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人言【陶林 林陶】六

没有人能想到，郭麒麟自从那日离开京城，竟一直没有回来，徒弟们心里都憋着疑惑，可没有人敢去问郭班主。
就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烧饼都不敢去问，陶阳曾私下里问过张云雷，可张云雷也没能从天津亲戚的嘴里询问出个一二。
郭班主从未流露出过惊慌的神态，陶阳便默认郭麒麟是安全的，陶阳自己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又或者说，师父发现了自己对郭麒麟的心意，所以将郭麒麟借由中秋节，送回了天津老家。
如果真的是这样，师父的态度已经很明了，那自己还是唱一辈子的戏吧，为师父，为他的少爷，守着郭家班。
回到天津的郭麒麟，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回来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再回到京城，郭麒麟不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爷爷单纯的想让自己留下。
郭麒麟没去问过自己留在天津，到底是不是父亲的意思，不用每日去老师傅那做扇子，让郭麒麟空出了很多时间。
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用来厘清自从他失声之后发生的事，也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用来理清自己跟陶阳之间的弯弯绕绕。
郭麒麟首先回想起的，是那日父亲在书房问自己：“让你闭口一辈子换陶阳唱戏，你甘心吗？”
父亲这句话，似乎透露出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替陶阳挡了灾，可自己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难道是陶阳自己告诉父亲的？

如果是陶阳告诉父亲的，那陶阳又是什么时候告诉父亲的？父亲对自己的选择是否会有埋怨？
以及，父亲已经发现了自己对陶阳的感情了吧，如果父亲没有发现自己对陶阳的感情，自己又怎么会留在天津老家。
看样子父亲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如果这就是父亲的态度，那自己就专心的学习做扇子，安安静静的做一辈子扇子也很好，至少以后陶阳手里拿的扇子，可以都是自己做的。
郭麒麟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陶阳动了心、有了情，他只知道，当他发现自己对陶阳的感情不再是兄弟之情时，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郭麒麟在爷爷的托付下，跟着天津的一位老师傅，扎扎实实的学习做扇子这门手艺，不再纠结去想什么时候能再回京城，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的阿陶。
陶阳的戏越唱越好，在京城的名气越来越响， 可下了台的陶阳越来越安静，每日除了练功再无其他事做，他甚至都没有再提起过郭麒麟这三个字。
陶阳好似给自己在原地画了个牢房，这个牢房里有他自己，也有他对郭麒麟的爱意，外人没有办法走进来，他自己也不打算走出去。
旁人都说陶阳的心被“京剧”这两个字填的满满当当，不见有任何人或事能再走陶阳心里。只有陶阳自己知道，他心底最深处的炙热，是他对郭麒麟的爱意。

你可以说，是他对郭麒麟的这份爱意，让他执拗的想成为京剧名角；你也可以说，是因为他对自己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就应该是京剧的名角，站在郭麒麟身旁。
只是，只是偶尔，他特别想郭麒麟的时候，就会拿出那把被他锁在箱子里的扇子，静静地看上一会。然后，再把扇子锁回到箱子里。
日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大家都越来越少的提起郭麒麟，好像郭家大少爷就这么的在京城，不，是在郭家班都销声匿迹了。
这一年的腊月好像来得格外的早，郭班主刚进入腊月就染上了风寒，久咳不好，戏班子决定今年早一点封箱，大家都可以早些歇一歇。
封箱的时候一般会唱一些热闹的戏，只是大家谁都没想到，陶阳会选《梅龙镇》，更没让人想到的是，他说自己要唱“李凤姐”。
《梅龙镇》并不是陶阳主攻的麒派传统曲目，这是京城里梅派和马派的传统曲目，唱不好可是要砸了饭碗的，唱的好了又好像是要抢了梅派和马派的风头。
况且，这还是陶阳第一次要在戏台上反串，师兄弟们都想不明白，怎么就非要唱这出，还反串了个旦角。
师兄弟们问他：“唱正德皇帝不好吗？”
陶阳微微一笑，没回答师兄弟们的疑问，自顾自地去琢磨“李凤姐”的唱词、身段。

只是，这定了陶阳唱李凤姐，正德皇帝的人选就不太好挑了，似乎谁都差了那么点意思。最后，还是郭班主钦点，让栾云平扮上唱“正德皇帝”。 
封箱当天的《梅龙镇》果然炸了场子，戏迷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娇羞薄怒的李凤姐竟然是陶阳。
陶阳扮上旦装之后，不见平日里一丝一毫的英气，台上的他仿佛就是一个一直都唱花旦的演员一样娇俏。
有人说，这是今年京城的戏班最好的一场封箱表演，也有人说，可惜了陶阳从小就唱老生，若是从小唱了花旦，只怕郭家班早就留不住了。
封了箱，日子就变得清闲了一些，陶阳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在屋子里看书、练字。日复一日的安静，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郭麒麟。
郭班主换了几个郎中，吃了好几个方子，咳嗽就是不见好，这让徒弟们都悬着心，怎么好好地就咳了这么久，万一做成了痨病就麻烦了。
后来还是一位名不经传的郎中说，郭班主应该是伤了肺气，要不试个食疗的方子吧，中医里也叫补土生金，是个成年人补肺的方法。
简简单单的清水煮山药，郭班主连续几日吃下去，咳嗽竟慢慢得止住了，徒弟们都大呼神奇。
郭班主咳嗽好了之后，郭夫人带着厚礼，亲自上门谢了那位郎中，郭家班此后一应大小的病症，都只找这位郎中。

白天登门谢过郎中的郭夫人，晚上回到房中对郭班主讲，她想把郭麒麟接回来，让这位郎中给郭麒麟瞧瞧嗓子，哪怕这位郎中能有一点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还有就是，郭夫人想郭麒麟了，郭麒麟自那年中秋节回天津老家后，一走五年再没回来，郭夫人平日里也要在戏班子里忙乎，这五年都没再能见到郭麒麟。
就算跟郭麒麟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可到底是见不到，郭麒麟在信里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这更让郭夫人放心不下。
郭夫人虽然在信里有提及过，自己要给郭麒麟添个弟弟或妹妹，可眼看着自己就要生了，总得让郭麒麟回来，好见见这个将要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
再一个，郭夫人想一家老小在一起过个团圆年，让郭麒麟带着爷爷奶奶一起回来，一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的过个新年。
郭班主思索片刻，同意了郭夫人的提议，第二日便写信寄给郭麒麟，让郭麒麟什么都不用准备，带着爷爷奶奶来京城，一家人过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