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草——献给一位陌生人

仅愿在啃咬献血馒头的风波浪潮退去之后，将此诗献给一位不幸的陌生少年。生前门口罗雀，身后却饱受叨扰；虽是此生刚毅，但属实令人难过。愿君来生只做星，他日春光起，不吹人间尘。
狗尾草，任风与尘布满它的青穗，
坠着头，
最后一次，摇摆掉，
这苍莽西川上的尘；
他们静静地仰天躺下，
在泥土里，
睁着眼睛。
狗尾草，曾泛滥于山丘，

那是风吹散土壤淤出的野种。
细瞧着，却有不一般的身姿。
不若乔木矫健，不若野草低眉；
他们随风长于冬季的原野，却被跋扈的寒风摁下仰望的头。
狗尾草，
顶着沉重的头，
又垂下纤悉的颈。
他们脚下埋了人间骨，他们顶上飘来烟火风。
狗尾草，没时间思考天地明暗，
只想着有光就要朝着长，
只料着有水就要扎着根。

疲惫的心灵，哪里明白乔木的哀愁：
曦光与晚霞，谁更唯美？
只是抬头又望风吹来的余晖：
明日有没有光？
狗尾草，可又偏不似野草只明白晨间的露。
他们感叹过自己低下的头。
挨过那寂寥的夜晚，
思考起：
为何生来让他们卑贱地顶着沉重的种子，
却又吹不出，
似蒲公英的希望。
一颗哀恸的头颅，顶一片流彩的天，

活着，在野草蔓延间活着，
低头，凝视着，这片大地。
野物哟，梦里游，
狗尾草，又听到那雨落。
幻梦滴落它眼中是一滴天上的星；
醒后，最不肯那泪流进入地上染了尘。
可风来，
执拗着，又不得不低了下头。
狗尾草，你听啊，
朔风越发凛冽。
再也寻不到一丝阳光，再也等不到一滴露水：
躺下呵，静下罢

长梦毕竟要来临。
他们问着风，明日可有太阳升起？
睡吧，睡吧，不要冻死在寒风之中；
他们问着风，明日可能见到星辰？
不是我，不是我，去责备太阳的东升西落。
狗尾草，瑟缩着身子，
在无星的夜，躺在泥土里。
生来伫立在冬的最后一个白昼，
去时躺倒在初春的第一个夜晚。
他们挺着枯瘦的身子，堂堂正正朝向长空。

狗尾草，不知心里在作何想；
风吹不闭睁着的眼睛，亮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
天空一直隐匿着长夜启明的星，
原是要夜色黢黑才能找到。
他们终于不再思考自己曾低下的头颅，
他们终于不再顾虑明日可否有阳光照耀，
他们终于不再搭理寒风为何仅仅是这般冷漠地吹过，
他们仅是睁着双眼，不需要释然的笑容；
他们被迫低了一辈子的头颅，最后的选择是体面的抬起，

他们回归了日夜凝视的泥土，
又任由凛冽的风肆意摘走，他们头颅上的种子。
狗尾草，
生长在四季寒风凛冽的山丘。
他们背负着血肉结成的草穗，
那是旧日梦中的繁星，那是一生最后的恪守。
他们日日躬着身躯，他们夜夜寻着生计，
他们肆意而慌乱地生长于荒野，他们认命而悲痛地长眠于泥土。
他们低头沉溺在对繁星的渴求，他们伶仃煎熬着身躯里的汁液，

苦难令他们的肉体倒下，
但终了，他们要仰躺着，
抬起那沉重的头颅。
寒风可以带走所有，哪怕是溶于血肉的种子，
但漆黑一片的夜空啊，请记住，
曾有一片枯黄杂乱的狗尾草，
他们生来就是要决绝地告诉你：
若是被迫因寒冷听命于苟活，那就泰然为尊严向长空赴死。
狗尾草，忽地就蔓延在一处春雨霡霂的山丘，
坠着头，

第一次，摇摆掉，
这苍莽西川上的尘。
来年的阳光正好。
他们静静地生长，
在花团锦簇中，
嗅着梦中繁星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