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道上的希望

人行道上的希望
穆斯塔法·埃扎特
这是无比炎热的一天。正午时分，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冲刷着干燥的街道，洗去树叶上厚厚的灰尘，让叶子重现出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地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坑，行人和车辆匆匆而过。男人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早上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今天中午有雨。他心想，别人都不知道今天有雨，又有谁能料到仲夏时节会下雨呢，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女人把手中的包举过头顶，也许是想用它挡雨，但作用微乎其微。青年正寻找能够避雨的楼沿或墙根，等雨停下。
这场大雨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哪怕是街道上流浪的猫狗，都在寻找着避雨的去处。阿萨德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漫不经心地望着四面八方慌乱跑窜的人们。他的身体湿透了，就像人行道上很快被雨水浸没的地砖。说真的，他为什么要跑呢？这条人行道就是他的家，是他得以栖身的地方。天空是屋顶，也是荫蔽。大雨是客人，也是陌生的访客。雨总会有停下的时候，而阿萨德却始终坐在原地，在这条人行道上，未曾挪动过半步。
早在阿萨德5岁时，他便只身一人生活在街道的这一侧，准确来说就是在这条人行道上。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世。身无分文的他只得向来往的行人乞讨，恳求他们给点施舍。有人把几分钱的硬币丢到他怀里，有人把剩下的面包给了他，有人大声呵斥他，有人则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逐渐长大了，人们不再对他抱有同情，他也越来越难讨到钱了。

阿萨德今年20岁，他在这条人行道上度过了短暂人生当中的15年。这20年里，他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的人生里没有春天，只有酷暑、严寒和狂风呼啸的悲秋。
每天早上，阿萨德都伴着上班、上学的人们行色匆匆的脚步声醒来。他坐起身，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抹忧郁的脸上残留的睡痕，接着重复起那句“一切施舍全归真主，众世界的主”。除了这句话，他几乎不记得什么别的东西。
阿萨德每天都被生活赶着跑，他从不考虑像他这样的人会有怎样的明天。他的一生和他的名字——“最幸福”更是毫无关联。他这一生没有愿望，也没有抱负。即便他有，那也不过是填饱肚子，不再忍饥挨饿。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望向镜子当中自己的脸，他也不知道这面镜子到底是哪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具体长什么样子。他只能从人行道旁雨后的积水中看到自己模糊、扭曲的面庞——早衰松弛的皮肤、重重的黑眼圈、从未刮过的胡须、满是污垢和尘土的卷曲的头发，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不管是从远处看，还是凑近了看，第一眼你都会以为他已经50多岁了。
阿萨德无法改变他凄惨的生活。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但他心里很明白，他的一生注定如此，命中注定的事情又如何改变？除非天崩地裂，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怎样尝试，他都永远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不同的生活。我们当中又有谁能改变他的人生呢？

“胡说八道！”一个声音从他身旁传来。他的周围满是过往行人的脚步声、雨点落下的滴答声和汽车飞驰的呼啸声。这不同的声音马上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一幕如同做梦一般。这个梦不同寻常，美好至极。这是他悲惨的一生里看到过的最美好的画面。那声音正是从这个让他神魂颠倒的梦境里传来的。
一个姑娘从他面前经过。她穿着双尖尖的高跟鞋。积水盖住了路面上的坑，来来往往的人都很难看见。她也不小心把右脚的鞋跟陷了进去。路面很湿滑，但她并没有失去平衡。她左脚穿着鞋，右脚趟着水向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弯腰捡起右脚的鞋子穿上，渐渐走出了阿萨德的视线。
这样的场景再平常不过了。但阿萨德却全神贯注地看着这美好的一幕，想要把每一秒都铭记在心里。那姑娘身着火红的连衣裙，脚上穿了双红色的高跟鞋。她的脸白里透红，仿佛中午消失不见的白云，此刻都清晰地跃然其上。黄澄澄的头发如同正午的阳光，棕色的眼睛好似职业狙击手打出的子弹，远远地直击他的心脏。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那可恶的破坑像胆小鬼似的躲在雨水里，却胆敢凑过来烦扰这位天使。那破坑抓住鞋跟，抢走了她的鞋。但它怎么可能得逞！姑娘赶忙返回，敏捷地从坑里捡起鞋子，继续向前走去。

