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躲在保鲜膜里,和活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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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记得这把菜刀,母亲从他小时候开始用它。生铁质地,黝黑的刀背往下,刃口泛着雪白色的寒光。这把刀用久了,切出来的食物带着铁锈气,母亲说那是好的,补铁。
菜刀是不适合用来分尸的,妈妈。
他有些不舍地放下手里的菜刀,锋利的刃口上端微微卷曲,那里有一处被骨骼豁出的缺口。这把刀对付不了妈妈,妈妈太坚硬了,她用骨头阻挡刀势,用软组织裹住刀刃。如果要肢解尸体,他需要一把重些的斩骨刀,和挑开筋骨的三德刀,最好是陶瓷制。

可惜这里没有。
妈妈躺在那只柜子旁的地板上,柜子里装着她最珍爱的东西——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他仔细地擦拭上面沾染的血液,擦拭茶几,擦拭地板,擦拭门把手。
打开旅行包,白色的圆筒是保鲜膜,黑色的袋子里装着活性炭。他来到卧室,在床上铺上保鲜膜,将妈妈抱起,轻轻放在上边,撒上活性炭,裹紧。一层。
再扯下一段保鲜膜,母亲像水筒在床单上滚动。两层。
············
“再见,妈妈。”他系上窗帘的绳扣,离开房间。
2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座城市中的许多区域结束了一天的劳碌,逐渐陷入沉睡。也有一些白天紧闭着门扉的地方,这时才真正苏醒过来。

在前厅将手提包寄存在酒吧的柜台,梳着分头的男孩谄媚地接过杨雯挎在手上的白色皮草。前面的伙伴们招呼着杨雯赶紧跟上,杨雯快步走进挂满气球的环状金色拱门,高跟鞋的跟子像把刀插进柔软的地毯。
几个光鲜靓丽的女孩绕过大厅中央的T台,朝着对面阶梯上的卡座走去。酒吧的散台中稀稀拉拉坐着些早来的客人,男人们贪婪的眼光纷纷投向杨雯和姐妹,仿佛要用眼神剐去她们的衣物。
忽然,臀部传来异样的感觉,杨雯回过头,始作俑者的大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庞正在对着自己坏笑。杨雯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干她这一行的人不需要太好的记忆力。她投去一个嗔怒的眼神,射灯打过来,在她薄如蝉翼的短裙上打出珠光宝气。她更加用力地扭动起腰肢,向前走去。

烟视媚行。
坐在杨雯旁边的女孩叫Cindy,湖南人。杨雯不知道她的真名,她也是。杨雯在她口中的名字叫Sally,更多时候她连Sally都不是,一个数字就能描述她的身份,她叫三个八。888号技师。
而在这里,她是和姐妹们一起挥金如土的Sally姐。
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为了缓解工作的压力,在酒吧的男模身上消费最多的人群,恰恰是她和她的同事们。有个成语叫作“鸡同鸭讲”,仔细想想,用在这里恰好合适,相似的人才能够真正理解对方的心情。
大厅里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圣诞火鸡似的男孩举着噼里啪啦的烟火穿过舞台,为首的人推着五颜六色的酒柜。DJ的声音响起,“777卡座的Cindy姐,黑桃A一组!”

Cindy耸了耸肩,闭上眼睛享受着短暂的荣耀。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的男人给她们一一敬酒,Cindy豪饮两杯,拍拍手。经理立刻领会她的意思,拎起衣领上的对讲器,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排男模来到女孩们的面前。Cindy示意让杨雯先选,杨雯摆摆手,Cindy也不客气,几位女孩立刻选好了自己的男模,她们大多有自己的老相好,挑起来也不费工夫。原本有些空荡的卡座立刻变得拥挤起来,空气中也多了些暧昧的气息。
轮到杨雯了。
杨雯从左往右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个穿着高领毛衫的男孩身上,他长得有点像世纪初那些台湾偶像剧中的男主角。经理探询似的看向她,她摆摆手,接着往下看去,男孩们扭捏地挤压着身上那点子荷尔蒙,双手插兜的样子有些好笑。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他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一张未脱稚气的脸,充其量算得上清秀,和帅气挨不上边。吸引她的是他的神态,他紧咬着嘴唇,死死盯住脚下的地板,似乎对他来说,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件困难的事情。
“新来的?”
“是的,小伙子才上几天班,还不太懂规矩。要不姐,您看看别人?我怕他伺候不好,把您给得罪了。”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打开瓶盖,为杨雯斟满。杨雯从来不喝酒,一来二往,这里的老员工都知道。
“就他了,我喜欢。”杨雯舔舔嘴唇,端起酒杯,拍拍身边的沙发。

