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浮生

我们所看见或以为的都不过是一个梦境中的梦境。
——Edgar Allan Poe
晚风浮起的蒲公英,睡梦里乘着月的涟漪,它会蹭过树梢的新芽,摇曳着初散的烛光。睡眠是最原始的野性,理智躺在幽暗里,细数着时间的长度。如烟似水的相息,吹动了梦啊,它轻轻地呓语……
蜉蝣
“你很喜欢画画嘛。”
“看不懂,却觉得轻幽。”
“会是天才吗?唉。”
窗外的木棉树一年四季带着刺,花却不是常有,路上掉了一地的花过不了多久也会被打扫,但话说回来,即便满树芬芳,也称不上太美。她就喜欢看着,也不说话,像诗人一样望物深沉,而不懂吟诗作赋。抱着比自己肩膀还宽的儿童画板,她一直画着,画满了就把底下的滑钮从左拉到右,或者反过来,画板又是空白的。她不会保留任何东西,画完了就清空,然后接着画。

“想要出去看看吗?”
“你永远都会点头,这没有问题,但我希望这都是出自你的想法,而不是毫无主见的附和,要是你以后……”
母亲终究还是逃不过作为教师的职业病,唠叨起来,也只有那些敏感的词会让她从滔滔不绝中惊止,每日每夜。对于她的学生,他们似乎早已厌倦了她口中的“未来”与“前程”,但对于女儿,连“明天”也说得小心。一句未发出的“以后”,酸涩已经顶着她的喉咙,再吐不出一个字。
“难不成还想让她拒绝你?这不难为孩子嘛。”
“柔,没关系,做你想做的决定就好,也不用纠结是因为谁。”
柔,所有人对她的称呼。她与世间美好的事物共享这个名字,云是轻柔的,棉花糖是柔软的,常趴在她怀中的橘色野猫摸起来是柔顺的……柔的眼睛,如潭水般清澈,又似游鱼般灵动,除了柔,没有再好的形容了。

护士将她抱到轮椅上,父亲推着她,推走了半日午后。她只抱着画板,从不会抬头。勾起线条,画长长的尾巴,背脊生翼,额腹细纹……绝不是猫狗,形似有翼之龙。没人会问她是什么,没人看得懂,她只是孩子,躺在梦的怀里。
梦龙
她会在熟悉的地方捧起鲜花,轻抚绿叶,或是奔向远山。柔一直在追寻它,是鲜花、绿叶或是天边的远山……她一定会知道,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这次是白狼。
视觉的黑暗与耳边的嚎叫伪装得粗糙,她不顾虚无,无所谓惧怕,因为找到了心中唯一的真实。她屈膝跪下,抱住群狼里的一只,脸颊贴着它的脖子,右手轻抚。当伪装化去,长长的尾巴盘起生翼的梦幻,额前、腹中的细纹一如追忆,它轻贴着柔的脸颊,咕噜着像受了委屈。
“龙,又见到你了。”

久别的重逢,过往也不过昨夜一梦;太长的不是夜前的白昼,而是与梦为敌的现实。时间会凝固吗?梦一个不醒的梦,无稽的奢望罢。流动的时间像极了现实,却更是留恋,好容易从现实逃离了,偏偏在梦里寻找现实的影子,终归忘不了对唯物世界的幻想。
“为什么还要隐藏呢?我能找到你呀。”
龙继续蹭着柔的手心,头顺着指尖的方向倾斜下去,借势打了个滚,平躺在柔的大腿上。柔轻抚着龙的腹部,分明抱着一只撒娇的猫,但她很清楚,猫狗听不懂的片言碎语,即便埋在心底,龙一定能嗅到。
“白色,紫色~如果再有一些其它的颜色,也不会单调了。”
(呜噜噜~)
“好吧,你还有绿色的眼睛,但总归少了点。”
白墙,绿草,棕木棉……她的世界里,只有木棉花的鲜红配得上热烈,却失了轻盈,像少了鼓点的民谣。

“那得是枫叶的颜色吧。”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却在别人的故事里为之陶醉——它带着比木棉更热烈的红,在秋日的风里摇曳着金黄的年华,满山的飞红会停留在她深嗅着清秋的鼻尖,像抹茶的冰淇淋,却一定是热烈滚烫的。这样的红,一定是梦里种出来的,是诗人的梦,是流浪者的梦,是属于一切的、热烈的、过往的梦想者的梦。
“那应该是你的颜色,即便我从未见过……”
她趴在唯心世界的怀里,头贴着梦龙柔软的腹。当细纹消失,云撑起的梦融化出一个洞,窗外的阳光照进她微睁的双眼,鹅绒枕也不及那般柔软。夜,梦龙一场,醒时,柔在漫长的白昼。
昙语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柔出院了,她离开了那个狭窄的小床,去了窗外望不见的远方。柔没有回到人来人往的繁华喧闹里,那对于她而言比医院的小床更加糟糕。柔喜欢花,或是其它的植物,哪怕杂乱的野草,只是她不希望是被绑架来的种在狭小花盆里的那样。再渺小,只要生长的周遭广阔,也是自由啊。