“那姑娘是谁？”阿萨德用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他的一生里不是在乞讨，就是在博同情，从来都没有这样自问过。纵使他所在的这条人行道上，每天都会经过无数的人，发生无数的事，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他的目光和注意力。
阿萨德一直呆在原地，回想着那姑娘。除了美丽的外表，他对她一无所知。连绵的雨突然停了，就像它来得那样猝不及防。太阳重新从灰蒙蒙的云层背后探出头来，就好像那姑娘从他身旁经过时，太阳重新升起，星辰伴着太阳闪耀，世界也恢复了光亮和温暖。
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打断阿萨德的思绪，此刻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姑娘。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个场景，丝毫不觉得厌倦。每当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他就会心跳加速，咧着嘴痴痴地笑起来。他的心从未悸动得如此强烈。
今天一天，阿萨德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都没有起身去找吃的，尽管他的胃一直咕噜个不停。他没管任何人讨钱，也没注意到有人往他脏兮兮的怀里丢了一些零钱。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把今天的16枚硬币收在一起。他把这些钱放进右手口袋，平静地在原地躺下，闭上疲惫的双眼，沉沉地睡去了。
身旁行人的脚步声吓了他一哆嗦。他赶紧起身，望向昨天看见那姑娘的方向。他希望今天还能看到她。从昨天开始，他的眼里便只有她了，他一直想念着她。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以便不错过她从他面前经过的宝贵的每一秒。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就这样，阿萨德茶饭不思，在原地等了整整一天，甚至连上厕所的心思都没有，也没能见到他的天使。尽管之前有着太多让他难过的事，尽管有无数人从他身旁经过，但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阿萨德第一次感到如此悲伤，孤单至极。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确很贫穷，然而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要见到那姑娘。

阿萨德望向怀里，发现里面的钱又一次比昨天多了。过往的行人看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想必是心生更多同情。他把钱攥在手心，随后收进口袋，和昨天的钱放在一起。他回到原地，伸了个懒腰，把双腿抱在胸前，难过地闭上了双眼。阿萨德很快就睡着了，梦境是他逃避失败现实的出口。
然而，当他闭上双眼进入梦乡，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姑娘天使般的面庞和优雅的着装。她远远地走来，向他伸出手，但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为了给他施舍，而是为了拉着他从人行道上站起来，让他透过车窗看看自己的样子——之前脏兮兮的衣服不见了，此刻的他正穿着黑礼服，打着黑领带，里面是雪白的衬衫，脚上是光亮的黑皮鞋，优雅至极。她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着。她望着他，脸上泛起迷人的微笑，这微笑足以照亮黑夜，治愈患者的伤痛，驱散忧者的烦恼。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长久的目光交流，仿佛创造了一种专属于他们的语言，眼神交流就已足够，无需多言，旁人也无法理解。阿萨德只想要见那姑娘一面，哪怕是在梦里也好。这便是他全部的愿望了。现实中的人们如果遇到无法实现的事情，便会逃避到梦境里，也许在梦里能够实现。阿萨德确实在梦里实现了他的愿望。