男孩在杨雯身边坐下,有些生疏地替她斟水。Cindy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哟,这是要尝尝小鲜肉啊。”
杨雯笑笑,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男孩手中的酒杯斟满了,可矿泉水瓶依旧倾斜着,冰冷的矿泉水淋在她的大腿上,将裙子打了个透湿。经理的眼光看向这边,男孩手忙脚乱地抓过纸巾,一张脸涨得通红。杨雯看向经理,“没事,新人嘛。你去忙你的吧。”
“好嘞。”经理瞪了男孩一眼,转身走开。
杨雯一把接过男孩手中的纸巾,贴在裙子上,吸附水分。她对男孩和颜悦色地说,“叫什么名字?”
“阿雄。”男孩说。杨雯感觉到一旁的姐妹正在看着自己,她攥住阿雄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嗯,以后叫我Sally姐就好。”

男孩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低着头说,“好。”杨雯将嘴唇附在他的耳边,二人聊起天来。这时酒吧的音乐也躁动起来,电子鼓点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人们的心头,她忽然感觉有些胸闷,呼吸变得急促,血液阵阵倒涌上脸颊。
阿雄也发现了她的状况,收回放在她膝上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摆摆手。从连衣裙的内兜中掏出一个药盒,倒了两粒药在手心,和着水吃了。过了一会,胸闷的感觉缓缓褪去。
离开的时候,杨雯给了阿雄一千块小费。
3
宁城,秀水小区。
小区的楼下,一家由车库改造的小卖部里,摆着三张麻将桌。包括看客在内,不到十五平的空间里,黑压压挤着二十几号人。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

“不打了,不打了。”看着眼前的一手烂牌,兰德志皱起眉头。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推倒面前的麻将牌,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事,先撤了。”几位牌友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放这个财神爷离开,可是今天他们已经赚了够多,也不好继续留他。
“去接阿雄。”等了一会儿,眼看没有人问起,他回头补充道。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添了些骄傲,就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雄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
十五年前,阿雄的父亲因肺癌去世,阿雄的母亲独自带着儿子生活,日常生活总有些难处,兰德志也尽可能地帮衬。有时姐姐的工作忙不开,就将阿雄扔在兰德志家里寄养,兰德志从未有过意见。

兰德志是个鳏夫,第一段婚姻草草结束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对他来说,阿雄就像是一份礼物,填补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空缺,怀揣着这样的心绪,他照拂了母子俩十五年。
外甥没有辜负他的厚望,四年前,他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了那所赫赫有名的大学,一年前,他又拿到了前往美国深造的资格。为了照顾儿子,他的母亲陪他一同前往国外念书。母子俩离家已有半年,美国的学期刚刚结束,今天是他们回家的日子。
在门口的水池洗了把手,兰德志打开小卖部门口摆着的玻璃柜,趁着老板娘正在看牌,从里面掏了包“利群”。他吹着口哨,掏出钥匙,跳上门口的皮卡车。随着钥匙拧动,皮卡喘起粗气,徐徐驶出小区。

外甥的短信中提到,飞机落地的时间是下午1:30,现在距离落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母子俩想必早已走出机场。他催下脚底的油门,一路驶上环城高速。
宁城是个小城市,机场也不大,一眼就能览尽全貌。兰德志给保安打了颗烟,把车直接停在接机口对面的马路上。接机口零星走出几位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看见母子俩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拨打起外甥的电话,对面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接着打姐姐的电话,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也许是飞机延误了?他又等了一阵,给母子俩分别发了好几条微信,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走进机场,向工作人员询问起那架航班,得知它在一个半小时以前就已经降落。他疑惑地走出机场,开着皮卡回了家。或许他们在美国碰上了什么事,所以改变了原本的计划吧,他这样想着。
之后的两周,他始终无法和二人取得联系。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便联系了警方。以上是他的陈述。
当警方发现这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之后,案子被交到了刑警大队的吴仕岚手上。
令警方怀疑的理由,来自二人的档案。民警为了调查两人的行踪,调出了母子俩的档案,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二人的档案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出境记录。也就是说,兰德志所说的“母子二人共赴美国留学”,是不存在的事。

