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唐】身客此梦(十五)

痛。
陆沉渊蜷缩在地上,只觉得体内流淌着的是滚烫的岩浆,自内而外的炙热让他生出一种连骨头都要被融化了的错觉。
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拼了命地抓住眼前的人,好像一旦他松开一点点力气,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就又会消失不见。
他们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两年,但是一辈子还有那么长,足够他一点点补偿回来的吧?总有一天,他能等到唐无岚原谅他的吧?
陆沉渊挣扎着爬起身,可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还没能站起来,就再一次跌进沙土之中。
隐风、唐无忧、阿伊萨,谁都好,已经不重要了。
费力地睁开眼,眼前被自己紧紧抓着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但传入陆沉渊的耳中,全都变成了辨不清的呢喃,连眼前的人影都开始在他眼中渐次模糊。
但是唐无岚想要回家了。他需要站起来,然后带他回家。
“咯咯,看来那个老东西已经死了啊。”倏地,寂静的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声响的沙海中,插入了一声不和谐的怪笑。
唐无岚寻声看去,沙丘之上一个人影逐渐清晰。唐无岚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个人,是那会在暗室中替陆沉渊拔出了蛊的女人。但她在说什么?老东西又是谁?

失了月光的大漠就是一片空洞的黑,风裹挟着细小的沙粒剐蹭在人脸上,为这平静的黑夜平添一抹肃杀。
唐无岚没有说话,右手扣上陆沉渊抓着自己的手腕,尝试掰开他紧抓着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要做什么,如果她真的想在这里取他们性命,一个不会武功的自己加上一个神志不清的陆沉渊,他们毫无胜算。
女人缓缓地走过来,一双凤眼死死地盯着唐无岚。唐无岚也回瞪着她,女人却又笑了起来,“不到两刻钟。”
“什么?”唐无岚被这女人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
“我说,还有不到两刻钟。”女人脸上的笑容愈加扭曲放肆起来,在无边的黑夜里显得愈发阴恻可怖,“跟你的老相好永别吧。”
唐无岚怔在原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站起来拳头已经向着那女人的面门挥了过去。但陆沉渊的手依旧像一把枷锁扣在他的手腕上,牢牢地牵制住他,他的拳头堪堪在女人面前掠过,女人一动没动,空气的波动紧紧掀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你到底做了什么!”唐无岚怒吼,声音在无边的夜里听起来更加有威慑力,可惜那个女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咯咯,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呢?”女人已经笑得眼都眯了起来,但讥诮的语气下,似乎又藏着什么不易被察觉的情绪,“这是苗疆的蛊,有人告诉过你的。”

这是一个肯定句。唐无岚的大脑飞速地运转,发热,神志不清,再加上这女人之前提到的什么老东西已经死了,而且又是苗疆的蛊。唐无岚的脑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他有些抗拒去直面这个答案。
——“要说我们那的蛊,那可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功效都有。”
曲繁曾经不经意跟他提过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要说几大奇蛊,医死人肉白骨的凤凰蛊算一个,已经失传的禁术失魂蛊算一个,若是刨掉灵蛊蚀心蛊那种常见的蛊的话,还有一种蛊。”
还有一种蛊。
——“那就是灭一人而陨二命的……”
生死蛊。
这种蛊分子蛊和母蛊,若是子蛊的宿主死亡,则另一人体内的母蛊会自发死亡;但若是母蛊的宿主先死亡,则子蛊会感应,使它寄生的宿主在不过两刻的时间内精神错乱、全身发热、五脏爆裂而亡……
就像陆沉渊现在都状态一样。
看一眼那依然笑得有恃无恐的女人,他知道她所言不假。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唐无岚问道,看见那女人有些疑惑地挑眉之后继续说,“如果你只是要陆沉渊的命,你现在早就该走了,去帮他们杀了那个阿伊萨,确保他的死亡,可比你站在这里要有用的多,不是吗?”

“……”女人忽然敛了笑容,沉默了下来。随后又像是讥讽般从唇角逸出一丝气音,“你大可以继续耍嘴皮子,反正时间不多了的人也不是我。”
唐无岚牙关咬得死紧,好不容易强装出的镇定,差点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而土崩瓦解。
“不过,我确实有事要你去做。”女人转过身去,向着暗淡的方向走了几步。
云层稍微薄了一些,细细的银灰再次铺满了大地,但女人面前那一块,似乎出现了一条漆黑的断层。唐无岚定睛细看,那是一条沟壑,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具体情况,或许这前面是像天鹅坪附近一样的悬崖也说不准。
“跳下去。”女人面向着那条深邃的断崖,一朵云落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她所站的位置,将她与周遭逐渐明朗起来的环境分隔开来,“这样我就帮他解蛊,如何?”
“先解蛊!”唐无岚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你是在替他拔蛊的时候下的新蛊吧?像你这样阴险的人,我凭什么信你?一命换一命可以,但我看不到保证,又为什么要去冒险?”
“唐无岚,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讲条件!”女人的语调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呵呵,我最恨的就是你了,凭什么你就能独得别人的宠爱?我倒是要让你也尝尝,与所爱之人永远都不能在一起的感受!”