伴着行人们的脚步声，阿萨德从梦境中醒来，回到悲惨的现实。他还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坐在脏兮兮的人行道上。他迅速站起身，寻找着地上的积水，或者是一辆汽车，想要透过车窗看看自己的模样。然而，街上一辆停着的车都没有，整条街干燥得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炭。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够看见自己，尽可能打理自己的容貌。如果某一天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她就能看到他最好的样子。
“借过一下，”从阿萨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和他脑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赶忙回头，发现那姑娘正站在自己身后，身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穿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心跳得飞快。他第一次近距离注意到，她的嘴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阿萨德坐在地上，短暂地注视着她，仿佛所有的欲望都得到了满足。他没有听见，也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你挡住路了，先生。”阿萨德终于还是听懂了。他正坐在人行道中央，挡住了她的去路。他赶紧把路让出来。她继续向前走去。
阿萨德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他发现自己竟已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后面，好像两人之间有一股无形的磁力，吸引着他向她靠近，让他无力反抗。他保持着大约30米的距离，以免吓到她，或者让她误以为自己在偷窥她，抑或是想要偷走她的包。他一直跟着那姑娘，直到她走到人行道的尽头，穿过路口，去往街道的另一侧。阿萨德站在人行道的尽头一动不动，看着她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当中。他看了看自己，一直赤足的他两腿酸软，已经无力继续追向那姑娘。这条人行道就是阿萨德的全世界，他的世界就止步在人行道的边缘，他又怎么能离开？那姑娘已经进入了他永远不可能进入的另一个世界。他顿悟了此前不曾知晓的事实——他不仅无法改变自己的人生，也永远无法离开这条人行道。这条人行道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阿萨德回到原地坐下。他没能追上那姑娘，他感到无比苦恼。
为什么阿萨德不敢继续跟着她？如果他穿过这条人行道，去往街的另一边，甚至去到另一条街上，那该怎么办？人们总是偏好已知，害怕未知。对阿萨德来说，这条人行道就是他已知的全部。不幸的是，它并不是那姑娘唯一的世界，甚至连一部分都不是。她的世界丰富多彩，而阿萨德却对它一无所知。
“我想追上她。”阿萨德十分伤心地说道。他落泪了。从5岁孩童时期开始，不管是身患重疾，生活贫穷，还是情绪低落，抑或是处于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都从未哭过。他的心就像一块石头，甚至比石头还要坚硬。但每块石头也都有被河水冲垮的时候。
阿萨德回到原处，闭上眼眯了一会儿，又一次进入梦乡。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人行道上，穿着之前梦到的那件礼服。他满怀信心地走向人行道的尽头，穿过马路，去往街道的另一侧，发现那姑娘正在那里等着自己。她还是穿着那件优雅的红色连衣裙，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梦里的阿萨德牵起她的手，渐渐走出了他的视线，而他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细雨又像前天那样突然下起来，阿萨德被雨声惊醒。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从原地站了起来。他决心永远离开这条人行道——这条注定让他一直驻留，变成俘虏的人行道。阿萨德终于明白，那姑娘就是上天降下的天使，告诉他是时候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了。而他要做的，就是穿过这条街。

阿萨德再次走向人行道的尽头，走近无人的路口。整条街竟看不见一辆车的影子。他抬起头，望向还在飘着细雨的天空，又看向街道的另一侧。他看到她正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此刻，她正看着他，向他挥手，用比乐器还甜美的声音说道：“来吧，阿萨德，我在等你。”
阿萨德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流下了幸福的泪水。他成功了。阿萨德用手拭去眼泪，第一次迈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过路口。那是他一生都从未做过的事情。他用双脚感受着湿漉漉的沥青路面。而她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当他的脚触碰到路面的一瞬间，雨突然停了，太阳从那姑娘背后升起，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不得不闭上双眼，细细聆听着右手边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过无数次，却不是记忆里那姑娘的声音。他向右望去。他确定自己永远无法离开这条人行道了。命运注定要想方设法地把他禁锢在这里。如果他胆敢离开，那只有死路一条。他看到一辆卡车朝他飞驰而来。那卡车有着和姑娘的连衣裙一样的颜色，正发出刺耳的声音，让他从路中间让开……
阿萨德僵在路口中央，他的双腿再次变得酸软无力。飞驰的卡车从他身上碾过，停在距离路口10米的地方。阿萨德瘦弱的身体被卷入车底，他的骨头被车轮碾碎了。他感到剧痛无比，却喊不出来一个字。

他的呼吸渐渐变慢，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吃力地看到自己身边围了好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姑娘。她脸上满是悲痛的神情，俯视着这个被压在车轮下的可怜人。阿萨德微笑着，用微弱的声音对她说道：“你是我的希望，为了你，我穿过这条街，离开了人行道。”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平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