与此同时,通过人脸搜索,他们在监控记录中找到了黄雄的踪迹。按照兰德志的说法,他们前往美国的时间是半年前,但就在三个月前,黄雄曾在B市的某个ATM机上取过钱。B市是他就读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取了三万块钱,用的是兰秀云的银行卡,这是余额的全部。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记录中,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离开银行的时候,他朝探头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中。摄像头无孔不入的现代社会,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消失,除非他很聪明,并且在有意识地躲避着它们。
吴仕岚想,什么人才会躲避摄像头呢?他嗅到了犯罪的气息,不仅是因为这一点,更因为另一件事——在所有的监控记录中,他都没有找到兰秀云的踪迹。只有这个女人,她就像是真的离开了这个国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雄考上大学之后,兰秀云辞去了工作,前往B市,一心陪伴母子读书。母子俩只有在假期才会回到宁城,他们居住在兰秀云单位的宿舍中,她原本是市二医院的护士。
母子俩出国留学了,那似乎是根植在所有人潜意识中的事情。没有人认为他们的消失有什么不对,这半年中,没有人见过兰秀云。
吴仕岚点点头,锁匠掏出工具,在钥匙孔中熟练地捣鼓起来,不久,咔擦一声,防盗门应声而开。锁匠有些好奇地朝里面看了几眼,吴仕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依依不舍地离开楼道。
朝身后的同事颔首示意,这个女孩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些憧憬。吴仕岚戴上手套和鞋套,率先走入房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木质家具和灰尘的气息,这是久无人居的房子特有的气息,但在这种气味中似乎混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吴仕岚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房子是两居室,客厅中放着两张破破烂烂的皮沙发,吴仕岚抬头看,整面墙都挂满了奖状。从运动会到三号学生代表,每一张奖状上都写着黄雄的名字。沙发旁边还放着一张木制的玻璃柜,里面摆着一些竞赛的奖杯。他伸手摸了摸玻璃柜面,上面蒙满灰尘,这里也很久没被擦拭过。
两个房间的木门都紧闭着,他选择打开左边的那一间,主卧一般都在左边。
木门缓缓拉开,预料中的光线没有漏进来,主卧也拉上了窗帘。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着室内的情景,屋里摆着一个书桌,两张衣柜,单人床被墙壁的拐角挡住了,他只能看到一点边缘。他向前走去。

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孤零零一个床垫,在那张乳白色的床垫上,躺着一只茧。
他在记录片中看见过埃及金字塔中出土的木乃伊,那种东西和他眼前所见的事物极为相似,唯一的区别是这只茧是白色的,它还没有来得及经过氧化。
看起来像是保鲜膜。被保鲜膜层层裹住的,人茧。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只丑陋的巨大飞蛾,用它的两只翅膀攀附在墙壁上,嘲弄般地与面前的人类对视。他曾经养过这种东西,它们不知疲倦地啃噬桑叶,身躯日渐肥大,直到有一天它们不再进食,从那种可爱的生物——几乎在一夜间变成另一种东西,吓哭每一个饲养它的小孩。

真够恶心的。
他转过身,差点撞上同事的额头,他不太想让女警看见他身后的东西。
他扶住对方的肩膀,挤出一抹笑容,尽可能平静地说,“封锁现场,联系法医。”
女孩的肩膀微微抖动,透过吴仕岚腋下漏出的缝隙,她看见了。
4
黄雄从职业中介所走出来,顺着旁边的阶梯朝轻轨站走去。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抬头看,一架列车从楼宇中穿梭而过。这是这座城市特有的风景。
得知黄雄的大学生身份后,中介所的大妈有些惊讶地给他丢来一本登记簿。来这里找工作的人大多数都是不会使用网络的盲流,鲜有年轻人光顾,在网络的冲击之下,职业中介所也成了夕阳产业。

