竟然认出了两人，以为他们俩又要去干那啥事儿了，于是放出猥琐的笑声闪去了一旁。

“苏城还是别待了，待不得。”豪哥后怕地说，“咱马上就去Z1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