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起]经年梦

这一年，合瑄眠少梦多，梦到的尽是那人和那些往事。
初春雨
夜夜竹吟人难熬，拂帘秉烛待明朝，地暖金乌争腾早，漏倾天光，露晞云销。
清晨伴燕鸣啾啁，合瑄执着书卷临窗默诵，小丫鬟见她久久不翻页，上前瞧个仔细，原来她心不在焉，目光不在书上，远远落到了路边萱草丛里。
“公主，您是在等小将军吗？算日子也该来啦...”
合瑄闻声收回思绪，见着小丫头嘴角扬飞近云鬓，自觉双耳微烫，敛目轻嗔了她一句：“多嘴。”
“公主还不叫人说呀，原先小将军两月来一次，而后一月一次，再是半月一次，这几回是五日一次呢，今儿可不正该来啦。”
合瑄佯作愠怒，正要发作，小丫鬟忙指着窗外嚷嚷：“公主，小将军来啦！”

陌上人大步流星而来，合瑄远远望着，觉得他走得那样慢，她盈盈迈步出门，面色淡然，心已如花边蜂蝶舞，振翅向他飞去。
人终于是到了，松柏般玉立在她面前，将手中物一件件递来。
“怎么又带了许多东西，我也不缺什么...”
他只说也不麻烦，手里忙着打开匣子来给她看。
合瑄见匣子里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应是给她解闷的。螺钿漆盒里又见有两支青黛，心想真难为他费心。还有那一方包着的东西，她实在猜不出是什么。
“之前不还说想吃桂花糖，这次带来了，你尝尝。”
他解开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油纸，拿起一块糖送到她口边，她一怔，怯怯去咬。
“甜么？”
“糖自然是甜的。”

明知故问。
......
仲夏晴
蝉声不息，琼浆不清，徐风不沁，焦心不宁。
合瑄身虚体寒，一向是心静自然凉，严寒难耐，酷暑易消。见对面男子剑眉微蹙，双目恹恹，竟还能静默饮茶，她心底窃笑着，团扇微侧轻轻摇，摇落了他一颗两颗汗珠。
两人对坐食桃，他忽而忆起少年事，捏着粉红软桃，若有所思。
“还未曾报当日赠桃之谊。”
合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好久前的事了。
幼时酷暑，她也曾给过他鲜美硕大的桃。那时他为太子伴读，在宫中陪太子读完书去向贵妃请安，合瑄见他盯了好一会儿盘中的蟠桃，趁没人时踩着贵妃榻偷偷拿给他，她还挨了好一顿斥责。
她因着初次见他就挨了一顿板子，将他视作冤家似的，再遇见后几次都不理他。

如今竟愿日日见他。
“聊表谢意。你收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合瑄疑惑，他却只留下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和一块玉佩。
合瑄抚过玉石纹路，触手冰凉，映日晃晃生光，她把玩着玉佩，折返的亮光飘落在她随手撂在桌边的书卷上，一瞥过，霎那间灵犀至心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
原是在这等着她呀。
暮秋风
木叶因风落，白霜伺气合。伏阶听莨语，醉与皓月歌。
婵娟弗会意，怨我妄言多。摘云作掩面，召星远尘浊。
奋袖绕竹走，两步三波折。且向曲径去，只寻良人说。
合瑄自出生，就从未庆过生辰。仇人尚在金阙朱阁中逍遥，她有心无力，只能颓颓度日。

她听嬷嬷说过，母妃喜欢萱草，故而她名字里也有个瑄字。母妃难产临终时嘱咐嬷嬷，不要叫她的女儿心怀仇恨，也不要祭奠她。
她的女儿，只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贵妃阴狠毒辣，离间人心，栽赃陷害，将她驱逐出宫。
也罢，在这一方僻静里，她不多求。
是故，合瑄同往年一样，采了几株萱草，略尽哀思。
刚起身却撞进怀抱里。那人将她扶稳，而后一手笨拙地在她发髻间插了什么。
 “合瑄，今日是你生辰。”
她心底酸涩，却也不想拂了他好意，只道谢，邀他进屋小坐。
“我知你向来不过生辰，可是...”
他竟拽住她，执意与她讲：
“你今年也该及笄，从此以后，便算作新一番天地了，好么？”

合瑄缓缓回头，迎着他熠熠目光，顿觉拨云见日，天地明璨。
于沉疴中靡靡颓丧多害无益，她一早就心如明镜，可直到眼前人用坚定的话语狠狠斩断她与惨淡过往，她好像才更自信些。
是啊，总该向前看。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握住他的手，他亦心泛波澜，借力拥人入怀。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李字头上一金簪，从此便作季家妇。”
“季子言，你好无耻！”
晚冬雪
眼不见蒙蒙白雪，耳不闻厉厉北风，怪道太上最忘情，原是心死再难伤。
合瑄终是狠下心来与他断绝，因为她争不起。她的好妹妹，贵如鸾凤的和珮公主，一纸书信叫她清醒自知，也毁了她所有痴心妄想。
可他不认，几次三番被拒之门外仍痴心不改。

上元节。
他还是在灵犀寺前等到了她。
她原想去请愿，求神佛庇佑他一生顺遂，荣位高权。
没成想会遇见他。
也罢，她冷言相向，两句话就将他复燃起的炽焰浇灭，而后一人走向灯火通明处。
她正要请香，昏昏然竟眩晕倒下。
耳边似有打斗声，可她神志不清，渐渐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自然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细细看她，她终于眉眼柔和地靠在他怀里，温柔如水，清冷似月。
他一掌震碎心脉，颤栗着捧起她的脸，将心头血喂下。他擦过她的嘴角，像给她抹了层胭脂。
他曾幻想过有一日能给她画眉弄妆，可往后，她的夫君许是哪个富家公子，又或是彬彬书生，总该是千般万般好的模样，只绝不会是他。

希望那人耐心些，不要像他一样，半刻不到就捏碎好几支青黛......
他力渐不支，垫在她身下倒在冰冷砖石上，得以仰视深邃天宇，只见繁星隐迹，孤月照人。
他愿化星，遥望守月。
......
合瑄再清醒后，脑子里浑浑噩噩只记得声声哭号厉语。
——他为你忤逆父皇抗旨不遵！
——他为你把命都赔了进去！
——凭什么！你凭什么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公主？公主！...”
小丫鬟见合瑄似木偶人一般默默不动，黯然双眸兀自落泪，她焦急地给合瑄拭泪，又温言哄道：
“公主，和珮公主不会再来了，小将军他...世人生死难料，您...”

她听见那人，原本将近干涸的眼顿生酸胀，登时泪涌如断珠，锥心之痛，彻骨难平，目之所及天昏地暗，如坠炼狱无间。
生不若死，大概如此罢了。
......
三年后，贵妃薨，举国哀。
合瑄闻讯，搁下经书，将手中佛珠一并置于案上，隔窗遥望北方拔地而起的金玉楼阁，喃喃道，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