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故事 第一部分

【一】
我也许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
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我六岁了。
那天父亲母亲显得格外忙碌,但不是为筹备我的生日,这是必然的。往年他们也没有为我准备过什么。
“伊莱应该不久会到,别再吝啬你的酒了,伊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他看不上你那些东西,估计也不会喝几口的。”
我坐在餐桌边,母亲在催父亲去地窖拿酒。
“明明已经快十年没见了,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来拜访我们。如果不是他突然要来,你也许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你有个表弟,”父亲一边点烟一边在柜子里翻找着,“我记得这里有个手电筒?”

“啊,手电筒我昨天拿去阁楼了,我想用它当“帐篷”的小灯笼,”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但同时也想再懂事些,表明自己又长大了一点,提醒他们今天还有我的生日。
我觉得自己是在用最快的速度翻下椅子,朝阁楼跑去。与此同时,好像有人敲门了。
我从第二节楼梯探出身子去看,门已经打开了,但是敲门的人没有进来,他立在门口。母亲和父亲挡住了他的身子,但是他更高,我记住了那顶卡其色的帽子。
帽子在微微颤抖,我听到抽泣的声音。

我觉得过生日应该是欢笑更多的,那些声音让我觉得奇怪。我抽身向阁楼跑去。
“帐篷”是我的秘密基地,那是我在阁楼上划分出来的自己的领域,我从未邀请别人来过,虽然我知道父母是不屑于来看看的。它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破烂的旧衣柜,但是内部已经经过我精良的装潢:衣柜底部铺上了厚厚的床垫,四壁贴满了贴纸和亮片。当把衣柜门关上的时候,打开手电筒,贴纸和亮片会反射出七彩的光,很好看。
我突然有些舍不得把手电筒交出去了。
我倚在床垫上,想再自己待一会儿,直到父亲叫我下楼,或者他自己上来找我,我才打算下去。我觉得自己应该成为今天重要的一部分。

我从床垫下面掏出一个白色的八音盒,那是去年今天巴德叔叔送我的。巴德叔叔住在不远的地方,父母带我搬到这个房子不久他也搬来了。他这个人有点奇怪,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他亲自来我们家坐坐,他也很少出门。
但他好像特别喜欢我,见到我的时候他嘴上厚厚的绒毛会扬的很高,多数是他从家里窗户向外看到我的时候。
去年的今天他就从楼上唤我去他家,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他叫巴德,巴德·斯托克。
他牵着我的手参观他的房子。我觉得巴德叔叔家要比我们家大一些,尤其是他说他儿子的房间,装修的很漂亮,我有些羡慕。

八音盒当时就摆在干净的书桌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白色的陶瓷盒子会闪烁的很好看。
我没想到巴德叔叔会就这样把八音盒送给我,还是以生日礼物的名义。从此我知道了“生日”是个快乐的单词。
巴德叔叔那天还承诺过,当我六岁生日的时候,他还会再送我礼物。
我打开了八音盒,有优雅的音乐流淌出来。“帐篷”的空间很闭塞,我觉得自己被音乐包围了。有个陶瓷小人在盒子中央转圈,我觉得她跳的不怎么样,因为完全没有和上音乐的节拍。我闭上眼睛开始随着音乐摇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梦到巴德叔叔终于敲响了我家的门,父母热心地招待他,他送了我一个巨大的蓝莓派和一个香吻。
这是个不错的梦。
好像突然有人打开了“帐篷”的门,我被惊醒了。是那个卡其色的帽子。
“你好,先生。”
他忽然跌坐下来,与我四目相对。
“你是小尤利西斯,对吗?我是伊莱,伊莱·加西亚,你母亲的表弟。”
伊莱先生脸色不太好看,即使停止说话,嘴唇还在颤抖。
“是的先生,我是尤利西斯,尤利西斯·布莱恩。您怎么了?”

