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翼年华》第82期

第六十六回 十九年前
陵园坐落在横滨市西南的一座小山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这天是个大晴天，小山上一棵树也没有，只有漫山的绿草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期间错落有致地坐落着百十来座墓碑。水无月一行四人在其间穿行一阵，便到了那第五位家人沉睡的地方。这是一座纯白色的和风大理石石碑，正面刻着“水无月晴香之墓”，旁边附了三个小字“张晴香”，背面是生卒年月“XX10年2月24日——XX30年6月29日”，别的墓碑旁边都是绿草野花，唯有这一块石碑两旁却各长了一小簇鲜艳的中国牡丹，这是晴香生前最喜欢的花朵，往年张亦柔每次前来祭奠都要补种几株，这一种就是将近二十年，如今已经是长成势头了，两抹鲜嫩的红色远远看去显得十分扎眼，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好奇，寻上前来看到碑上的文字，想必任谁都会为这样一位年仅20岁便早早逝世的妙龄夫人感到扼腕。

四人摆好贡品便肃立在碑前，宽澄和千寻在前，青子在后，张自宁在青子侧面更加靠边的地方，和青子隔了一个位子，那是张亦柔本该出现的位置。
“晴香啊。”宽澄拿出佛珠，双手合十祷告起来，“我们来看你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可还......”前面的十几句还算正常。
“——可惜啊，碰上了这么个煞星。”张自宁心里一紧，宽澄果然开始话锋一转了，“也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邪法，把你勾得神魂颠倒，我们水无月家自起建神社以来代代都是安分守己，男的勤勤恳恳、女的知书达理，可你一提到那家伙就要歇斯底里，非要嫁出去，咳，也罢！要是你能就此幸福一生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宽澄抹了一把眼泪，“你才二十岁啊！就这么——就这么——”
“老头子，别这样，晴香要是看见你这样，她也不会高兴啊。”千寻扶住他安慰道。

“你看看，你生出来的这是个什么东西啊！”宽澄又开始开炮，“还没出生，就把你整天折腾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捱到了日子，居然还——还不放过你，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对他就这么——”宽澄实在是气得说不下去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张自宁，张自宁把头偏过去不敢和外公对视，青子忙伸手搂住他。
“算了，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今天人也来了，你想说啥就说啥吧，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也懒得管姓张的家伙半分。”宽澄由千寻搀扶着去边上歇息了，青子上前也祷告了几分钟，回过头来：“诚司，你也说两句吧，今年你父亲不来，你可要把他的心意带到啊。”
“青......青子姐姐，外公外婆，你们就先回去吧。”张自宁头也不抬，“我......我今天想在这一个人待一会。”

“哼！搞什么搞！”宽澄还想发作，千寻和青子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好啦，亲儿子想妈能有什么错，就让他待会吧。”两个女人半劝说半强迫着把人架走了。
张自宁机械地转头，用茫然的目光目送着三位长辈远去，眼看着三人走离了山顶，走下了山腰，走到了山脚，他血红色的眼珠眨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仿佛真的有鲜红的血液要从中滴落一般，直看到他们都已经走到山下的大路边了，张自宁这才有些打晃地重新转向墓碑——
“哇啊——！！！”
毫无征兆地，张自宁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后是双腿登时软了下来，整个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又顺势一下子扑到碑上，紧接着开始不顾体面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举起颤抖的、连攥紧都有些困难的拳头一遍又一遍地锤着墓碑：“对不起啊！母亲！我对不起你啊！都是我害了你啊！母亲！母亲......”

