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世界】短篇《25年的人生》

起稿于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1/1/12，截稿于1/14。
正文：
那张床，是我狭小的世界。
我关上心灵的大门，拒绝和人交谈。
现实对我来说就是蜃景，一切终归毫无意义。
真实的世界，没有真实的感触。
许是如此，人们才会渴望在幻想中寻求救赎吧。
1 起因
“爸爸，我想玩—个~”
今日，保留过去风貌的主题乐园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充满人们的欢声笑语。
可爱的女儿，拉着我的手指向那个在一个狭小空间中沿着圆形轨迹飞速行驶的小型列车。我笑了笑，说道：“好啊，你陪妈妈去玩吧。爸爸有些事，一会陪你。”

我看向妻子“许佳”。她微笑点头，牵了女儿的手。
“帮我们拍些照片。”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们坐上列车游玩后，我拍下她们的照片。
我暂时离开她们，与一些义体人擦肩而过，来到摩天轮前等人。
在等待的时候，我犯了烟瘾。打火机点燃烟头。我两指夹着香烟，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真是的，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家人的健康戒烟。
十年前，我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伤及脑部，不得不接受替换电子脑的手术。
电子脑，已发展成熟的脑组织领域的科技产物，可以透过精密的机械零件模仿人脑思考，并能够把data（记忆）储存在仿人脑的神经系统中正常使用。

记忆的运作由三部分组成，分别是编码、储存和检索。其中检索分为“回忆”和“再认”，是维持自我人格的重要功能之一。
正如当年的手术十分成功一般，我现在的回忆是清晰正确。那时，我在那间医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邂逅了许佳。
如今回想起来，我依旧觉得当初的许佳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美丽的一位。
第一次看见她时，她静静地站在医生旁边，身着洁白的护士服。
她关怀地看着病人，却时不时与我眼神交汇。我因为害羞别开视线，再偷偷瞧上她时，她嘴上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两个星期后，她向我搭上话。我应对得十分笨拙，甚至搬出“今天天气真好呢”这种老套至极的尴尬台词。
“李先生真是有趣呢。我也正好无聊。可以陪我多聊一会吗？”
她的请求我求之不得。
后来，我和她畅谈了一下午，气氛愉快，直至黄昏染红了天际。
她离开时，我恋恋不舍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头来，对面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着我。
“年轻真好呢，有活力。”老人说。
之后，我和许佳的交往越来越密切，几乎无话不谈。这个关系延续到我出院之后，并在一年之后萌芽出我们的恋情。

过了一年，我们便结婚了。一年后，诞下了我们的爱情结晶。
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融洽，甜甜蜜蜜，一张家庭合照放在我家里。
不过，最近我和许佳的争执变得有点多。争吵的内容多数围绕在钱的方面。
就在前几个月，我原本就职的公司倒闭了。原因是财务管理不善。
女儿在教育上的问题十分迫切，需要花费大量金钱。
为了缓和我和许佳紧绷的关系，也为了女儿的学业，作为经济支柱的我出来工作是必要的。
尽管直到现在没有一间公司想招聘我，但我依旧会找些散工去做。

就比如现在我所等的人。
——那个人按照约定时间过来时，我们两一起登上摩天轮。
在冉冉上升的狭小密室中，我们完成了交易。
在我和那个人一起从摩天轮下来时，突然有一群人包围起来。
混乱之中，我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眼睛一黑昏厥过去。
当我恢复意识时，警察很快把我病床转移至审讯室。
他们告诉我和那个人犯下了协同走私等罪名。我不禁瞪大眼睛，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找过那样的工作。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一名普通市民，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了，我的家人还在乐园等我呢。”

“他们没有在等你，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
我“欸”的一声，盯向警察毫无生气的机械眼。
“你在……说什么……警察先生，你把她们带过来可以吗？我现在有点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
“所以说，你的家人都是你的幻想。你根本没有家人。”
警察的话像一把尖锐的刀，割开了一层掩盖谎言的布。我感觉到脑袋有点疼。
“胡说，明明我之前还和她们……对了！照片！我给她们拍过照片！你们看看我的手机吧。只要看了，就可以证明——”