“孩子,尤利西斯,我想你把我记住,刻在脑海里。重复我的名字。”
他嘴唇颤抖的厉害,有汗从卡其色帽子流下。
“您叫伊莱·加西亚。您的帽子很好看。”
他愣住了,好像在感知自己胳膊的位置,才接着慢慢抬起一只手,吃力地够向帽子,蹭过前额,把它摘下来。
“你喜欢它是吗?这顶帽子,我帮你带上好吗?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六岁生日。”
我有些兴奋,我觉得自己又要收礼物了。一定是母亲告诉伊莱先生我生日的事情的,她没有忘记。

我低下一点头表示默许,我能感觉到手指和帽檐触碰到头发,温暖包围着我的头。
“帽子有点大,但是你戴着很好看。孩子,小尤利西斯,重复我的名字。”
“是的,伊莱先生,伊莱·加西亚先生。”虽然这样的要求很奇怪,但是我现在沉浸在生日礼物的快感中,我没想什么,照做了。
我正打算摘下帽子来好好看看,他突然握住我的双手,“那么,孩子,也许很难理解,但是将来的某一天,我想你杀死我,我想把命留给你,只给你,好吗?”
我没有听懂“杀死”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的瞳孔在震动,有汗流流到眼睛里,那里充满血丝。

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于是答应了他。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但他居然笑了。
后来他说想和我玩个游戏,让我在“帐篷”里数100个数,再下楼找他。找到了,就要“杀死”他。接着他替我关上了“帐篷”的门,我开始数数了。
100,99,98,……
我听到他下楼时地板咯吱咯吱的声音。
56,55,54, ……
脚步声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默念的数数声。
3,2,1。
我打开柜门,不忘拿着父亲的手电筒,我想在“杀死”伊莱先生之后,父亲该请他喝点酒。

但是楼下出奇地安静,好像我无需蹑手蹑脚。
餐桌上什么菜也没有。我想起了梦里的蓝莓派,巴德叔叔什么时候会来给我送礼物呢?
我好像看到门口长廊拐角处的墙边横躺着一只鞋,一只我没见过的鞋。
刚才我没有留神伊莱先生的鞋子是什么样的,那会是他吗?
我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兴奋感再次来袭,我觉得头顶的帽子下是一颗头颅滚烫。
“伊莱先生,我想那是你,我已经看见了。爸爸妈妈呢?他们也在等我找到他们然后“杀死”吗?我要来了哦!”

我猛冲到拐角处,那一刻之前,我眨眼了。
地板上侧躺着一个人,那只鞋的主人。我往前走了走,看到了那张扭曲的脸,上嘴唇被厚厚的绒毛盖住了。我想这是巴德叔叔。他的胸口在往外流血,地板上很大一滩血,我似乎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帽子确实很适合我。
我突然想叫父亲母亲来看看巴德叔叔,我觉得他需要帮助。
但是话被卡在喉咙边了。
我看到走廊的另一端躺着母亲,父亲压在她身上,头垂的很低很低。
我突然觉得嗓子很干,很痒,头顶很热。

我摘下了那顶好看的帽子,上面湿乎乎的,我觉得是伊莱先生的汗水,他出汗很厉害,我也是。
但是我的手指肚红了,汗水不应该是红色的。
我把帽子转了一圈,上面有一大片深红色的,还在反光的液体。
和巴德先生胸口的液体很像。
这也是血吗?帽子上还有深棕色的凝块,那又是什么?
伊莱先生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杀死”他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我觉得天花板在上升,地面在塌陷,是地震了吗?

我眼前好像闪过了蓝莓派,像真的一样,我闻到了蓝莓的香味。
后来警察来了,我听到他们说“杀死”这个词,反复说了很多次。我觉得那是一个伤心的单词,伊莱先生捉弄了我。
但我想我是诚实的,我的确记住了伊莱·加西亚;并且某一天,我的确“杀死”了他。
蓝氏双璧小时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