恨他?独得宠爱?这个疯女人又在说什么疯话!
——“不过啊,这生死蛊虽然可怕,但却是难得的外人也可以解开的蛊。这个特殊的解蛊方法还是我意外发现的,虽然说需要碰些运气,但只要……,这样……,就可以把毒解开了。”
曲繁曾经说过的话一闪而过,那是曲繁告诉过他的,生死蛊的另一种解法。不过当时他刚发现陆沉渊和唐无忧在一起的事实,一整天神游天外,曲繁讲来分散他注意力的话,他也只记住了只言片语,偏偏把那最重要的部分忘的一干二净。
他该怎么办?唐无岚在心里咒骂,或许他真的,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女人信守承诺吗?
“岚岚!”
还是那个熟悉又生疏的声音,两个人影背对着月光出现在沙丘的一头。
唐无岚知道那是谁了,但他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已故”的哥哥。
那个疯女人听见唐无忧的声音,倒也没显出惊讶和慌张,还是死死地盯着唐无岚,像是在等着他的答复。她已经没有了刚刚那副疯癫的姿态,但笑容仍是越来越猖狂,像是算准了唐无岚肯定不会给她一个令她失望的答复一般。“还有不到一刻钟了哟。”

“……我答应你。”
“岚……”唐无忧没有听到弟弟的答复,而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刚想开口喊,却因隐风压住他肩膀的动作而停了下来。
“不对劲,你看那个在悬崖边上的女人。”隐风压低了声音在唐无忧耳边说道。
唐无忧知道是自己的失误,当即噤了声,与隐风在一旁观察情况。
唐无岚用尽全力掰开陆沉渊紧攥着他腕子的手,可刚掰开,另一只手又缠上来死死地拽住他,不让他走。
“松手啊……!”唐无岚手上用着劲儿,连讲话的声音都开始咬牙切齿。
“对不起……别走,我带你……跟我……回家……”陆沉渊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混乱,连讲出来的话都不成句,眼睛半张着望着唐无岚,但却不是唐无岚初见时的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即便在月亮的银辉下,也蒙着一层晦暗的朦胧。
唐无岚不知为何感觉眼睛有点酸,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陆沉渊身上的蛊解开,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
这人的手劲也太大了,怎么都挣脱不开。但是,但是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
“我不跟你回家!陆沉渊!我让你松手你听不懂吗!”
不知是不是被这怒吼慑住,陆沉渊的手劲松了一瞬间,唐无岚没料到他突然卸下力道,往反方向倒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在地上。

“我要看到你给他解蛊。”唐无岚走到悬崖边上,揉了揉被陆沉渊捏的发疼的手腕。
“唐无岚你要干什么!那边危险!”唐无忧见弟弟走到了悬崖边上,也顾不得什么形势,从沙丘上滑下来就要追过去。
“让他离远点。”女人轻声说道,话中虽然带了笑,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别过来!”唐无岚没有选择回头看唐无忧,但他听到在沙地上奔跑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唐无忧摸出背后的千机匣,一发追命箭已然上膛。
“哥,你别管……”
“咯咯,你的好弟弟正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小情人的命呢。”这女人独特的怪笑声响起,说的话却绝不是唐无忧愿意听见的,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倒在地上的陆沉渊。
“咔咔”。
“唐无忧!”唐无岚的怒吼声传入耳,唐无忧本来已经扣上千机匣的手指骤然松了开来,他没有见过那个素来温和的弟弟如此愤怒,更没有听见过他直呼自己的名字。
“他还活着,你若是现在杀了他,我立马从这里跳下去!”
“你!”唐无忧气结。若是唐无岚说的是与他再不相往来,或许他还是会为了阻止唐无岚做傻事而直接杀了陆沉渊。但很明显唐无岚也熟知他的秉性,这一句话反而让他无从下手。

