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龙水仙】沧海之泪•锦瑟第八章

2023-07-17朱一龙水仙井巍来源:百合文库

井然现在正坐在出租车上，一如当时为学业而刚刚来到这里的自己，只是沈巍，这个本该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终究是被自己弄丢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仔细想想自己那糊里糊涂的一辈子，偶尔令自己也不禁发笑。笑着笑着，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笑。在那一辈子不断的时间里，他任性过，疯狂过，沉静过；他挣扎着，反抗着，也逃避着；也曾不顾一切，也曾刻骨铭心，也曾悔不当初……然而，他的所有，好像都终结在那个人去世的那一刻，往后余生他却再记不起。
在那个夏夜，那场来自海天深处的落泪，终是冲散了那场纠集着快乐和悲伤的梦，后来，大海哭干了她的泪，周围重回于宁静和黑暗，借着不知是哪里来了光还能看见怀中人苍白的睡颜——可是他知道，他不会再醒了。
他曾无数次思考他和沈巍的一切，他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走向那样一个不可回头的境地。
2002年，沈巍和井然进入了同一所初中。这一年沈巍15岁，井然13岁。
这一次，他们不再同班。如此一来，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少了。学习真正忙起来时，他们几乎没有联系。
井然后来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和沈巍向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他们上的初中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基本上都是放月假，有时候甚至两三个月才放一次假。那三年中更多的时间陪伴他们的只有老师和同学，课堂以外的生活，大概也就只有操场和宿舍。
初三的时候井然有一对非常奇怪的舍友，一个人高马大，一个则稍显“柔弱”，两个整日腻在一起。后来大家都熟识了，才正式公布他们二人的关系：“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对对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在一起，谢天谢地谢冥冥之中的安排，快三年了，我们一直在一起。”
对此，井然起先是很震惊的，然而对比其他同学，他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一想到自己宿舍竟然住了一对情侣，他就浑身不舒服。
其实井然并不排斥所谓的同性恋，他一向是坚持“爱情至上”的。如果有一个人，他能全心全意爱着自己，他能理解自己包容自己，同时自己又十分爱着他，那么又何必管他是男是女？
2005年，井然和沈巍又喜气洋洋地进入了同一所高中。这一年，沈巍18岁，井然16岁。尽管依旧不在一个班，但至少还在一个学校。
中考之后填报完学校，井然一直绷着一颗心，当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和沈巍不用分开了。很多时候他很依恋沈巍，因而特别害怕和他分开，更怕他们因为“距离”而最终分道扬镳，就想无数电影或者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当然这些想法只有井然自己知道，他总觉得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

临近高二的时候，井然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他接受了他们班上另一个同学的表白。那个男孩儿有一双大眼睛，和沈巍的分明不同，然而那眼里漾出的温柔和纯粹却常令井然失神。
那男孩儿追求井然很久了，从他们刚刚认识开始。一开始可把井然烦死了，一天到晚各种“尾随”，真把井然惹急了就用那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井然最是无法抵抗那眼神里的无辜和委屈。后来，随着高中学习的深入，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开始向井然聚集而来，于是无数个崩溃的瞬间，都因为那个男孩儿的陪伴，让井然孤独又好冷的心又燃起挺身而起的希望和勇气。
井然的心最终沦陷。
井然这样的人，骄傲又心软，一旦动了情，确是少有的执着。
他们的关系不常，很快就被发现。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关系，简直堪比“世界奇迹”，人们从震惊，到讽刺，再到恶狠狠的不明所以的指责咒骂，所用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天。短短几天时间，他就从同学崇拜、老师喜爱的优秀三好学生，变成学校通告批评榜首。
妈妈来的那一天下着小雨，井然正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等待着。与他一起的还有那个男生。他的家长早来了，在他旁边骂骂咧咧，哭天喊地，哭爹喊娘。那高大魁梧的大汉应该是那个男孩的父亲，他在一看到井然的时候便抡起了他的巴掌，井然一侧身便躲了过去。井然心中鄙夷，面部表情地又往旁边挪了挪。

里面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里烦躁。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却叫人心生向往。井然静静听着一切，他想，也许从这里跳下去就安静了。
妈妈终于来了，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又湿润的脸，那顺着脸庞流下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我还是让您失望了吧。井然想。
那天，两家人怀着极度的不友好，完成了交谈，中间对方甚至几欲动手。
回去的路上，井然小心翼翼地跟在母亲身后。妈妈没有过分责备他，她只是沉默着，令井然窒息地沉默。他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他的妈妈竟偷偷苍老了许多。他甚至已不能从她身上找到曾经那个优雅美丽的女人的一丝影子。
雨天，最适合悲伤的人默默哭泣。
井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被闹大的，他和那个男孩的事突然就被大肆宣扬开来。原以为在家反省几天就可以过去的事突然变得如洪水猛兽一般扑向井然脆弱的生活。
好多人都知道，好多人开始了口诛笔伐。再次见到沈巍的时候，正是学校放月假。沈巍一回来就过来找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同不知道一般，一味地谈别的事——别的他自以为或许可以让井然母子俩开心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吧——井然想——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什么，沈巍选择沉默。这家伙不管如何笨拙，体贴人这方面倒是从没落下。只是，这笨蛋大概不知道，他一向藏不住事，说谎的时候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自觉地眨来眨去，率先出卖了他。

