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二十九、青丘.白狐之泪(下)

“那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就和那白狐一起,化作谷底藤下的一掊烂泥了……”
想起年轻时自己的莽撞,巫彭咧开嘴笑了,笑容在皱巴巴的脸上崩裂,看上去比哭还难过。他手里端着只蓝色的水晶瓶,哆哆嗦嗦用手指把里面白色的黏液抠出来,均匀地涂抹在少女身上各处,那些被花藤刺穿或勒破的地方。
风伯背着双手御风而立,默默注视着巫彭的一举一动。
神祇有闻,眷族和契族来到东莱大地的千年间,本体熵增已经变得飞快,甚至连保留了些许开荒体征的“原人”都不能豁免。风伯一直把这作为东莱的规律来研究,然而面对风烛残年的昔日老友,风伯还是头一次对生命的流逝有了些许触动——

眼前这个满脸白毛垂垂老矣的达命,真的是自己曾经救下的鲁直少年么?
百年前……
名叫阿彭的少年抱着受伤的白狐一同坠入深渊,半途在空中翻了个身,面朝着跌落的山崖,让羲和的金光洒满年轻的脸,风声好大,但阳光却十分温暖,与此同时一个个念头飞快在脑中闪过——
“今日的山精还没有采完,难道我就这么死了?”
“涂山族的人还会下谷来寻人吗?他们会去找阿翁吗?”
“阿翁如果得知我死了,会不会难过?”
“……我……还不想死!“
霎那间,周身卷起一股大风,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少年的腰臀,下落的身形在空中顿了一顿,随即往下一沉,又顿了一顿,再向下沉去;就这样顿了几次,直到四面八方的风把他身体牢牢裹住、漫天银灰的沙粒已在谷底铺成了一道道细密屏障,少年发现自己已悬在了半空,正在缓缓地降入谷底。

天空里落下一个穿着奇异的老人,头下脚上地倒立在风中,与阿彭脑袋相对双目齐平,俩人好奇地对视对方良久,直到阿彭怀中的白狐发出一声尖叫,少年这才发觉自己已平稳沉到了谷底。
双足落地的一刻,少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迫不及待地问,““老头,你是从天艇来的神仙吗?””
那老儿落地前翻了个个儿,头上脚下地稳稳站在了地面。只见他满头银发于两鬓处和两道白眉相连,眼睛周围环绕着一圈忽大忽小的光环,发着红蓝相替的光;落地的一刹那,光环遮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刚才组成风墙的无数银沙,就像有生命似地,全又汇集到了老人身上,瞬间就织成了一件银色的“风衣”,在羲和之光下倒映着金属的纹泽,猛地“风衣”通体闪过一阵符文,晃得少年睁不开眼;等眼睛能看到前方时,“风衣”却变透明了,若不是偶尔出现不易察觉的透明团块,几乎完全看不到对面站着一个人。

“天艇?”风伯现出形来,朝着刚救下的年轻人打量了一番,笑了——
“我没去过天艇。”
想起当年救下阿彭时他冒失的样子,风伯的嘴角扬起了笑意。
那段日子,风伯刚从轩辕和蚩尤大战的涿鹿之地返回,将随身的“大风”带到青丘来修整,“大风”是东莱传说中风伯的座骑,实体就是那些可以随意幻化的银沙构成的,每一颗沙,其实都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塑形单位。
风伯在涿鹿之战和应龙女魃的缠斗中消耗了不少“沙粒”,亟需一处可以恢复生息的地方,之前他一直在东莱大地四处游荡,不知不觉晃到了青丘,无意中正好救下了这个鲁莽少年的一条命。

就这样,阿彭跟着风伯在谷底呆了一段日子。阿彭每日都会采些山里的山精野果回来,风伯偶尔挑一点山精吃上两口,其余的碰也不碰,阿彭问了他几次,风伯就说:如果神仙吃了东莱大地上生出的东西,也会立刻变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那白狐的伤势差不多好了,风伯的“大风”也渐渐修复成形。直到一天阿彭带着食物回来,发现谷底只有伤愈的白狐孤零零等着自己,才知道风伯已不告而别了。
这一别,等两人再次相遇,整整过了一百年,阿彭老得不成人形,风伯仍是当初的样子——不同于雷公学徒的形象,风伯用来复制的本体上了年岁,每个风伯从生命被激活起就是一副老头模样,即使熵尽时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那只白狐后来怎样了?”风伯突然问道,声音从眼部的光环处传出,传到达命耳朵里已译成了东莱通语。
巫彭的手猛地一缠,一滴白色的液体滴落在地,山洞里顿时满是异香。
“可惜了,可惜了!”看着洒落在地的打香,老达命心痛地说,一边忙着将上层还未沾地的白液撩起,抹在自己昏聩的老眼上。
忙了好一阵儿,想是忘记了回风伯的话,巫彭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少女跟前,痴痴望着沉睡中的她,一只苍老的手撩起了少女脖子中挂着的紫金吊坠,自言自语道:“聪明的孩子……和圣女互换了身上的衣服……都是好孩子,聪明孩子……可惜惨死在了沙地……可惜了,可惜了!”

……
风伯离开没几天后,阿彭和谷底的白狐告别,独自回到了阿翁所在的山洞。
阿翁生了很大的气,说族人到洞门外找过自己多次,如今阿彭回来,定要交出那白狐来;可就算把少年打得皮开肉绽,阿彭就是闭口不说,阿翁知这孩子倔,叹了口气,丢下手里的棍子自己个儿出洞寻找去了。
再次见到阿翁是在两天后,族人们用酸树枝抬着受了重伤的阿翁回来。大家都说阿翁打小就在这片山丘活动,从未失手过,想必是老了。阿彭哭得非常伤心,有人出注意说听说这种伤势只有打香才能救回,让阿彭想想办法。
阿翁断断续续的哼声持续了三晚,阿彭也整整三夜没合过眼,咬着牙一直没吭声;第四天一早,少年背上行囊出了洞,往曾和风伯同住的山谷寻去了。

下到谷底的时候,少年心中暗暗祷告:女娲大神护佑,让那只白狐不要看着自己才好!寻了半日,果然白狐毫无踪迹,正有些懊恼,忽听身后一声狐叫,那充满灵性的声音,含着见到老友的喜悦,少年回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四天夜晚,少年回到洞里,双手捧着珍贵的打香,行囊里放着洁白的狐裘。来不及放下行囊,赶忙将打香敷在阿翁的伤口上,阿翁此时却已说不了话了,就好像要等着少年回来才走似的,在他耳边轻轻哼了几声,死了。
少年把剩下的打香收藏好,将白狐裘献给了那一代的青丘圣女。
阿翁死后,阿彭就代替他成为了族里的巫司,经常在仪式上打狐制香,族人们都说阿彭举行的祭祀比阿翁还要好,只用一槌,祭坛上的狐就出香了,叫也不叫一声,没任何痛苦就魂归于丘了。

阿彭依靠打香,治好了不少受了重伤的族人,往来求助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变得远近闻名。偶尔想起当初舍命救过的白狐时,那个耿直少年还会回来,祭坛上每一槌敲打下去,仍像是砸在自己伤口上;每一记闷声入耳,心里还会淌出血来。
又过了几十年,早先认识的族人也都老死了,作为原人的他却一直苟活了下来,涂山氏人都管他叫巫彭,再没有人提过少年阿彭的名字。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