“快回来,你不要一个人干这种危险的傻事!”
唐无岚沉默了半晌,“……你不是也从不告诉我么。”
“……”唐无忧一时语塞,他知道唐无岚还是对于他假死骗了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不论如何,先把唐无岚救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呵。”就在唐无忧准备一个子母爪把唐无岚拉回来时,那个站在唐无岚身边的女人竟直接转身,用力一把把唐无岚直接推下了悬崖。
“岚岚!”唐无忧将手中字母爪直接甩了出去,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爪子仅勾住了唐无岚束头发的深蓝色发带,却没能阻止唐无岚向悬崖下跌落的身影。
冲动的时候总是意外的很有勇气,而真的到了面对的时候反而却萌生了退缩的想法。
不过这女人这么一推,倒是免去了他内心的挣扎。
时间好像变慢了。哥哥说人死前会看见走马灯,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好像听到唐无忧在喊他,然后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头发,紧接着失重感骤然涌上,被他束着的黑发此刻也散了开来,向上飘动着。空气中的沙尘也往上飘去,就像是翻转了整个世界。
就像是前几个时辰的他也不会料想到现在的这个局面。

那时的他绝不会料想到他会在不过几个时辰后为了一点点可能救活陆沉渊的可能性而选择跳崖自尽。
唐无岚之前觉得或许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真正原谅陆沉渊了,之前发生的种种就像一道可悲的隔膜,横亘在两人原本无比亲密的关系之间。但现在看来,也许他早就已经原谅了那个人。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怪过他。
他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让自己接受看起来如此卑微的自己。那个看起来似乎被背叛了依然在内心深处选择了原谅的自己。
但他就是看不得陆沉渊在他面前表露出如此脆弱痛苦的样子,表现得他这个生命仿佛弱小到谁都能轻易地捏死。
陆沉渊不该如此。
他不像他,他有天资有能力,他不应该变成一个会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人。而他,想要尽他所能去维护他的尊严。
正是听到了那个疯女人如审判般居高临下地宣告所剩不多的时间,唐无岚才意识到,陆沉渊他也是一个普通人。尽管他平时如何地骁勇善战,他终究还是一个血肉铸成的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普通人。
在陆沉渊的庇护下,唐无岚差点要忘记了在很多事情面前,人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从陆沉渊扭曲的脸,升高的体温和蜷在地上的动作,都可以看出他有多么的难受多么的痛苦,但陆沉渊却抓住了想要逃开的他的手,告诉他,“我带你回家”。
他会理解他的吧?等陆沉渊恢复过来发现唐无岚已经不存在了的时候。
他会怎么样呢?
他已经脱离了明教,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他会不会……再找到一个新的爱人。
圆润的泪珠自眼眶流出向天空飞去,正好落在了月亮上,把原本晦暗的月光也折射得有些耀眼了。
那时,他还会再想起他吗。
人生不过一场大梦,而他也只是梦中的过客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看着唐无岚坠落悬崖,终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唐无忧紧紧攥住那条发带沉默地站在原地,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细线。
“笑够了没,你答应过唐无岚什么事情吧?快点儿去做了。”隐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女人的背后,尖利的刀尖直抵她后心门。
“哈哈哈哈,我答应了他给这个死人解蛊,但是我做不到啊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脸上尽是癫狂痴态,“生死蛊怎么会有解法?除非用凤凰蛊,可是那玩意儿早就已经被我自己傻傻地送出去了哈哈哈哈哈……”

“啧,真是个疯女人。”隐风有些嫌恶地啧了一声。
“真的好好笑,竟然会有人傻到为别人送命,怎么会有人这么傻,你说啊?”这女人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疯癫了,“到最后自己死在这么个破地方,怕不是连尸体都摔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了吧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傻……!”
不过一道光闪过的功夫,刚刚还疯癫着说胡话的人,脑袋上已经开了一个大洞,炸起一蓬血花,往前晃悠了两下,直直地倒下去跌进了沙海中,将银沙都染上了血的颜色。
“无忧,刚刚可是差点连我的头也一起打穿了诶。”隐风擦掉脸上飞溅上去的鲜血,凑到唐无忧身边。
但唐无忧只是看着手中的发带,没有搭理他。
隐风自讨没趣,也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走到那个女人身边。她倒下的时候,身上掉出了几个小瓷瓶,从里面爬出几只长的奇形怪状的蛊虫。
隐风看了看,果然没有凤凰蛊,便抬手将几只趴在沙地上的蛊虫直接斩作了两段。
他又去探了探陆沉渊的鼻息,体温倒是凉了下来,但呼吸也已经停止了。
陆沉渊的一只手还伸向唐无岚坠崖的方向,隐风自诩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但此刻也有几分唏嘘。

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无垠沙海只影独立。
叹口气,隐风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那人身上。
“走吧,夜凉。”
刺客梅花十三被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