而那个如沈巍一样有些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的男孩，早就出卖了他。就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说，他不是同性恋，是井然勾引他，他不可能喜欢男人的。
井然记得那天那双眼睛充了血，又漾满了泪水，小心翼翼地看向井然。
同一双眼睛，那天井然从中读到的只有虚伪和做做。
这是自己的初恋，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面对这样的结局井然有些想笑还有些惋惜。
后面的事令井然不愿想起。
那天是他在家反省的第九天，沈巍早回了学校，他中午买午餐回去的路上，就在小区门口，他看到了被记者围住的妈妈。
一群记者冷漠地发问，全然不顾中间那中年妇女的手足无措，他们大概也不知道，那些他人张口问出的问题，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刀刀准确插在别人的心脏上，还是多呢钻心的疼。
然而井然竟然条件反射地逃了。他把自己的妈妈扔在那里，竟然自己逃了。比缩头乌龟还不如。
他就躲在角落里，看着妈妈被围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独自承受恶意。
直到，妈妈终于挺不住晕倒在地，直到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他都没有出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撑起早已哭得无力的身子，一步步挪去医院。

他有罪——井然想。
后来，井然搬了家转了学。一切都很快。快到他都还来不及跟沈巍好好解释一番。
去学校办理手续的时候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孩儿。这一次井然只看了他一会儿，就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竟然没有不舍——井然苦笑着。
他到底没有去和沈巍告别，他怕他们从此再无联系。
这些年被死死压在心底的往事又被拉出来，井然疲惫地倚在座位上。
时间不会使记忆风化，不管过去多久。
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原来与那件事有关的一切地方，母子俩不约而同地选择逃避那件事，仿佛不听、不谈，那事就不曾发生。万幸的是妈妈一直和老院长有联系，如此也联系了沈巍和井然。他们一直彼此联系着，只是没有机会再见面。其实这样也好，井然想，他怕有一天他会在沈巍眼里看到同那些骂他怕他视他为怪物的人的眼里的一样的情绪。
后来，当初那个男孩儿又一次找到了井然。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
那男孩儿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井然的联系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打过来。井然起先拒绝，可是那个男孩儿就那么坚持着，被拉了黑名单就换号码继续。然而井然却没有耐心继续纠缠，于是直接报了警。

在警察局里，那个男孩对他说，我只是想再见见你。他说这话时努力隐忍着眼泪，然而井然只是冷漠地走了，心无一丝波澜。
又是一个夜晚，那天井然抱着沈巍的日记，翻来覆去睡不着，寂静的夜，只有他一个人，那种悔不当初的感觉再次袭来，折磨得他似乎要疯掉。
突然手机铃声想起，他看也没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接了——是那个男孩的声音，疲惫又有些沙哑。
那男孩笑着，声音里的苦涩令井然的心也为之一颤。
“感谢你中午愿意接了。我……我是想和你道别……我……我要走了……”
井然还没有回过神来，没有接上话。
“你……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那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井然没有力气回怼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挂掉电话。
这些年来，那个男孩过的并不好。父母离异，家暴，同性恋，艾滋病，被伴侣抛弃，这些都找上他，仿佛在惩罚他当年所犯的错。他活不下去了。
井然才明白，他说的走，是他已经准备好了今晚自杀。
井然静默地听着那个人的倾诉或是自语。听他说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愧疚，听他说他这些年的忏悔，听他说他这些年所经历的苦难。
其实井然早就释然了，如果不是他突如其来的电话骚扰，井然早就忘了这个人。他的爱人万一离他而去。

那一晚，两个男人，通过电话相连，一个沉默，一个从哽咽到泣不成声。
他说：“我好羡慕你啊井然，我看到过你在意大利结婚的消息，他也很帅，你还是那么优秀，你……终于让自己原本不为世俗所容的爱走到了阳光下……而我，却永远只能如过街老鼠一般，阴影里逃窜……”
他说：“你看我这一辈子都活成了什么样……人人都说浮生一梦，你看我这一梦，还真是……”
井然静静听着。突然的感慨，一下子将电话那头的男人和十几年前那个男孩儿联系起来。那个笑得恣意张扬的男孩也常常这样子在同别人说话时突然来一句自认为颇为“诗意”的感慨。一开始井然嗤之以鼻，后来竟还觉得可爱。
浮生一梦……
他最爱的人早就走了。短短的一生，这世间太多美好他都该没来得及经历。他为了弟弟，为了他爱的人，努力了一辈子，希望着，绝望着，终于他放了手。
他的巍巍走了。走之前，他说，上天从来不公平，他失去很多，就连他自己努力挣得的东西，也从来留不住……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的巍巍抱怨。那个向来隐忍坚强的男人，终于卸下了伪装……
他看着身侧空空的位置，那种抓不住的无力之感和悔不当初的焦躁又一次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