黄雄有自己的顾虑。无法使用身份证的话,就不能通过网络招聘平台找工作了,而在这种地方,只需要交上两百块钱中介费用,没有人有兴趣打听你的来路。他粗略翻了一遍,和他猜想的一致,登记簿上的工作信息大多都是从网站上摘抄而来,中介所扮演的是二道贩子的角色。
他轻易找到那条招聘家教的信息,和他在网站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碰巧他今天没有出门,得知黄雄正在找工作,男人邀请他现在过去。
轻轨在楼面穿过,时而一头钻入地底。刚才还在头顶的景象,片刻间又出现在脚下,直叫人眼花缭乱。大约四十分钟后,黄雄在男人所说的站点下车。这里离市区似乎有些距离,房屋也更加稀疏一些。

在轻轨站门口打了个车,出租车在一处别墅区门口停下,黄雄向门卫室的保安报上对方的名牌。看见小区门口悬着的摄像头,他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保安和户主确认之后,黄雄走进小区。
在叠拼别墅盛行的时代,独栋别墅几乎就是财力的象征,他在别墅门口按下门铃。铁门中的花园足有四五十平。不一会儿,穿着家居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有着一张魄力十足的脸,宽大的下巴彰显着坚毅,“是徐老师吗?里面请。”
这是他的化名。
他们在客厅的皮制沙发上坐下,黄雄观察着周围的景象,这个屋子虽然收拾得十分整齐,但看不出女主人存在的气息。两人对坐了一会,气氛有些僵硬。

“不知道徐老师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B大。”他拒绝男人递来的烟。报上名号的那一刻,他观察到男人的脸上浮现一分喜色。他从随身的腰包中掏出毕业证书,这是他上个月拨打公厕隔间墙上的电话买来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没想到对方真给他寄了过来。
“您的女儿,好像是十六岁吧?”男人将毕业证书递回,黄雄将它揣进腰包。
“是的,学力的话大概在初二的水平。之前的老师刚教完初二下学期的课程。”男人说,“教材我都买好了。因为停了一阵子,可以先复习一下学过的课程。”
“那我先试着上两节课吧。抱歉······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陈简溪。”男人眉间的川字纹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的性格有点奇怪,还请老师多多担待了。”
黄雄跟着男人走上客厅中央的旋转阶梯,经过厨房的时候他朝里面看了一眼。不是开放式厨房。
男人轻轻推开左手边第一个房间的门,露出一道缝隙。他朝里面低声说,“简溪,新老师来了。”里面没有回应。
他有些抱歉地笑笑,黄雄朝他点点头,走进房间。
女孩背对着他,坐在飘窗的平台上,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在背上流淌。她双手抱着膝盖,似乎正在看着窗外,瘦弱的身躯藏在睡衣下面,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更像个小孩。

窗户边的书桌旁摆着一只书架,黄雄在书架前停住,除了女孩父亲所说的教科书,书架上还摆着一些小说,他伸手抽出一本小说。女孩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
书封上的名字是《虐杀器官》。这不该是十六岁女生读的小说。
他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第一页。很快,他陷入精彩的剧情中。
当女孩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八十多页。他抬起头,将女孩怒气冲冲的样子收入眼底。她长得有些像她的父亲,五官更柔和一些,这张脸上没有血色。病态的苍白。
“你拿了我爸的钱,就这样混日子吗?”陈简溪从窗台上跳下来,一副质问的语气。黄雄将手中的书页合上,不忘折了个褶。他回应道,“就算我想要好好工作,也得问你想不想上课啊。”

“你走吧,你被辞退了。”女孩夺过他手中的书,“我不上课,没有意义。”
“为什么?”
“我爸没告诉你吗?我快要死啦!”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陈简溪的眼神动摇了一下。
“那本小说。”黄雄忽然指向她手里的书,“你看过了吗?”
“关你什么事啊!”
“这个作者叫伊藤计划,我也很喜欢他。”黄雄观察着女孩的表情,在这场对话中,他第一次吸引她的注意力。他接着说,“国内很少有人看他的小说,你很特别。”
女孩没有回他的话,转身将小说放回书架。黄雄朝着她的背影说,“2001年,日本,一个叫伊藤聪的男孩被诊断出癌症。医生告诉他,他最多只有五年的寿命了。”

