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中的疯狂】原创克苏鲁风短篇小说

我独自在寒冷的营地中醒来,约翰已经生起火取暖了。他立刻就开始招呼我,就像是剧本里写好的那样。我接过他递来的肉汤,大口地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汁在我喉咙里翻滚,毫无疑问地,我将它一滴不剩地吐了出来。约翰则在一旁哈哈大笑着。
“走吧,科研团的那帮混蛋还在前面等我们呢,没了我们那帮学生估计连北都找不着。”
我站起来,和约翰一起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很大,夹杂着小雪。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令人愉悦的空气,一面转过脸对约翰说: “你知道什么叫虚无主义吗?” 他没回答,我兀自说着:
“就是看山不像山,看水像水,看人不像人。举几个例子,我知道前面是冰山,但在我登上它的时候,我的心里并没有冰山这个概念,对我而言唯一真实的,只是那在我眼前不断变化着的浅蓝色的画面。”

“面对人也是一样,你非常清楚那人此刻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想到她的生命在时间中是如何短暂地不值一提,她自己的观念又是如何随着时间而转变时,她的语言就丧失了意义。”
“她自己则变成了一幅掩藏着自己内心情绪,只会重复着同样话语的躯壳。”
约翰转过了头,带着他惯有的傻笑: “所以你想说你看不起我喽。”
我也报以他一个微笑: “也不尽然,我只是想说你的死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哈哈大笑着: “没想到你有时也蛮有幽默感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了我的耳朵,说出了那句我已听过无数遍的话语: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南极考察队,我们已经迷路了十几天了,我们把那帮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吃掉了,并且,如果几天后我还走不出去,我也会吃掉你,明白了吗?”

我仍然保持着我的微笑。
“我知道。”
杰克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疯子就是这点好。”
“走吧”,杰克说。
雪原刺骨的寒冷在一刹那向我袭来,我向后看,发现我们已经离营地很远了。冰川上留下了我们一长串的足迹。我再次转身,发现考察队的队长在前面的山洞向我招手。
看来我们终于到了,终于不用在外面挨冻了。我兴高采烈地向队长挥手,向前跑去。
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连他呼唤我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像一束光那样,那么地温暖和明亮。可突然,我的脚下踩了个空。
当我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山洞洞口了。但队长不见了,之前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们所安置的庞大设备,都不见了。只到下空荡荡的洞穴,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的背后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那个家伙一把把我揪了过去。可是,天哪!我立马就尖叫了出来,把那个家伙推开了。惯性让我摔在地上。我抱着自己的头。我很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个怪物身上布满了血迹,全身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恶臭,他那扭曲的,不定形的面部,像融化的蜡那样;我敢肯定它下一秒就会将我生吞活剥!
可接下来我遇见的事情,却让我匪夷所思。
“站起来!”这是个熟悉的声音。
我站了起来,面前的是杰克,这让我轻松不少。但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我问他: “队长呢?队长去哪儿了啦?” “死了。”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一点也不像他平常的样子。
“哦,那其它人呢?我们不是来南极考察古生物的吗?我们在洞穴设置的那些巨大的仪器呢?都去哪儿啦?”