啪——警察把一个手机拍在桌上。那是我的手机。
“你看清楚了。”警察说。
我看向手机屏幕，上面的照片中出现妻女的身影。
“这不就是我的……”
话未说完，我感觉一丝不对劲。那一小点的破绽，是在气球上的轻轻一刺。
我猛地拿起那个手机，非常仔细去看。
那里面哪有我的妻女的身影？
手机所拍到的画面，只有一张张陌生的笑脸罢了。
“……我家照片呢？”我虚弱地问道，“我家还有我们的合照，我……”

警察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向他的脸。我从那张脸庞上找不到一丝救赎。
终于，我低下头。
“警察，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我的记忆吗？”
警察没有回答。
只有那道冰冷的视线沉默地回应着我。
2 起落
风呼呼刮着我的脸庞。我在高空进行工作。
我完成我负责的任务，坐在平台上暂时休息。
“风景真好呢。”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我的旁边，说道。
我没有回应他。确实，从高空中俯瞰风景固然壮丽，可是在如今的我心中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有人说过，伟大人物的眼界是往长远望去的。他们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踩在底层市民的头上，看着我们咬来咬去。”
他那仇富言论，乘着风飘到我的耳中。声音经过很长的隧道（耳道），才传进我的脑海里。当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去，而我还停留在原地。
或许，我的心也还停留那个世界中。我遥望广袤无垠的城市，心想。
从高处遥望的城市，在我的视野中变成一个“沙盘”。
可望不可即，有如海市蜃楼。明明是真实的世界，却给人一种很假的感觉。唯有别开视线，或是被那死亡深渊的手抓去，才能从失实感中抽离，回到现实世界。

可是，我的一部分灵魂，仍残留在那个世界。
走到歪路的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在上一个月，我辞职，然后找了这份工作。
可能是建筑商的预算资金不足，上层并没有采用盛行的建筑用机器人投入工作，采取旧时代使用人力资源的那种做法建造楼宇。拜此所赐，我得以进入这个工地工作。
上个月发生的惨事，不知是我有意忘却，还是来自认识真相的代价，竟如往年之事使我感到久远。
——根据警方调查，我大概是在过去做电子脑手术时被动了手脚，导致我的认知出现问题。

我的记忆毫无虚假，正确得有如电影。我之所以会被这段某人储存在我大脑的data（记忆）所骗，是因为我脑部的“检索系统”中的再认程序出了问题。
并非因为脑部零件损坏而出现故障，而是输入进来的影像记忆过于逼真，以至于我的再认程序无法分辨其真伪。
幻影有如精神分裂的幻象一样真实，在接触真相的瞬间彻底崩坏。
因无破绽而完美，因有破绽而自灭。有如幻梦一般，我25年的人生就这样落入虚无之中，不见其踪。
说起来，我真实年龄是52岁，之前的职业其实也只是薪水很少的街道清洁工。我并不年轻，而且当初换电子脑的原因不是因为车祸，而是自己年轻时顺应潮流而接受改造罢了。

真是荒诞。
自己傻傻地被人摆弄，结果过上虚假的人生，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何年去世都不曾知晓。
毫无意义的人生。
——在我认清真正的现实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了。
警方也带我去见了现实中那位具备许佳相似外貌特征的女性。不过对方并不认识我。其真名亦不叫许佳，而叫“蝴欢”。
蝴欢那张梦幻的脸容，让我产生熟悉的悸动。可正因如此，我拒绝和她接触。
——每天下班时，那位年轻人都会和我走一段同样的路。

他和我是邻居。家里养了一只猫。
在路上，他总会对我畅所欲言，高谈他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
对于他发表的言论，我总是冷眼看待，不做回应。他的声音，更像从遥远彼岸传来的虫鸣，需要很久才能传达给我。
我对街道毫无眷恋。潮流在我眼里就是小屁孩的幼稚之事。
或者说，笼罩在我身上的虚无感使我找不到快乐。
——每当我回到家时，我总会幻想家中有人迎接我。
在现实生活，我的蜗居环境十分狭小，里面更不会有任何人影。

没有人为我预先准备晚餐。
没有吵吵闹闹的小孩子。
没有令人感到温馨的景象。
唯余现实的冰冷，充斥在这间随处可见的普通居室。
——晚上休息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
每日三餐，我都是很随便地解决。
你想想，人之所以会吃东西，是因为要给身体补充能量。既然如此，那么普通的碳水化合物就能填饱肚子，没有必要在饮食开支上做功夫。
我每天都只是吃泡面。有人说这样很不健康，容易患上疾病。不过这种只是概率性的事情，我觉得完全无须担心。这只是病魔抽签的问题。