女孩的肩膀颤抖起来。
“患上肺癌之后,生命以‘天’为计数单位的伊藤聪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他决定创作一本惊世骇俗的科幻小说,但在这之前,他只是个短篇同人作者,从未写出过像样的小说。
“他提出了以‘伊藤计划’为名的创作计划,并且将自己的笔名改为伊藤计划。于是,伊藤计划横空出世。与时间赛跑的伊藤计划,在2005年出版了人生的第一本科幻小说《虐杀器官》,他将自己对于生死的思考融入了小说主题之中,这本小说甫一出世,便震惊了全世界的科幻文坛。
“那一年,伊藤计划留下了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他说······”黄雄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女孩缓缓转过身,低声说,“人活着,就是为了以各种形式成为他人的记忆。”

“你看,你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嘛。”
那一天之后,黄雄顺利成为陈简溪的家庭教师。他知道陈简溪的父亲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直到有一天,男人在客厅将他留下,他说,“徐老师,抱歉,我没有告诉过你。在你之前,从没有一位老师能待满一个星期。”
“为什么?”
“简溪的性子有些奇怪,她一直在抗拒我给她安排的家庭教师。我相信你也觉察到了,老实说,她可能活不到二十岁。”男人将双手插进头发,深深弯下腰。似乎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给他造成巨大的痛苦。“白血病。”他说。
“不好意思······”黄雄犹豫着,“确实,我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是她为什么会绝望呢?以现在的医疗资源,骨髓移植也不是难事吧。”

“她是RH阴性血。”
熊猫血。
5
“所以说,就是茧啊。”吴仕岚狠狠吸溜了一口碗中的面条。这家叫“杨妈妈扯面”的面馆,是陈嘉裕新给他安利的去处。这家的面条都是手工扯制,盖码厚道量足,红烧牛肉面里真有大块牛肉,他头一回见。
“用保鲜膜裹起来的,足足有上百层。尸体上裹了一层厚实的活性炭,保鲜膜制造了无氧环境,加上活性炭的作用,法医打开保鲜膜的时候,尸体一点腐烂的征兆都没有。你根本不敢相信,就像刚死的人一样。 ”吴仕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接着对陈嘉裕说道。
陈嘉裕端起面碗,吹口气,拂去表面的辣椒,啜了一口汤,从鼻腔深处发出满意的呻吟,“这是真的大骨头熬出来的啊。”他接着说,“一般人想不到这个,太讲究了。不过,这么多的保鲜膜和活性炭,光是追查购买源头就能找到凶手了吧。”

“嗯,你说得没错。”吴仕岚放下筷子,忽然愣住了。是从什么开始,自己可以一边谈论尸体一边享受食物的呢?他自嘲般地笑笑,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在对死者亲友的初步走访中,吴仕岚得到一个信息,虽然之前兰秀云曾经提到过儿子出国留学的可能性,但前往美国的消息,全部都是黄雄告诉他们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在兰秀云没有参与的情况下,黄雄编造了留学的谎言。
根据这个思路往下推理,吴仕岚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推测:半年前,黄雄因为某种原因杀死了母亲。为了隐藏罪恶,他利用了出国留学的谎言。
兰秀云最后一次在国内出现,是去年的十月。由于尸体被处理过,无法判断具体的死亡时间,但兰秀云很有可能就是死在黄雄出国留学前的那个时间点上。

接下来得到的信息印证了这个猜测。
黄雄的电商平台购买记录显示,在“出国”前的两个月,他曾在网上购买过大量的活性炭和保鲜膜。
而在“出国”之后,兰秀云曾经向亲友们借过一些钱,理由是为了填补儿子留学的用度。所有人都觉得黄雄以后会有大出息,都乐得卖他这个人情,纷纷慷慨解囊。但兰秀云每一次借钱时,都是用微信联系亲友的,而且从来没有发过语音。
吴仕岚怀疑,是黄雄在使用亡母的手机,向亲友们骗取钱财。
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吴仕岚将这一切都告诉了兰德志。得知唯一的姐姐已经被害,而凶手可能是自己最疼爱的外甥,男人的脸色变得铁青,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反而很难外化出来。过了一阵,他呜咽着哭了,“为什么会这样?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坏事啊。”