柔有一段独自的旅行,她已经是健康的了,不需要任何人推着笨重的轮椅像搬运石头一样带着自己。生命一如她所好奇的那样,充满了活力,不是在电视网络里,也不在别人的词藻里,而是迈开自己的双腿在满是蒲公英的原野里奔跑。她一定会被雨后的泥潭拉倒在地,脸上满是污秽的泥土和淡黄的花瓣,狐狸在偷偷地嘲笑,云留了一个缝让阳光照在稚嫩的脸上。鼻尖的花粉让柔不停地打着喷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过敏。她还是要爬起来的,奔跑的风带起了一路蒲絮,伸手就能抓住一大把,轻吹手心,代柔向天空问好。
该有一间小屋吧,不必很大,有一天她会去更远的地方,小小的才没有牵挂,诗人口中的旷野不过如此。她也知道风喜欢挤过门缝,不怎么规矩,那就打开门去迎接吧。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世界不会改变,谁不会催促她成熟。小屋里有什么呢,一只狐狸,两只猫,一条狗,当然还有一条龙。它们彼此间不会打招呼,也不会争抢。狐狸喜欢趴在门梁上,两只猫分享沙发的角落,狗躺在火炉旁舔着暗红色的毛地毯,龙在柔的大腿上——安静,只有夜里火炉柴火发出的爆烈声做着枯树的梦。

雪是暖暖的,比鹅绒要软。柔喜欢雪,它们是掉在地上的云,摔得哭出眼泪。要把雪放到房子里,火炉暖暖的,雪也不哭了,它们变成了雪人的样子,鼻子是胡萝卜做的,嘴角笑起酒窝,开心的时候就唱起歌。龙有时会趴在雪人的头上,雪人也不在意,哼着歌谣。
该去,看看枫叶吧,它们会很美呢。要给龙做一串枫叶项链,挂在脖子上,跑起来就像铃铛,沙沙地响。龙很喜欢,身上总算是有了些别的颜色,它也喜欢沙沙的声音,想轻快的钢琴曲,欢快却柔和……
“真好。”
“在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笑得灿烂,枫叶是那么热烈,蒲絮那么柔和。在清晨的院子里,轮椅的扶手被阳光亲吻得发烫,柔笑着,云也慢悠悠。
红枫
“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那天负责的护工已经被停职了。”
……
应该是那天下午唯一的惊喜吧,阴雨了好几天,难得看见一只蝴蝶停在手边。她想摸摸灰色世界里的斑斓蝶翼,飞走时,努力地想要站起一点。地上一片泥泞,轮椅打了滑,她倒在水洼上,轮椅倾倒砸在胸口。
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样摔倒了,也许哭两声就会忘记疼痛,然后继续去追蝴蝶;即便对于柔,这也不应该是什么大的伤害。但是有的时候,生命会给你一个信号,它与结局无关紧要,却觅好了故事的归宿。
还是很安静,只是不能画画了,氧气罩也隔绝了一切自然的气息,依旧的阴雨让阳光与她无关。柔更喜欢做梦了,那个幻想的世界有她所向往的,让人摔倒的泥坑,令人鼻痒的花粉,满天的蒲公英……还有龙,她答应要做一串枫叶项链,她答应要一起听风吹起的沙沙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流逝到风也无法渗透的角落,在那里干涸。
好些天没有做梦了,柔会在夜里被疼痛叫醒,然后在后半夜靠镇定剂入眠。她细数着光阴,用想象在空白的天花板画着自己的世界,能听见河流,看见雨滴,鱼顺着河流而下,风把林叶带到岸边,飞过的乌鸦会拾起枯枝,把它们带去寒冬的深处。她不会留下什么,但想象给过她完整的快乐。
那天晚上,云为柔留了一道缝,月光亲吻她的脸颊,风安静地从指尖流走。她微睁疲惫的双眼,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从窗外爬进来,慢慢踱到她的身旁。它将鲜红色的叶轻放在柔的额头,蜷缩在苍白的手边。柔闭上眼,头顶的叶温热得有些烫。
“龙,谢谢你的枫叶,它真的很热烈,有淡淡的香气吧,但我闻不到,真可惜。”舔拭着柔的眼角,它的脸旁也流淌着炙热;“龙,没有和梦一起消失,真好啊。”轻贴着柔的胸口,长长的尾巴盘住她的手,爪子轻拍着,像柔从前在梦里哄它入睡……

风,吹起遍野的蒲公英,狐狸在她的田野里跳跃,火炉旁趴着慵懒的狗,猫会分享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她赤脚站上长满鲜花的房顶,嘴角叼着薄荷香的红叶,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吵醒。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额头,风将那被染红的薄荷叶吹到院子的一角。
第二年,院子一角的杂草堆里长了一颗树苗,等到某年红叶飞舞的时候,人们早已淡忘曾经嬉戏过的天真,更不会在意是谁种下了飘着薄荷香的红色枫树。
原创 创世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