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

罗刹是白族民间传说里吃人的妖怪，它偏爱人的眼睛。在各个版本的故事中它或是被大神压制，或是被勤劳智慧的劳动人民打败。
白云苍狗，时过境迁。千余年过后，那封印似乎被削弱了许多，一盐一碱两块巨石下的罗刹开始蠢蠢欲动。那锈迹斑斑的铁链再也困不住它，它挣脱铁链后一点点挪动，终于从巨石下爬了出来。它看了眼当地村民修建的罗刹阁，若有所思，顷刻便下山去了。
说那罗刹受观音感化早已炼化了妖体，远远看去与旁人并无二样。近些看也不过是身材瘦削了些。只是现在它蓬头垢面，衣不遮体，它便到苍山脚下就着泉水冲洗了一番。苍洱的灵气不如从前，罗刹的法力也难以凝聚。现在的它，每次使用法力都要格外小心，唯恐法力枯竭。它凭着记忆，变出一套青布衣物，与当年村民所着一般。
下山进村，看着平整结实的路，一幢幢方正结实的建筑，青瓦白墙，墙上绘图精美，书法工整。道路中间有一根根灰色的圆柱，中间连着数根黑线。它眼中满是惊异，心想，这一定是个盛世！
村口坐着一位老人，罗刹向他询问当世的情况。罗刹的白族话非常古朴晦涩，但它语言能力很强，与老人基本上能够沟通，听着这一个个不曾听过的名词，它又是疑惑又是感到新奇。每每遇到不解之处，罗刹都会详细询问。

有人陪他说话，老人很高兴，便为罗刹仔细解答，只不过，老人觉得罗刹的口音非常奇怪，和他听过的完全不一样，哪个村的都不像。
现在没有了南诏国，也没有了南诏王，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了皇帝，只有中共中央。老人平时喜欢看新闻频道，了解了许多国际形势，向罗刹滔滔不绝地讲，讲到兴奋处还会手舞足蹈，听得罗刹在一旁啧啧称奇。
罗刹不禁想起当年天宝战争时它布下瘴气，帮助抵御唐朝军队。尽管最后战胜了，但南诏国仍免不了俯首称臣的命运，这是一个民族弱小的悲哀。当然如今白族还有各少数民族已和中原文化交融，融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里。
老人讲得正兴奋，奈何天色昏暗，家人喊饭，只得不舍地离开。
后来罗刹向老人说自己是修炼成人形的山妖，一向迷信的老人信了，还给它一百块钱。老人向家里说这件事之后，还被家人骂了一通，说是被骗子骗了。
罗刹到了村里的小卖铺，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商品，罗刹再次发出了对盛世的感叹。它买了几包辣条之类的小零食，拿着补回来的一叠零钱走了。它一边走，一边吃，品尝到零食美味的罗刹后悔了当初吃人的决定。在现代人眼中不过是香精等食物添加剂堆出的垃圾食品，在它看来简直是珍馐。

可是，它对人眼的渴望，仍然潜伏在心底，在呼唤着，撩拨着它的心，蚕食它未成熟的人性。当年，村民苦不堪言，用螺蛳代替眼睛来骗它。它发现螺蛳也好吃，不过吃眼睛的想法依旧挥之不去。它不敢再看村里人的眼睛，生怕自己再做出错事来。
聊到医疗时，罗刹不禁感叹于现代医学的发达，还了解到老人曾经遭受意外，通过手术摘除了右眼，而安装了义眼。老人向它展示，罗刹看去，那活脱脱像不会动的真眼。罗刹决定，自己一定要克服障碍，不再对人眼有不好的念想，从此成为一名眼科医生。对他而言，人眼是多么精致漂亮的东西。
罗刹到山上搭了棚子，想就此住下，在老人的提醒下，为了不被护林员发现，罗刹作法设下禁制，远处看去，不过是几棵松树，只有它和老人才能摸到那看不见的门，才能进到屋里。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罗刹和老人已经成为了好朋友。老人每天都会上山拜访罗刹，时不时给它送去旧衣服、旧床褥，包括一些食材。老人的家人也有疑心，但没有多问。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人的好，罗刹也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罗刹向老人讨要老人小孙子的小学课本，老人的孙子早就上了大学。老人不但拿来了课本，还有练习本、习题册，林林总总，大约有百十来斤，全部装在推车里，由老人拉上来。每天登山锻炼，和罗刹交谈，老人心情比以前好了很多，食欲也不错。