“哦,是么?”兰德志的话引起了吴仕岚的兴趣。
“虽说父亲死后,他的性格变得有些内向,但这孩子老实得很,读书也用功,从不让人操心。你们可以去学校里问问,谁会相信他能干得出这种事?”兰德志犹豫着,“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吴仕岚摇摇头,“在这之前,他和他妈妈有什么过节吗?”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在我的记忆里,他几乎从来没有和他妈吵过。”兰德志说,“不可能,我还是不相信。”
面对罪犯有可能是亲人的事实,人们的理智会被剧烈的情绪扭曲。尽管兰德志再三强调外甥和姐姐之间没有嫌隙,但吴仕岚还是找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地方。

在人们的印象中,兰秀云是个严厉的母亲,丈夫死后,她拒绝了许多媒人的建议,执意不再婚嫁。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对儿子的培养之中,儿子考上名校之后,她甚至做出了辞职陪读的决定。这些行为已经超过了“母爱”的范畴,是控制欲的体现。
母亲的极端控制欲将儿子逼至绝路,难道这就是黄雄杀死兰秀云的动机?
不,这不足以令孩子做出弑母的决定。如果这是一起激情杀人案,吴仕岚反倒能相信它的合理性,但这是谋杀,一起在死者被害之前的两个月,就已经准备好的谋杀。
在这个两个月中,他怀揣着杀死母亲的决心,装作一个温俭恭良的儿子,和母亲相处着。换做正常人,在杀死母亲之前,恐怕就会被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冲垮吧。

“这倒是很符合那个。”陈嘉裕嘬着牙花子说。
吴仕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能想到的也是那个理由——这个被亲友们视作天选之子的孩子,在他的皮囊之下,很有可能藏着一具冰冷的反社会人格。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人类社会中被称作“道德”的东西,实质上来自于人格深处的“超我”。“超我”的形成则源于童年的经历,它像是一种声音,在你作恶之前就会在脑子里响起,它会告诉你,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在作恶者的心中形成“恐惧”和“愧疚”的情绪。
而拥有反社会人格的人的“超我”,与正常人截然不同。他们的脑子里没有这个声音,也没有所谓的道德约束机制,他们可能平静地度过一生,在人群中隐藏一生,也可能在某种动机的推动下犯罪。

但无论如何,他们没有愧疚,他们是冰冷的机器。当他们决定犯罪,他们能够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情,不会受到情绪的干扰。
“最后一次取钱之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监控画面中出现过。”吴仕岚耸了耸肩,“该死,这种人往往特别聪明。”
“再说说尸体。”陈嘉裕说。
“致命伤是后脑的凹陷性骨折。”吴仕岚说,“门把手和屋里的指纹都被清理干净了,我们在客厅木沙发的锐角上检测出了鲁米诺反应,那应该是尸体死亡的地点。尸体的下肢和躯干处有一些锐器伤口,深可见骨,伤口里找到了金属的残留碎粒。法医的结论是死后形成的。”

“他想分尸?”陈嘉裕快速下出结论。吴仕岚深深看了他一眼,陈嘉裕这种人天生就应该做刑警,却选择在监狱里浪费人生,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恐怕是。”
兰秀云家有厨房,但是刀架上没有找到菜刀,那把菜刀可能就是凶手用来砍尸的工具。
“有点奇怪。”陈嘉裕思考着,“从他提前购买大量保鲜膜和活性炭的行为判断,他的计划应该是藏尸,这与分尸相悖。分尸的话,目的应该是将尸块从屋子里逐一带走,那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为什么要分尸?假如他临时起意决定分尸的话,为什么又要半途放弃呢?”
“这只能问问他自己了。”吴仕岚苦笑道,“不过,我们倒是在另一方面取得了进展。兰秀云死后,他利用母亲的名义借了不少钱,粗略计算了一下,至少五十多万。除了他最后取走的三万,我猜是逃亡费用——其它的钱都转给了另一个账户。”