得了疾病也好，突然暴毙也罢。我只是默默等待死神收掉我的性命而已。
我家里很少有人拜访。那位年轻人偶尔会带着他的猫过来。
他似乎很需要一个承受他的言语的垃圾桶。而我恰好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中较为沉默的那一位。
年轻人总说自己很有本事，可以靠着实力证明自己。
他确实如此，既有坚持不懈的毅力，又有容纳成就伟大之事的胸襟。不过说实话，我并不看好年轻人的远大志向。尽管我支持他，但在这个一万个人便有一万个价值观的时代里，我很难相信他能够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

现实并不存在勇士挑战魔龙的童话故事。每个人最真诚的心愿，都会败在名为“现实”的boss面前。
但是，我打从心底希望这位年轻人能够成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也想要掀起一场世界革命吧。
这位年轻人成功的话，或许自己也能……
然而，年轻人后来死了。
高空摔下、粉身碎骨……
和以前在主题乐园和我交易的那个人一样，
我未曾知晓他的名字……
对于，我只能默哀三秒。
然后，继续我的工作。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死对于世界而言，根本就是一件轻若鸿毛的小事。
蟑螂或许关心他的死，但也仅仅只是为了吃他的尸肉。
在这个名人一死就会轰动全球、无数孩童伤亡的战场不受关注的世界中，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你习惯就好。
不过，那只猫该怎么办。在一天下班时，我突然想到这件事。
我不想养它。
并非讨厌猫。只是单纯嫌麻烦。
我连我自己都嫌弃，又怎么会有动力去养一只猫？

所以，我打算对那只猫不管不顾。
不去想它，这样就不会烦恼。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它记得我的家。在它主人死后不久，它主动出现我的窗口。
无论我怎么赶它走它都不肯离开，霸占我家的一角。
于是，我和猫同居的生活就这样无厘头地开始了。
失去人际交往能力的我，连自己都没想到可以照顾猫咪。
为了养猫，我特意花了大笔钱去买罐头。结果它只是闻了一下开封的罐头，便摇摇尾巴走开，是个挑食的主。
有时我也搞不懂这只猫的脾气，被我抱起时在我怀里不停挣扎，仿佛溺水一样。我不知道是我的做法有错还是单纯是它看我不顺眼，总之我的双手变得伤痕累累，经常和它大眼瞪小眼。

总之，猫在我的生活中留下它的印记。
我褪色的人生被它粉饰后，似乎稍微变得好看一点。
电视新闻也播着四处洗脑他人的犯罪行动得到制止。一切似乎变得好起来。
可是，这意味着我的生活变好了吗？
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糟糕吗？
至少，我的时间不会变得忽快忽慢了。
——一日，在楼下遛猫时，我偶遇带着小孩的蝴欢。她跟我主动搭话，并解释那个小孩是她亲戚家的。
小孩和小猫一起玩耍。蝴欢不断和我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

我始终冷着脸，频频点头。到了最后，她问及我的联络方式。尽管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我的联络号码。
那只猫装成很乖巧的模样，深讨孩子喜欢。蝴欢问它的名字，但我一时哑然无言。
“九鼠。”我突然在脑海里蹦出这句话，脱口而出，“对，它叫九鼠。这就是它的名字。”
“九鼠……？好奇怪的名字。不过感觉很有趣呢。”
“感觉和你一样有趣。”蝴欢说。
3 起始
有一天，我遇见人生一大奇事。
九鼠说话了。

先来说说在此之前发生什么事吧。我帮了蝴欢小姐一个忙，她后来打电话过来，为了感谢我而想要请我吃一顿饭。我迟疑了一下，表示有事要忙。随后，无论她怎么更改时间，我都委婉地说明我无法与她约会。她唯有失落作罢。
“真是看不下去。工作和女人哪个更重要，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九鼠在我挂断电话后，突然无来由地——完全没有征兆地——向我搭话，语气就像一个老人。
我当然被它吓一跳。毕竟谁也不可能想到猫能像人类一样吐出言语。
在冷静一番，我很快接受这个事实。在失去了25年的人生后，我已经对什么都不会感到太大的惊讶。