罗刹读书非常用功，他还利用老人的手机学习了许多新鲜事物，也学会了现代汉语，学会说普通话。他用一年时间背得了所有小学的课文，做完了所有的题。
他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把之前一年所学再复习巩固，那些本来近乎崭新的课本，习题册和练习本，被罗刹写的密密麻麻。他还用一本大笔记本把自己不会的记录下来，过段时间继续攻克。当他把那些模拟卷做完时，又接近春节了。
前一年的春节，老人邀请他吃年夜饭，罗刹拒绝了。山下的村里鞭炮阵阵，罗刹却埋头卷中。直到老人的家人们都来邀请他了，他受宠若惊又盛情难却，应邀赴宴。
“你的字比我的孙子写的好看多了。”
“他年纪轻，不怕。”
罗刹又借来了初中中的课本资料。
这次足足有二百斤。在八年级下的思想品德课本里，夹着一封粉色的信。里面工工整整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字体非常秀气。罗刹曾听老人讲过，老人的孙子非常讨厌政治课，经常翘课，书都没有翻开过。罗刹随便看了看把信扔到了一旁。
“反正已经决定要学理了，这书就当作课外书来看吧。”
这次他用了两年。

高中的书卖的卖，扔的扔，但还是有四百多斤，虽然现在有保护洱海的政策，禁止养猪了，可老人依稀记得自家的老母猪都没有这样重。
“额，减数分裂，mv^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r=GMm/r^2,歧化反应。”
在他学习的时候，老人不会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坐着喝茶。
“罗刹！你的户口办下来了。”
这几年，罗刹和村里人打成了一片。
他给村里的小孩子补课，赚了一些钱，翻修了他的房子，虽然从外面看来没有什么改变。
老人查出了癌症，住进了医院，罗刹想去看护他，被老人制止了。
“我的孙子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刻苦学习过，快去学你的吧！”
罗刹始终放心不下老人，把书桌搬到了病房里。
家人还要上班，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老人，家人们也就放心了。
老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罗刹心急，用尽全部法力，帮老人消除了大半癌细胞，只是老人身体情况太糟糕，恐怕无力回天。罗刹又切下自己的一块肉，熬成汤给老人喝，经过数日调养，老人身体渐渐好转，奇迹般出院了。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汤？”

“海参汤。”
老人一辈子没有吃过海参，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海参汤什么味道。
罗刹从此再也不能使用他的法力了。
终于到了高考的日子，罗刹早早报了名，拿到准考证。
高考紧张激烈，刚考完语文就男男女女人在附近议论，有的一出校门就哭了起来。
罗刹出来时，看到考点门口围了一群人，上前一看原来是来陪考的老人坐在石墩子上一动不动，看来是天年已到。路过的僧人把着他的手为他超度。罗刹走进一看，那僧人看他一眼，罗刹一惊，明明是个普通的僧人，怎么散发着这样圣洁的气息。
观音！罗刹想道。
那僧人念完经就消失在了人海中，罗刹正要去问，老人的家人刚好从附近路过，迅速把老人带走了。
老人的葬礼上大家都很伤心，罗刹一考完就赶到老人家里，在气氛的感染下，罗刹想起过去和老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顿时泪流如注。
夜里，梦中，老人向他笑笑，说了道别的话，和一群人走了。
罗刹考完剩下的试，每天就坐在洱海边看波涛。洱海的治理颇具成效，水鸟也变多了。云霞倒影水中，不时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风呼呼地吹，吹干了洱海水，南诏阿凤公主就能看到她心爱的情人。

成绩下来了，语文之后的科目他都没有发挥好。
虽然没有考上985，但还是上了一个211。罗刹没有多少行李，匆匆收拾，带了一抔故乡的土，罗刹就上学去了。
在大学里，罗刹很受女同学的欢迎，罗刹很纳闷，自己白得像鬼，瘦得像豆芽菜，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所谓的“美女”小了他不知道多少辈，他自然没多少兴趣。不过他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引得无数误会，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他刻苦学习，努力考研，读博，出国留学，写下了很多论文，也发表了很多学术成果。他如愿成了眼科医生，整天和眼睛打交道。
又过了几年，他在省级医院工作，眼看中国已经是现代化强国。医生的薪酬很高，可是罗刹仍然过着简朴的生活。他成了人们口中的眼科神医——罗医生，没有他治不好的眼疾。
他利用空闲时间自学工科课程，在相关人士的帮助下，他的团队研制出了功能强大的仿生眼，比当年老人的义眼逼真许多倍。它有先进的算法，能够即时解析丰富的图像。有人希望为这个眼睛增加更多的功能，罗刹固执地表示不同意。罗刹始终坚持眼睛的本真和纯粹。然而在市场的强烈需求下，还是有很多相关从业人员投身其中了。

他不忘建设家乡，在他的带领下，人们才真正实现了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洱海。现在的洱海湖滨带逐渐恢复接近上个世纪的水平。
一个穿着橙马甲的大爷，撑着船在打捞水藻。看见罗刹，走到他旁边，小声说：“兄弟，记得我吗，我是洱海里的蛟龙啊，我以前在这里兴风作浪，后来差点被大鹏金翅鸟给吃了，然后被观音救下了，从此我努力修行，希望早日洗清罪孽，进入轮回。”
两个好兄弟相视一笑，一起看着苍山上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