“洞穴里跑出来了一个怪物,他们全被怪物吃掉了。”
我害怕得发起抖来:
“对了,怪物,刚才有一团扭曲不定形,全身布满眼睛和触手的怪物,你看见了吗?我们得藏起来,我们得赶紧跑!它……它会吃掉我们的!”
杰克叹了口气,布满横肉的脸庞略有舒缓: “别担心,怪物已经被我赶跑了。”
我冲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待我可真好,就像队长,不,就像我的叔叔一样。” 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像一段呆木头。
良久,他才开口: “去把火生起来,今晚就呆这了。”
“可刚才还是晴……” 我转过身,发现自己想错了,便赶紧闭上了嘴巴。可能刚才应该是黄昏吧。真奇怪,南极也会有黄昏。
接下来的事我就失去了记忆。当我再能感受时,是一些微弱的呻吟把我从美梦中拉醒的时候。杰克在篝火旁处理着自己的伤口。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肉这里少一块,那里少一块,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样。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坐了起来,还没等我发问,杰克就对我说: “早点睡,明早得早起,不然赶不到下一个营地。”
“我们在南板腹地吗?”
“是的。”
“我们在逃那个怪物吗?”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最好别问。”
“你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没再答话。
“哦,我知道了。”
对啊,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是你在和怪物博斗时留下的吧?”
他还是没有说话,专注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我撑起脑袋看着他:
“你待我可真好,就像我的叔叔一样。”
听到这里,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觉得——你的叔叔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呀,是个很好的人哦,叔叔,也就是队长,把我从孤儿院带了出来,给我吃住,自己吃不上饭也要供我上大学;不过有时候,他会在洗澡的时候把我叫进去……”
“够了。”他摆摆手,“那你们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叔叔给了我一些古生物图片,你知道,我的职业就是这个,所以我相当感兴趣。”
“听说你们关系很疏远,你总是瞧不起他,并且怀有相当的恨意。”
我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听谁说的?”
一切再次陷入了沉默。
“真希望你没有人格分裂,这样我就能毫不犹豫、毫不愧疚地杀死你了。”
火焰噼噼叭叭地响着,幽邃的洞穴变得变得更幽暗了。黑暗突然间被放大了好多倍,它向洞穴内部延伸着,铺陈着那沉睡了上万年的秘密,就在那洞穴内部,是深渊,而深渊内部,藏着些什么东西,某些从万古以来就未曾被人发现的东西。但真正使我感兴趣的,却是一些别的东西。

“嘿,你发魔怔了?”
约翰在背后轻轻叫着我。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我依旧盯着那深处的黑暗。
“Teke-lili” 我轻声唤道。
“什么?你tm说什么!”约翰的语速很快,声音在颤抖。 “你tm可别胡说八道,这里没有那个东西,对吧?”
“Teke-lili!” 一个微弱的回声从洞穴的深处传来,在黑暗的岩壁中不断地被削弱,最后从那病态恶心的深渊中传了上来,在这静谧的洞穴中,唯有火光微弱的噼拍声所造就的光明中,这点回声是那么得清晰可闻。哦!比起未曾探明的黑暗深渊,我们所谓的人类世界又是多么渺小,渺小得滑稽又荒唐。
我转过身,正对上约翰一张惨白的面庞。这令我忍俊不禁,我用甜腻死人的声音告诉他: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确信我的声音相当低沉,就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讣告。

“什……” 没等约翰说出一个字,我就开始狂笑起来,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是那么得滑稽。 然后,在他想伸手抓住我之前,我已经跑向了洞穴深处。我一边跑,一边狂笑着。
在黑暗中我不知摔了多少跤,但我像是一只没有疼感的动物,不顾伤口的疼痛,爬起来继续跑着,跑着,直到我撞到了某个机关。
石壁往两边打开,露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我扑倒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面前是一块长方形的空间,周围用精致的石砖作为它的墙壁。墙壁上挂的火把好像快要灭了。空间的尽头是一扇与这个房间般大小的空间比起来大得不像话的木门。旁边的大书柜上,摆放着不明用途的古怪随具和药品,而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盒火柴,一本厚厚的书摊开着。
而在地上,天哪……
寂静的黑暗在瞬间笼罩了我,我知道我此刻应该对这毛骨悚然的黑暗放声尖叫。但我的身体却不受我的控制。我看着“我”站了起来,拿起了架上的火柴,绕过桌子,熟练地点燃了地上的五根蜡烛,我这才发现地上是一个用血涂成的五芒星,蜡烛放在五个角的底座上。而当我仔细看那底座时,那难以抑制的绝望与疯狂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淹没了我。

我们难道不是经常发现自己做某件错事,仅仅只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吗?
我坐在地上,耳边响起那熟悉的某种邪教的颂歌,我早已支离破碎的记忆被那地上五颗干枯的人头拼凑起来——那些让我头痛欲裂,那些让我宁可在此刻就陷入无休止的疯狂,也不愿接受的恐怖真相。
我们一路上迷路了十几天,我一路上都在吃杰克的肉,我在雪地上把杰克打晕,我放出了那个怪物……
等等,我……亲手造就了这一切?
记忆中那些不愉快的画面化作了诡异的触手,从地面伸出来,紧紧地将我缠绕着。 “不,不是我!” 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喊着,那诡异恶心的音乐,成了某种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闹。 “求求你,不是我!” 那声音并没有消失,更多扭曲的触手将我勒紧,我越来越难以呼吸,好像我的精神在那连续不断的强烈冲击下也早已分崩离析。

