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重逢

青史无他-河图“小姨！小姨！”
豆豆一遍遍的惊呼声像是夏季里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般的雨珠急急淋进杨铭凯尘封已久的记忆心田，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洼，打得生疼却又浇灌了希望。这种感觉竟让他一时间失了神，犹如等待已久的行人，不会在红灯转绿灯的刹那间有所反应，总要停顿那么几秒，才会迈开通往目的地的第一步。
“小姨夫！快看啊小姨夫！”
听到豆豆在叫自己，杨铭凯这才慌了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朝左边望去。果然，左前方不到十米的路口，一个女孩身穿蓝白条纹衫，下穿直筒水洗牛仔裤，脚蹬一双马丁靴，手里牵着两个2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脚步轻快地从一旁走过路口，还不时地弯下腰听他们说话。仅仅凭一个背影，一个身形和他记忆中相较更为瘦削的背影，他便一眼认出了她。杨铭凯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被用力甩进水中的鱼漂，猛地栽进水中却又高高跳出水面，大起又大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收回目光，像刚才一样坐好，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手心不住地冒汗，连骨节都开始泛白，却一刻也不敢松开，生怕一旦失去支撑，双手便会抑制不住地颤抖。

蔡紫，是你！对吗？！
可我，为什么不敢再看你一眼？
害怕眼前一切都是虚幻，
美梦经不起再三推敲？
还是犹豫不该再闯入你的生活，
我能给得起的是爱也是痛？
明明那么想不顾一切跑到你跟前，
却又像胆小鬼般呆坐在车里，动也不敢动……
“小姨夫，你看到了吗？！他们要左拐，马上要看不见啦！”豆豆急得大喊。
眼见着视线里的一大两小正慢慢地拐过路口，倏地不见了踪影。而这时，绿灯也亮了，排在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开了双闪，敦促杨铭凯赶紧启动车子。杨铭凯眼圈红了大半，他深呼一口气，松开手刹，轻轻说了一句：
“豆豆，你看错了，那不是小姨……”
“我没有看错！小姨的照片我每天都看，不会错的！”豆豆带着哭腔争辩道。
“豆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小姨现在肯定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先做好，等她做完了，她肯定会第一时间来看我们的，相信我！”
既是说给豆豆的，也是安慰他自己的。
坐在后面的豆豆一声不吭，颗颗泪珠簌簌落下，顺着小脸儿，像坐了一个摩擦力很小的滑滑梯，从肉嘟嘟的脸颊飞了出去，“乓”的一下砸到了淡紫色的外套上，摔成了一个爆炸的小圆点，浸染衣服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她用手背迅速地抹掉眼泪，说道：

“我不哭，我不能哭……妈妈说哭的次数多了，眼泪多了，会变成河水把人冲跑的。我不想把小姨冲走，我想让小姨回来……”
杨铭凯面部微微抽搐，眼波流转间泪水开始涌出，深深呼出的气带着火一般的灼伤，一路烧到嘴角……
10分钟之后，杨铭凯停好车，一手拿着东西，一手牵着豆豆，直奔商场5楼的跆拳道馆。一大一小刚进道馆准备换鞋，温柔热情的Ivy老师赶忙走过来打招呼。
“豆豆下午好呀！呀，眼睛怎么红彤彤的？是哭了吗？”
说罢便抬头看向杨铭凯，想问问是怎么回事。这次是怎么了？两个人一来就一脸的低气压。她对豆豆的这个小姨夫印象挺深刻，因为豆豆的跆拳道课从来都是他送，而豆豆的小姨却从没出现过。这段时间通过豆豆接触下来，愈发觉得杨铭凯这人虽有暖阳般的面容，却总有丝丝冷意不时地从周遭散发出来，好似被一座透明冰墙封住的蓝焰火苗，远看着总觉温暖，走近了却冰冷无比，让有意贴近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偶尔笑一下，也像是隆冬季节不合时宜冒出的一朵暖黄色迎春花，不知是这久违的笑更温暖，还是显得原本面容更为清冷。

杨铭凯朝Ivy礼貌性的点点头，但没有答话，而是吩咐豆豆，
“豆豆，跟Ivy老师说下午好！Ivy老师，我待会还有事，半小时后我来接她。”
虽说杨铭凯有意克制自己对蔡紫的念想，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刚刚的那个路口再碰碰运气，想再见她一面。刚想转身，却被Ivy叫住了。
“豆豆小姨夫，今天是亲子课程哦，五组家庭一起上课的。如果只有豆豆没有家长陪的话，会不太好哦！”
杨铭凯看看Ivy，又看看豆豆期待的眼神，说道：
“好的，我去换身道服。豆豆，我们待会教室里见。”
“好的好的！对啦，Ivy老师要告诉豆豆一个好消息！今天我们道馆来了一位新教练，最近刚从新西兰回来，专门教我们品势课哦！时间快到了，走吧，豆豆！我先带你去换衣服！”
杨铭凯和豆豆齐齐整整地坐在蓝红相间的道垫上。豆豆低着头去抠泡沫垫，想把脚边一块凸出的道垫按进去，而杨铭凯则看着墙壁上挂的一幅画出神，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五年前，蔡紫和他带着一群两三岁的小朋友围着教室做热身，边跑边振奋地喊跆拳道精神：
“礼义、廉耻、百折不屈！”

有时，和她相处的那些时光好似已经悠悠过了一辈子，可有时，和她在道馆训练的日子仿佛就在上一秒——时而漫长如醉酒后昏迷不醒的午后，时而短暂像在睁眼闭眼之间，唯一不急不缓的，是她陪伴身边时的感觉，温润的让人不易察觉……
“叮铃铃！”
墙上的闹钟响了，豆豆赶紧在他面前盘腿坐好，而杨铭凯仍盯着墙壁发呆，完全没有发觉一个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新来的Andy教练，接下来会教大家太极一章到八章哦……”
等等，这清脆的声音！为什么那么耳熟？
杨铭凯心头一紧，猛地转头，顺着声音看向早已站在他面前的人。刹那间，眼睛里清泉般的泪水不断涌聚，沉沉地压在通红的眼睑上，凝成豆大的一颗，滚落至脸颊。杨铭凯鼻尖抖动着，头微微偏向一侧，留在脸颊的那颗泪又顺着鼻翼缓缓流到嘴唇，嘴巴尝出了久别重逢的苦涩。
“我呢，跟大家还不熟悉，所以请各位小朋友做个自我介绍好吗？嗯……要不先从这边的小朋友开始吧！”
只见蔡紫穿着洁白如雪的道服，腰系黑带，梳着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迈着坚定的步子，大步流星地朝杨铭凯和豆豆走来，一双温和有神的大眼睛毫不露怯地盯着他们，脸上的微笑自信又夺目，整个周遭散发着柔和的光，异常地治愈。

杨铭凯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心中的火苗不安分地向四周乱窜了起来。可他又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这时，蔡紫在他们面前轻轻蹲下来，看着豆豆，甜甜地笑着，眼神如孩童般澄澈透明。
“你是豆豆对吗？我是Andy，你好漂亮呀！总觉得我们好像见过，相信我们接下来肯定会相处的很好哒！”
说罢又看向小凯，只见她稍微愣了一下，又随即礼貌地打招呼：
“豆豆爸爸好！真没想到豆豆的爸爸这么年轻呀！”
“你，说……我是谁？”
杨铭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问。双眸轻颤间，颗颗泪滴珠子似的滑落成一条长长的泪帘，打湿了他的下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