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救赎之梦（二）

我合上书，闭上眼，回忆着我刚从秘境中偷来的宝藏，那些精妙的文字，炽烈的情感和深邃的思想。我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充盈着我的身体与灵魂。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至少二十年了，我清楚这是在完全放松和投入的情况下才能获得的体验。我不得不再次感叹道：“这实在是太逼真了！”
“什么太逼真了？”莉芙走进来，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她到小茶几那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长舒一口气，瘫倒在了床上。
“小孩子的精力是在是太旺盛了，我几乎念完了一整本故事书！”
“哈哈哈，不，我想只有我们的卢妮娅才会这样。”
她翻了一个白眼，说道：“我不管，明天你去给她读睡前故事，我受够了。”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刚好九点半。
“恐怕没机会了。”
“嗯？你说什么？”她皱着眉，仰头看向我，而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道：“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晚了，黎安是叛徒，艾普明天凌晨就会来找我们了。”

莉芙静坐起来，抓着我的手问：“你在说什么傻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凝视着这张熟悉，但又太过清晰而令我感到陌生的脸，最终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我正站在一棵栗子树前。我仰头望了望四周，周围的几棵栗子树上都结满了绿色的果实。莉芙最喜欢吃的就是糖炒栗子，正是这一小片栗子树让我们最终选择了我身后不远的那座小屋作为我们的新家。
只可惜我没机会看到它和它的女主人一起变老了。
快走到门前时，我无意中看到了玻璃窗里的自己，停了下来。“你竟然看起来这么老。哼哼，谁能想到你才四十多岁呢？”我对着窗子里的自己说。
“咚咚。”我敲了门，随即听到一声熟悉的“来啦！”
门开了，我又见到了莉芙，依旧温文尔雅，美丽动人。
“您好先生，请问您找谁？”
“莉芙，是我，格利亚德。”
听我说完后，莉芙没有惊慌，没有疑惑，而是保持着开门时的笑容凝视着我。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这时的莉芙本应什么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露出了怜爱的表情，心疼地看着我，还伸出手抚摸我苍老的面容。

“进来吧，亲爱的。”
我被莉芙请进门，和她一起在那张我亲手做的小餐桌旁面对面坐下。
“卢妮娅呢？我想再见见她。”
“真的吗？你不是已经见到她了吗？”
“额……哈哈，没错。她长大后的样子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听罢，她单手撑住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哭出来似的。“我不敢相信，格利亚德。”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我们当初离开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小卢妮娅能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没想到她又掺和了进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严肃地说道：“不，她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向你保证，她在我身边很安全。”
“那以后呢？她以后的安全你能保证吗？”莉芙责备道。
“别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掌握了一项证人保护计划的详细内容，我会让卢妮娅去替代那个证人，到时候我们的祖国将不遗余力地保护她。”

“……谢谢，谢谢你亲爱的。”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完，莉芙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阳光明媚，能看到我来时的栗子树林。
“怎么了？”我问道。
“我第一次吃糖炒栗子是在我八岁那年，那我第一次偷跑出家门，我一下次就被它那香甜的气味吸引了。当我尝了第一口，那种美味胜过了我以前吃过的所有精致的、昂贵的点心。从那时起我便爱上了这人间美味，但我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栗子树的果实长什么样。”莉芙回过头来继续对我说：“人们总是专注于眼前，他们总是执着于当下的情况，而很少往前推究哪怕一步。格利亚德。”
“嗯？”
“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哈哈哈。”我身体后倾，仰面看向天花板，“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变成了这样。和你分别后，我本来应该作为一个头号通缉犯过着提心吊胆的逃亡生涯，但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算是比想象中的惨，还是比想象中的好。这么多年来，我成了一个更加臭名昭著的、真正十恶不赦的坏蛋。我创建了自己的犯罪帝国，一边过着奢华的上流生活，一边干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依然保持着平静，正如我记忆中她那样，理智而强大。“这才是你，我了解你，无论在阳光下，还是在阴影里，你都注定是赢家。只有一样东西能阻止你前进。”
“对,”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们，我的家人。但是……你不了解我。”
她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竟然感到一丝欣慰。我继续说道：
“你印象中的我应该是一个善良、正直、勇敢，愿意为我们的祖国献出生命的人。但现在的我呢？一个凶狠、卑鄙、恶毒的人民公敌！”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这么多年来，我见证了无数生死，我亲手结束了无数的生命。而我自己呢？13次！13次我差点就死了，那种无助，恐惧，绝望，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没能让我看淡生死。是的，我很清楚地知道“死”是多么轻易地一件事。说不定哪天我刚吃一口早餐就被毒死了，说不定哪天我刚出门就被人开枪打死了，我知道那都很正常。但我更知道我活下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所以，莉芙，你早就不再了解我了。”
“我知道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也知道他早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但我依然了解他，我知道他依然是我的格利亚德。”
她看着她手上的结婚戒指，就像在看一位老朋友。她轻轻抚摸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继续说道：
“那些真正造就你的东西从未改变。”
就像一束光照进来，一直以来笼罩在我心中的迷雾开始消散了，有些我一直不能也不敢正视的东西正渐渐变得清晰。
“你的痛苦，你的迷茫，你的欲望，你的罪恶，它们都有意义。你改变了许多，但你依然是我的格利亚德。”
“莉芙，其实，我……我……”
“想想吧，你遇见了我，你后悔吗？你又一次遇见了卢妮娅，然后你是怎么做的？”
“我…不，不对，我本不该那样做，但是……”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
“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