又是一个诡异的声音,伴随着那声音的,还有突如其来的安静。触手在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那蜡烛微弱的火光,燃烧着静谧的黑暗。寂静无声。
我迷茫地打量着四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一个想法突然划过我的脑海:如果杰克和约翰早就死了,我把他们的头制成了蜡烛,那么这一路上伴着我的人,又是谁呢?
但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有东西在撞门,它不断地发出那诡异的声音,像是豺狼嚼碎骨头那样,缓慢而又低沉。我开始颤抖起来,并向那扇门走去。
每走近一步,我心中的恐惧就多加一分。直到我摸到了门把手,我才终于安定下来。
“Teke-lili!”那尖叫就像教堂里的圣乐般那么动听,我抚摸着那木门上繁饰的花纹,好像在抚摸门后我那亲爱的宠物。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能将我带离这凡世的黑暗,那是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的背面。

我设计了那些照片引他过来,我在洞穴里亲手放出了那个怪物,我制作了那个祭坛,他一路上都知道是我干的,但他还是决定带我出来。哈!情感可真是让人容易脆弱。难道他想赎罪吗?在他把当年把我父亲丢在这个地方等死,把我变成孤儿后又试图让我继承他的衣钵,让我继续替他探索那永无止境的黑暗,然后像他那样发疯吗?
不,不,我已经走得比他更远了,这是最后一场仪式了。再也不会有烦人的调查员来破坏我的计划了,我终将……拥有那个崭新的未来。
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与此同时,枪声也在我背后响起。那东西迫不及待地舔干了我的鲜血。哈!要是没有我身上的旧印,它也早就把我吃掉了吧。多有意思啊,人吃人的吃相有时还没有怪物的好看。
“把门关上,然后过来。”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不...…我会用它……献祭你。”我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我转过身,看见那年老的调查员满身血污,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把我儿子还给我。”
我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大笑了,那笑声由歇斯底里的狂笑变成了痛苦的狞笑。
我直不起腰来。我跪在了地上。
“还?老头子,在你那变态行径让我人格分裂之后?你本该想到这一切的,由一个变态用病态的爱所养大的,绝不会是一个正常人。而他?”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无法接受真相,你来之前已经死在这里了。”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但不同的是,在我倒下去时,我听见了怪物的尖叫和人的惨叫,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伤口再次愈合后,我又站了起来,望着那一片狼藉的房间。但令人失望的是,除了那团扭曲的怪物之外,他连一滴血都没剩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木门。
“再见了,叔——叔——。”
世界上什么最大?是天空?是海洋?佛摇摇头,都不对。 这世上最大的是人心,是欲望。 一个人可以从洞穴中盗出一本古书,为了将这本书带出来而将自己的同事关在洞穴中等死。也可以从这本书上找到永生的秘密,为了欲望而将一个小孩培养成他的祭品。这个小孩也可以从这本书上找到救赎自己的方法,从而将那个把自己父亲关在洞穴中等死的人骗来南极,然后干掉他。
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欲望而己。人们用欲望盖满了世界,世界却毫不在乎。
我点燃了火把,见到了我所期待见到的神明,他就在那祭坛上站着,全身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我跪下来,虔诚地低声唤着: “伟大的奈亚拉托提普啊!”

神笑了笑,“你期待得到些什么呢?”
“重新开始的机会,能让我亲手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能让我不再走上这条黑暗血腥道路的机会。”
神哈哈大笑着: “你费这么大劲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有趣。”神说,"我也希望能够再重来一遍,毕竟你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也恰好有无尽的时间需要打发。那么,重来一遍吧。” 神这么说着。
在一阵炫目的闪光过后,我失去了知觉。
我独自在寒冷的营地中醒来,约翰已经生起火取暖了,他立刻就开始招呼我,就像是剧本里写好的那样。我接过他递来的肉汤,盯着那汤看了好一阵。“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吧。” 我大口地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汁在我喉咙里翻滚,毫无疑问地,我将它一滴不剩地吐了出来。约翰则在一旁哈哈大笑着,我盯着他,就像是剧本里己上演过无数次地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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