6
坐在前往C市的飞机上,吴仕岚计算着自己这几天跑过的里程。从宁城到B市再到这架航班,他几乎横穿了整个国家。为了节约时间,他选择乘坐当天的航班,当然,是经济舱。
事情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黄雄已经确认在逃,除了等待他自己露出马脚,他只能通过其它线索去寻找这个人的行踪。
在之前的调查中,他得知黄雄曾用母亲的银行卡向亲友借取了大量金钱,这些钱大多流向了另一个账户。将银行卡号和开户行核对之后,他发现,户主竟然是一个户籍远在S省的流浪汉。
这个流浪汉有几起偷窃电瓶车的案底,地点分布在好几个省市,只是人海茫茫,又如何去寻他?调查过取款记录之后,吴仕岚发现,真正使用这张卡的,竟然是一个女人。所有的取款地都在B市。

又是B市。
吴仕岚怀疑,这张卡是个挂名账户。这也不奇怪,许多走投无路的人都能为了区区几百块卖掉自己的身份证。在一些地方,买卖身份证已经形成了灰色产业链。如果这个女人需要用别人的身份证登记信息,那么,她一定也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更有意思的是,她是个黑户。字面的意思就是,她没有身份证,没有在派出所登记过户口,她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为此,他坐上前往B市的高铁。
在一家已被查封的按摩店中,他找到了女人的踪迹。这是个以正规按摩为幌子,暗中为顾客提供情色服务的按摩店。它们隐藏在正常的按摩店群落中,但分辨它们并不难,女孩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男朋友的微信账单里找到这些店的名字,按摩单项超过五百块的,一律按大保健处理就行。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吴仕岚在沙发上大咧咧地坐下,掏出女人的照片,“她以前在你们这里上过班,对吧?”
“我······我不记得了。”老板挠挠脑袋,吴仕岚将照片按在他脸上,“她涉及一起刑事案件,不想惹祸上身的话,我劝你赶快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这里上班而已。”老板没有多做抵抗,“她在我们这里干过半年。”
“是么?入职时登记了身份信息吧,拿出来看看。”
老板的脸上露出难色,“我们这没那么讲究,我也没见过她的身份证······”
“真名?”

“不知道。”老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们叫她Sally。”
“那这个人呢?”吴仕岚又掏出黄雄的照片,“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有点面熟······”老板眯起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这是Sally的熟客,他经常点Sally的钟。小伙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来得还挺勤。”
吴仕岚心中一沉,他紧接着问,“这个Sally离开你们店里之后,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听另一个女孩子说,她好像去了C市。说是她身体不好,在咱们北方待不住。”
············

降落架触地的动静将他从思考状态中拽了出来,摘下腰间的安全带,他遗憾地瞟了瞟一旁空荡的座位。没有女孩同行的旅程,实在是有些乏味啊。
机舱门刚打开,扑面的热浪迎面袭来,才四月而已,C市已经进入了夏天。他在机场出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出租车司机报上地名,招呼着师傅把空调往大里开。
Sally的确在C市,没有身份证的人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但他们有其它方法。一位黑巴士司机曾经见过这个女人,吴仕岚想,如果黄雄想要逃窜的话,恐怕也会采用这个方式。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隐藏在夜幕之中,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你看不见它,却不影响它的存在,它们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警方当然也排查过黄雄可能采用的逃窜方式,遗憾的是,他明显比女人更聪明些。他甚至可能仍在B市,但B市太大了。
聚光灯打入夜幕,顺着黑车司机给的信息,吴仕岚在C市的警方中获得了女人的情报,精确到门牌号的那种。吴仕岚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按下门铃之后,他等待了一阵,里面传来棉质拖鞋和地面接触的声音。过了一会,防盗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她疑惑地揉着眼睛,“你找谁。”
“如果她还叫Sally的话,我找Sally。”吴仕岚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女孩让开身,他走进屋子。这是一个三居室的房子,除了刚才开门的女孩,还有一个女孩正躺在沙发上,茶几上乱糟糟的,上面胡乱铺着几只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外卖盒,烟灰缸里插满烟嘴。

