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早缘迟【一】

星历（注1）1140年冬，南北乱世（注2）步入尾声，北上的松国军队已兵临槿国都城钟都城下。
“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
剑字最后一笔落成，这位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的公子哥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旁边正在研磨的侍女，微笑着问:“墨香，我这副字写的如何？”
被起名为墨香的侍女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回公子，写的很好。”
公子哥儿看起来颇为得意，随即伸出手去拿印章，却不小心碰到了侍女的手。
公子哥儿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厌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压低了嗓音:“晦气，我去洗手，你继续研墨。”侍女低低“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手上动作一刻不曾停歇。
“咣当——”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吓了准备出去的公子哥儿一跳。
“哎呀呀，瞅瞅这乱七八糟的摆设，再瞅瞅这土到掉渣的配色，万亮，你这品味真的不行啊。”一名身穿绘着金色纹路的深黄色长袍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上还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身后两人一人衣着绘着淡紫色纹路的白袍，一人身穿绘有暗红纹路的黑袍。
公子哥儿万亮微眯着眼看着三人，语气中有点威胁的意味:“我不管你们是谁，最好赶紧滚出去，府上卫兵可不管你们是来干嘛的。还有，我爹可是当朝天子的兄弟，你……”

“得得得，打住。”深黄长袍的男子举起一只手掌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你不光品味差劲，眼光也差劲，怪不得松军都打到城门口了，还在这里欺负一个侍女。刚刚的对话我都听到了，看你这字，狗爬似的，还让人夸你？还有还有，你给人起名叫墨香？你这一身铜臭味儿的家伙给别人起这个名儿，也不嫌恶心。最后，你的倚仗就是府中卫兵？不好意思，他们都良心发现投诚松军了，当然，大部分不是真心。”
从未被人如此嘲讽过的万亮憋得满脸通红，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万亮的模样，黄袍男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是这样的，被人一顿嘲讽嘴都还不了。”
旁边白袍男子轻咳了一声，黄袍男子立马正了正神色:“不废话了，你是自己去城外的松军大营当俘虏，还是我们把你带过去？”
“这么说，你们是松军的人？”万亮反倒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到现在还不跑，就是因为我爹已经和你们松国达成了协议，攻城时会从内部配合你们。要动我的话，最好和你们上面的人打声招呼，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黄袍和黑袍男子都望向了身边的白袍。
“你和谁达成了什么协定，我不关心，我只负责完成我的任务。”白袍男子伸出一只手，手链上一颗冰蓝色宝石亮起微光。

万亮整个人忽然站的笔直，然后转身向房间外走去，头也不回。
三人伸手取下帽子，屋内的氛围稍显尴尬。
黑发中夹杂着一些暗红的黑袍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丁安，过瘾了？”
黄袍男子的褐色头发中夹杂着一丝金色，听到黑袍男子的话旋即嘿嘿笑道:“过瘾了过瘾了，以往都是祁心说那些厉害得不行的话，这次我来当这个老大，别提多过瘾了。临佑，下次你要不也试试？信我，真的好玩！”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屑的冷哼。
顶着一头雪白长发的白袍男子无奈说道:“丁安，玩够了没？刚刚他说和松军高层达成了协议，你们想一想，最近攻城的兵士由将军指挥的虎奔军换成了直属皇帝的飞雁军？这恐怕侧面印证了他所说话语的真实性，万家和当今皇帝韩昼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分配给我们任务的将军完全没有提到类似的消息，这可不是小事，稍有不慎恐怕有性命之忧。当然，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
丁安翻了翻白眼:“你那么厉害当然不用担心自己，但是为啥临佑也不在你的担心范围内？合着就我最弱是吧？”
临佑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丁安拉着临佑的胳膊，脸色十分委屈:“兄弟啊，亏我平时都说你是咱们仨最厉害的，到头来连一句场面话都不帮兄弟我说是吧？能不能给人一点尊严了？”