说回正题。九鼠的训斥我不把握机会。我说没有必要。
“人家只是感谢我而已，又不是喜欢我。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没有精力去谈恋爱。”
光是生活就已经很辛苦了，我给自己找了不少借口。
九鼠自然不肯放弃我。它偷偷给蝴欢打了电话（别问我为什么猫会打电话）。
于是，我和蝴欢小姐在某一天一起约会。
那天虽然我感到很害羞，但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悄悄躲在角落的九鼠也十分高兴。
我们维持这样的氛围，直至下星期。
这天，我坐在蝴欢小姐的对座。

九鼠没有跟来。它似乎很困，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谈恋爱，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呢。”
蝴欢小姐以一副很悲哀的神情感叹恋爱的滋味。对于她的看法，“结过婚”的我抱有自己的想法。
听说人类谈恋爱时，大脑会产生爱情激素保持兴奋感。当新奇感消失后，恋人之间的感情便会产生空隙，被世俗的金钱观、权威乘虚而入。
恋爱的结果就是为了繁衍后代。恋爱只不过是人类之间争夺交配权的过程。
脑中一直提示我的“我”，告诉我这一切毫无意义。

人在一生努力追寻目标，却在死后带不走留下的成就。人的一生注定归入虚无。
可是，那又怎么样？
我喜欢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曾经是我的“妻子”。
我之所以会逃避她，是因为我太过软弱，想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幼稚地想要透过拒绝她来否定自己失却的一切，不肯正视现实，四处找借口躲进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我从未有过那么渴望爱情的时刻。爱情的滋润对我来说是那么具有存在意义的事物。
所以，我吻上她的唇——
当我回到家，九鼠已经去世了。

我虽然感到悲伤，但没有想要否定这一切而泄愤。
人的命运总是充满痛苦，而我们无能为力去改变。如果人死后还会轮回重生，那么痛苦永远充满人生。
我们就是要在什么都找不到的海洋中找出点什么，来装饰我们的人生。我们就是为此而活。
——光的阶梯降在我的窗口。
我抱起九鼠的身体。
无视高得不得了的深渊。望向天空。
所谓的现实，就是你无论拒绝也好包容也好，你都只有接受的事物。
哪怕再怎么离奇，再怎么不可理解，再怎么令人绝望，人都终究要去面对。

我踏上阶梯——
——下一刻，刺眼的光线照醒了我。
白床。病房。人影。
一位女性站我的旁边，流着泪。
虽然白发苍苍，但我依旧记得她的名字——蝴欢
“对不起，我的记忆十分混乱。你可以帮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蝴欢止住泪水，说出了我的故事。
起初，我和她是在医院相遇的。
虽然她很讨厌我对她的骚扰，但相处久了彼此逐渐了解了对方。到了后来，我们走到了一起。
可是，一道经济危机严重威胁我们的感情生活。我所创办的主题乐园迎来倒闭的结局。

破产的我无法承受来自现实的压力轻生，自私地抛下蝴欢。
我躲进我的精神世界里，不愿出来。但她依旧守望着我。
长年以来，她没有找过人帮助，独自承担我造成的罪孽。
累积下来的岁月成了她脸上的皱纹。日渐弯曲的身板一直陪伴在床边。
我不禁热泪盈眶，望着这位一直守望我二十五年的伴侣。
我问她，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她说这是当然的事，但她说，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能够忍耐下去。
“我还养过一只猫呢，不过前阵子去世了，没能坚持到见你一面。”

我心下一凛，问那只猫的名字是不是叫“九鼠”。她感到很惊讶。
之后，我出院了。在蝴欢的陪伴下，我们穿过变化巨大的城市。
科技日新月异，城市的面貌已经和二十五年前截然不同。
熟悉的店铺一个不剩。街上的潮流一窍不通。就连最基本的通信设备也超乎我的想象。
毫无疑问，我已经被时代抛得远远的。年迈的我已无力追上时代的步伐。像我这种人，本该埋葬在过去的时代里。
“——会感到不适应吗？”
过了几天，蝴欢向我问道。

我倚栏眺望。仍然存在的夕阳染红我的脸。
我没有回答她，感受正常流动的时间，呼吸到城市的空气。
尽管我与世界脱节，但是此时此刻我能够清晰地感受我的存在。
我确实已经失去了二十五年的过去，但这过程也铸成我未来的基础。
我已经不再迷茫了。我要用这双手，去感受这个世界。
只要人生有一点幸福存在，便死而无憾。
于是，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传来的，是浓缩了二十五年光阴的，真实的感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