吴仕岚微微皱眉。这地方的气味难以描述,他们应该派个诗人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女孩打量了他两眼,也坐起身。桌上扔着包万宝路双爆,他拈起一支烟,用力掐碎,“你们是同事么?和Sally。”
“你是他的男朋友?”女孩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吴仕岚伸了个懒腰,“我是你最害怕的那种人,你是老鼠,我就是猫。”
“这套路也太老土了吧。”女孩啧啧道。
吴仕岚附在女孩耳边说,“对不起,我是警察。”他掏出证件。
女孩露出惊恐的眼神,仓惶逃进卧室,卧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下安静了,吴仕岚想。他注视着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她是属于黑夜的女人,这意味着暗沉的肤质和暮气,当她素颜在白天出没,你不能想象她夜晚时的模样。

她看起来有些虚弱,或许是熬夜的缘故。
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白T的下摆耷在腰间。她在吴仕岚左手边的独立沙发上坐下,目光停留在茶几上的一瓶矿泉水上。“有一说一,南方的天气确实养人。”吴仕岚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窗外,阳光贪婪地占据阳台,“找你可真不容易。”
Sally不语。
“这是你的客人吧。”吴仕岚掏出黄雄的照片,放在Sally面前的茶几上。女孩弯下腰,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一阵,“记不清了。”她说。
“我去过B市。不如你再仔细看看。”吴仕岚推开她递回的照片,Sally只好重新看了一遍,这回她给出了不一样的答复。

“见过。”
“富二代?要么就是互联网公司的老板?”Sally说,“我不太喜欢打听顾客的身份,他们也不爱告诉我。”
“大学生。”吴仕岚说,“三个月,他给你转了四十多万,这够他上六十年学了。”
“我不知道,难道顾客给我转账也犯法吗?”她抽烟的姿势像只猫。
“我可以随时把你带回去,仅仅因为你的职业。我有这个权力,但它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我现在还不打算这么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的话。”
“我很乐意啊。”Sally摊开双手,就像她张开双腿时那样,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辞职前,半个月左右。”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比如他干了什么事情,他准备去哪里。”
Sally摇头,“他约过我不少次,私活,但他从来不提生活中的事情。他是不是犯事了?”女人自言自语着,“我猜也是。”
“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是个挺愣的人。”Sally说,“有一回,他问我,可不可以做他的女人。我跟他开玩笑说可以,他又说,只做他一个人的女人。我说,那需要很多钱。那之后,他就经常给我转钱,五万,十万······我还挺害怕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你不知道这些钱是哪来的?”
“那和我没有关系,我只管收钱。”
“他杀了他妈,用他妈的血肉称斤卖的。”
“你真幽默。”
“在那之后,他有没有再联系过你?”
“有过这种事情,客人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他们的老婆上门来闹,喊打喊杀的。收了他四十多万,我心里有点虚,就找了个理由辞职了。”Sally说,“我们这种人,每换一个城市,就会换一个手机号,微信也是。他可能找过我吧,但我也不知道了。”
“以前的微信和手机号呢?”
“销户了。”
“我没有查到你的身份信息。”吴仕岚转换话题,“你好像没有身份证?”

霎那之间,Sally的脸颊忽然涌上妖异的潮红。她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着,吴仕岚正欲询问,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卧室走去。
当她回到客厅的时候,脸色已恢复正常。
“哮喘,老毛病了。这也是我离开B市的理由。”Sally又点上烟,“第三胎,还是女孩。家里穷,交不上罚款,这种事也不罕见吧。习惯了没有身份证的生活,也就懒得补了。”
“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哪里的?”
“农村,说不上名字的地方。”吴仕岚发现她的普通话变得更标准了,她在有意纠正自己的口音。“这和你调查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谁知道呢。”吴仕岚说,“你家里人呢?没有回家看过么。”
“我爸跟一个外省女人跑了,妈妈死得早。老家没什么亲戚,就算有,我也不认得了。”Sally苦笑道,“我十四岁就出来了,在电子厂装配线上,一个月800块。我这种人,但凡能吃得上一口饭,都不会想回家。”
离开C市之前,吴仕岚给当地的警方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在盯紧Sally的同时查一查她的底。她在隐瞒一些事情,每个人面对警察时都会隐瞒一些事情,但他不能确定的是,她隐瞒的事情和这个案子有无关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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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天涯和姚温玉第一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