“不能。”临佑的神情相当冷漠。
“你们……是松军的人？”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身体慢慢往角落里缩。
三人这才记起来屋内还有一个人。
“怎么说？我记得将军的命令是把亲王府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送到他那边当俘虏，这个侍女应该也包含在内吧？论打架，我在行，论搞破坏，临佑在行，但精神类的星术，还是靠你了，祁心。”丁安的神色正经了起来，旁边的临佑也默默点了点头。
祁心看着侍女，侍女也怯生生地看着祁心。听完刚刚的话，她明白这个白发男子才是三人中拿主意的那一位。
“将军那边一向不怎么约束打了胜仗的下属，对吧？”祁心盯着看这位样子还不到二十的女孩，开口却是在向身旁二人询问。
丁安和临佑都点了点头。丁安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中有些不齿:“虽说这样能让手下兵士保持强大的战斗力，但是他就不怕有一天反噬自己么？我觉得吧，一个人还是有自己的行为做事准则比较好。”
祁心点了点头:“那就不能把她送到将军那里。”
丁安和临佑同时皱了皱眉。看着临佑没有出声的意思，丁安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你要放她走？说实话，将军那边要怎么应付还是其次，如今钟都城周围的局势太乱了，你就算把她送回家，家里都不一定敢收留她。如今这世道，她很难找到安身之处。”

祁心点了点头:“你说的我明白。此次接手任务之时我已查过，她是五年前被家人卖入府中的，就算让她回家，她也无家可回。”
“所以？”丁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会带她走，等这乱世彻底结束，再送她去往一个能安稳生活的地方。”祁心轻声说。
“好嘛，你果然要搞麻烦事。不过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好心啊，今儿阳星打西边儿出来了？”丁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吧，我有些不高兴。”祁心的神情有些恍惚。
丁安捂住脸:“一句不高兴就把兄弟拉下水了，祁心，你真行。”
祁心摇了摇头:“我没想着让你们一起趟这趟浑水，你们就当不知道好了，到时候我就说是我用星术骗过了你们。”
丁安闻言瞪大了眼:“不把我当兄弟？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儿，救个人咋就不让我俩参与了？放心，到时候有啥事兄弟帮你顶着，我就不信哪个不长眼的为了一个小女孩儿敢找咱们仨麻烦。你说对吧，临佑？”
临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说谁是小女孩儿呢？我早就长大了！”蹲在角落的女孩儿气鼓鼓地望着丁安，语气凶凶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好久没遇到这么说话的人了。

“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祁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柔一些，不过效果好像不是很好。
“哦。”女孩虽然看起来有些害怕，不过还是起身跟在了祁心后面，“请问我可以取下头上的装饰吗？它们太重了，我都被压得不长个子了。”
祁心转头审视了一下女孩，她的个头确实只堪堪到自己的肩膀:“你觉得不舒服就取下来好了，我们不是那位姓万的少爷，自己的事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女孩闻言飞快取下了自己的头饰，一头青丝散落在空气中，显得如此快活。
四人走出书房，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下来。
“今年的雪下的这么早？”丁安抬头望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女孩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好甜。”
丁安闻言立马张开嘴巴对着天空，片刻后砸了咂嘴:“一点味儿都没有啊，小姑娘，你咋骗人呢？”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觉得没味道那就是没味道呀，我觉得它是甜的，它对我来说就是甜的。”
丁安摇了摇头:“听不明白，祁心，你给我说道说道，她说的话到底啥意思？”
祁心转头看向临佑，临佑扯了扯嘴角:“说了你也不懂，你知道她开心就行了。”

祁心和女孩都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有丁安一头雾水:“啥？怎么感觉就我啥都没明白？不是，你们才认识这女孩儿一会儿就合起伙来捉弄我了？”
临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笨死算了。”
祁心和女孩都笑了起来，丁安挠了挠头，也嘿嘿地笑了:“不懂就不懂吧，既然开心那就好。”
祁心抬头看了看天空，焚雪星若隐若现。
“希望是一场瑞雪吧。”
注1：星历：纪年法，相当于如今的公历。
注2：南北乱世：彼时大陆由南北两个国家统治，南方为松国，都城为建安城，北方为槿国，都城为钟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