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命评选》

应一台栏目邀请，我驱车前往电视台，作为座上宾评审选手，给予他们晋级或淘汰的裁决。
评委不止我一位，还另有一男一女，按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公布结果。
也就是说，单独一票不会起效，只有至少两票相同意见，才会形成最终决定，制约着评委权力过大。
谁会稀罕这份权力呢？至少我不稀罕，冲着钱和知名度来的而已，只求选手们不要太熬人。
好在一切如我所愿，选手们都有很扎实的基本功，歌唱舞蹈都令我舒心，男的帅气，女的靓丽，我统统投的通过票。
录制接近尾声，导演做了个手势，舞台上灯光暗了下来，炫白的镁光灯聚在一道门前，最后一位选手被地下电梯送上来。
准确来说，是一个组合，三个男孩挎着吉他，面朝不同方向，各自摆出炫酷的姿势，轻轻弹奏而起。
乐声很美，我听得赏心悦目，期待他们开唱，歌喉却令我大跌眼镜。
完全是三只花瓶嘛！
嗓音难听不说，也没有任何发声技巧，气息凌乱得不像话。
喘息声被扩音器放大无数倍，传遍演播厅每个角落。
我愤怒地敲下了淘汰按钮，身前的显示屏立刻出现一枚大大的红色叉号，代表着我不看好他们。

男孩们停下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逼迫我重做决定，不然就不让节目继续进行。
我高傲地昂起头，不行就是不行，淘汰就是淘汰，艺术岂能当儿戏，威胁几下就要曲改标准！
见我无动于衷，三个男孩抱在一起商量，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见三人转过身来，挑衅地笑着，讲起他们小时候的故事。
“我们小时候特别穷，爸爸早在工地上死了，妈妈独自一人抚养我们长大，一年要养好多圈猪，才勉强够那年份的花销。
她从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全拣村里人不要的衣服穿，一件烂衣服补了又缝，缝了又补，可以穿十几年。
但她对我们很好，把我们养大，供我们上学，上集都会买零食回家，说那是城市的味道，我们以后也要走出大山，见识城市的繁华。
大学时喜欢唱歌，需要一万一部的吉他，她东拼西凑，连带着自己的饭钱，还是买了，让我们轮着用。
现在，我们长大了，想让她看看，她挨饿也要满足的儿子，是多么令她自豪。
她得了癌症，晚期，不知道还能陪我们多久，希望她能满足地离开人世。
谢谢三位评委，谢谢大家。”

一番情感饱满的演说，至少比刚才铁板一样的演唱有感情，身边的女评委哭了起来，男评委也摘下眼镜，用模糊的视线注视他们，接连按下晋级键。
我依旧不为所动，与评委对峙，与台下的上千观众唱反调，就是不想让他们过。
仅凭一段真实性难以考证的故事，就想破坏赛制公平，把其他选手压下台，对那些努力又有才华的年轻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悲惨。
“三个小伙都这么惨了，你通融一下怎么了！”
“他们只是想让目前不留遗憾地离开，这很难吗？”
“让他过！”
“让他过！”
“让他过！”
“让他们过！”
“让他们过！”
……
不等我回忆，场下便响起此起彼伏地喊声，都是同一句话，让我给他们通过。
各种杂物向我丢来，我衣服上黏着奶茶、袜子、泥土，甚至一团夹着辣椒皮的粪便。
导演组忙打圆场，护送我离开。
在后门，我远远望见那三兄弟，眼角还挂着泪花，嘴上却绽开笑容，互相拍肩鼓励。
好吧，果真是这样，爱心泛滥的时代，爱心泛滥的人们，裹挟着一切，没人敢说真话。

必须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我愿做那个逆反世界之人。
一晃眼，离那次节目录制，已经过去两个半月，我早已淡忘，坐在自家后院，惬意地晒太阳、喝啤酒。
门铃声骤然响起，我边走边回想，谁会在这时到访，明明没有任何预约。
房门打开，一把尖刀刺了过来，砍在我的手臂上，使力往下切断，与身体分离，摔在角落，如同一具无声的尸体。
我说不出话，扶着墙慢慢蹲下，仰头看来袭的男人。
他背对着光，面目被阴影覆盖，只能看清轮廓。
“这是你应得的，没有怜悯心的人。”
男人把刀揣进斗篷，关门离去，削尖的颧骨在门缝中扭曲，直至完全消失。
我蠕动着，爬向客厅里的电话，拨通了医院专线，护士在那头娴熟地询问。
意识不够清明了，我捂着断裂的伤口，不让血继续流出，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白大褂进门来，把我抬上担架，匆忙运向医院。
这一途，生死未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