随着张自宁的号哭，不远处一块墓碑的影子忽然晃动了一下，是那尾随之人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哆嗦，连用来变装的帽子都吓掉了，两股细长的马尾一下子拖到了草地上，原来这尾随者不是别人，正是童谣。
............
28日晚上。
张自宁倒是早早就入睡了，赵天弦却成了辗转反侧的，他实在是担心张自宁，唯恐兄弟们不在，张自宁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嗡嗡！”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奇怪，大家都睡了，这时候谁会联系我呢？赵天弦疑窦丛生地点开了信息，一看发信人，原来是睡在青子房间里的童谣。
童 谣：赵哥哥，和你商量个事。
赵天弦：怎么了？
童 谣：明天上午我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想尾随阿宁哥哥去墓地。

赵天弦：他们一家人扫墓，你去凑什么热闹？
童 谣：赵哥哥你仔细想一想啦，这几天阿宁哥哥都落魄成什么样啦！做事没动力，吃饭没胃口，思想没灵光，而且越到扫墓的日子越严重，明显是压力严重过大啦，我学过一点心理学，这时候的人精神极度脆弱，要是得不到及时开导，甚至从此就会疯掉的，还有可能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明天不去观察一下，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赵天弦：这好吗？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家的家事。
童 谣：但我是青寒的队医！保障队员们的心理健康也是我的本分！
赵天弦：要是让他们发现了，你要怎么解释啊？
童 谣：实话实说呗，他们都能理解，那宽澄老爷子也不能拿我一个小姑娘怎么样，再说我跟踪也是有一手的。

赵天弦：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我想办法给你搞个车，毕竟我也挺担心的。
..........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童谣看得分明：这哭声太不对劲了，要是葬礼上哭成这样还姑且说得过去，这人都死了十九年了，扫墓也不是一两回了，不可能还哭得这么崩溃，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必须去安抚一下他！童谣这样想着，便要站起身来喊他——
“等等。”身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同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压住了她的肩膀，童谣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一看却是青子。童谣愣住了：“青子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诚司今年一个人来，我实在放心不下，又折回来看看他，结果先看见你了。”青子说着，用担忧的眼神看了看张自宁，“哎，果然哭得厉害，看来是他父亲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了，他果然对母亲充满了歉意啊。”

“嗯，真相？”童谣疑惑不解，“什么真相啊？晴香阿姨不是难产而死吗？那母子俩应该没什么交集啊，为什么阿宁哥哥会对母亲有歉意呢？”
“我姐姐当年的确是死于难产，但事情却并没有那么简单。”青子叹了口气，“算了，我去劝劝阿宁，你就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不行！我可是他的队医，我一定要在这里看着！”童谣不肯离开。
“那——好吧，那你就在这里待着。”，青子起身走向张自宁。此时的张自宁已经哭得歇斯底里了，眼睛也哭得生疼，整个人毫无生气地靠在墓碑上，边上的牡丹也被压倒了几朵，他无助地望向天空，脑海里回想起了几天前那个令他的世界瞬间崩塌的夜晚——
............
6月22日，晚上9点。

“嘿呦......总算搞完了。”张自宁把行李拎到门口，“——哎？爸，你——你这是在干嘛啊？”只见张亦柔不知何时开了一瓶干红，也不拿玻璃杯，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瓶子对嘴喝，已经下肚了三分之二。张自宁愣了，他知道他爸平日就算是公司聚餐也极少喝酒，而且这次居然还是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连花生米什么的下酒菜都没配，“出什么事了吗？工作遇上麻烦了？”
“不，不是我的事，张自——”张亦柔刚要叫儿子，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水无月诚司啊，我想了半天，有件事今年无论如何得告诉你了。”
“！”张自宁略感震惊，父亲居然郑重其事地叫了自己的日本名字，看来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
“坐吧，我们慢慢说。”张亦柔借着微醺的酒力，轻轻拍拍沙发示意儿子在身旁坐下，“诚司，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要细细听着。”

“怎么啦？”
“当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子宫破裂引发大出血，没能抢救过来，马上人就没了，这你是知道的。”
“是啊。”
“但这只是结果而已，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以前从来都没告诉过你的细节。”张亦柔又喝了一大口，“你难道就没想过吗？为什么每次咱们去扫墓，你外公都不给咱们好脸色看？他当年反对我和妈妈结婚，看不惯我也就算了，可他连见了你都跟见了仇人一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妈妈怀孕的时候，你在她肚子里就没少闹腾过，她经常是原本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就疼得厉害，我们一家当时都吓得不轻，小心翼翼地陪着，尤其是到了最后两个月我甚至连班都不上了，就陪在她身边，距离预产期还有十天的时候，我就把她带去了医院住院，还特意嘱咐了护士悉心照顾，本来我们都以为是万无一失的。”

“那不是挺好吗？然后呢？”张自宁有些害怕了。
“可胎动还是越来越厉害，最后到了那天，妈妈已经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医生判定是梗阻性难产，决定剖腹手术，可刚一推进手术室，突然一声比平时更加凄厉的惨叫声，然后不知为何却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我当时就心里一沉，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麻醉，一定是人出问题了。”
“那......然后呢？”张自宁已经开始浑身冒冷汗，想到母亲当年是死于子宫破裂，生前又经常身受胎动之苦，一股可怕的预感开始充斥他的心脏，难道是——
张亦柔低下了头：“好不容易过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你妈妈和你给送出来了，可刚一出来我和你外公外婆都吓了一跳，你小子因为基因导致白化病，浑身煞白，连眼球都是灰白色，至于她——”张亦柔放下了酒瓶。

“已经......死了？”
“是，后来我们再一问细节，都只感觉浑身发毛。那大夫说，刚一进手术室人就忽然昏厥了过去，他们把腹腔剖开的时候，只见腹腔里满是鲜血，子宫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从裂口里——”张亦柔开始发抖，他实在是不愿回忆起那惨剧般的噩梦：
“——伸出来的是你的一条腿。”
——咔嚓！
在这一瞬间，张自宁的世界停止了运转，仿佛一道天雷降下神罚钻入他的脑壳击碎了他的灵魂，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耳边也在一瞬间归于死寂，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
“子宫破裂了，一条腿从中伸出，肚子里到处是血，你灰白色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最让医生们惊悚的是从裂口里还能隐约看到你那煞白的眼睛，你就想象一下吧，那是何等恐怖的场景！有一个第一次进手术室的小护士甚至当场就吓晕过去了，好在他们都训练有素，赶紧继续开刀把你弄了出来，然后马上开始抢救，可是大出血实在是严重，已经......来不及了，你外公和外婆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几乎背过去。后来我才知道，引起妈妈死亡有三个原因，一是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脐带缠绕的问题导致你缺氧，所以你总不安分，二是刚才说过的梗阻性难产，三就是她小时候曾经伤过一次腹部，子宫本身就有一处较薄，结果难产时你正好就——”张亦柔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怎么......会......”张自宁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绝望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不敢相信这一切。
“儿子，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张亦柔倒了一口气，伸臂将张自宁搂在怀里，“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责怪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就算是亲人也不行。不过这件事却也导致了家庭的彻底破裂，外公外婆把气都撒在了我身上，然后因为就结果而言很可能的确就是你踢裂了妈妈的子宫，再加上你又是这幅怪模样，他们能待见你才怪呢！今年我去不了了，我怕他们一下子全冲你来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告诉你。”
“这......”张自宁机械地摆脱了父亲的怀抱。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马上上床睡觉，这两天也调整一下情绪，今年就全靠你自己了，反正你早晚也要跨这一关，自己思考一下，别太无动于衷，也别太自责了。”张亦柔半强迫地把儿子按到床上关了灯和门窗，留下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可张自宁那里睡得下！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眼睛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上下眼皮一合，一股疲劳感瞬间涌来，思绪昏昏沉沉地中断了......

............
“母亲......母亲......”张自宁几乎已经完全失了智，只有喉咙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不要这样，诚司。”
张自宁猛地抖了个激灵，他忙转过头去，青子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他的身边了。
（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