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第四卷 上（五）

五月十九日，凌晨三点。
“哎呀，不好意思”
身着白色西服的健壮男人怪笑着，丝毫不在意自己打翻了那一桌子的调味料，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客席上。而与他同行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则稍作沉默，也无声地坐了下来。
“过来...”
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了，简眉头一皱，将小白拉到了摊位后面的小巷里；示意把一切交给李摊主处理，不要添乱。
“怎么回事啊，那些人经常来吗？”
看着对面来势汹汹的样子，小白探头问道。而简也是一脸无奈，思考片刻点头到。
“隔三差五吧...”
“他们是什么人？”
“嗯...笼统点说，就是地头蛇。”
“像月下会那种？”
“倒不是那么庞大的组织，也没什么复杂的编制。不过，最近不知为何似乎突然有了底气，比之前狂妄了很多。”
看着巷口的李摊主对那二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小白叹了口气，将兜里的警徽我的更紧了一些。
要出去吗？
论责任，保护市民权益是警察的职责所在。
论实力，小白更是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信可以摆平那两个家伙。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这名热心肠的少女恐怕第一时间就冲出去了；起码要给那个飞扬跋扈的白衣男人一点教训，让他领教领教什么叫强中自有强中手。

然而，经历了一系列的事件以来，她便的犹豫了；那股自信也大不如前。
冲出去，用漂亮的方式打跑那二人，为老板讨一个公道——做这些事易如反掌，但是...那真的好吗？
自己并非每天都来唐风街，而唐风街却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惩奸除恶、为受到了压迫的善良市民出一口恶气；这本该是件爽快的事，但恐怕自己走后摊主会遭到更加狠厉的报复吧。
【成长了呢，小丫头。】
突然，岚的声音又在小白脑中响起，后者则先是一惊，然后又显出了几分愠色。
“你不是说摘了项链就跟我的联系切断了吗，怎么还能说话？！”
【哦，那个啊...】
岚顿了一下，不带有丝毫负罪感的说到。
【我随口一说，谁知道你还真的信了。】
“你！”
眼看“拔网线”的招数不管用，小白也刚好心情不快、倔脾气上来了。只见她金瞳一闪，变成了蛇眼状态，在脑内与岚暗暗较起了劲。
【喂、喂！小丫头你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吗？喂、快停手！】
这暗中的缠斗持续了好一会，小白也兴趣乏乏地叹了口气。
在以往，她总是能靠着这么一场旗鼓相当的好较量来扭转阴霾的心情；但自从下山后，世界开始指数化的复杂起来，她也逐渐发现似乎想找回快乐也愈发困难了。

【呼...真是，你这小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彼此彼此。”
【古语有云，拳怕少壮。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老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辈子应该没法化龙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咦~你那口气，怎么跟布朗似得，一股年事已高晋升无望的基层干部既视感。”
可这打趣还没持续几分钟，阴霾的神情又爬上了小白的脸庞。巷口摊前，那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开始愈发嚣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岚，我该出手吗？”
【你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存在的，不然你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全部、将力量为己所用。】
“可这场面让我很不舒服，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被欺负罢了。如果刻意为了那些条条框框而束手束脚，不才是真正的不能为己所用吗？”
【你若有那种暴君般自我中心的觉悟，单纯为了自我满足去锄强扶弱。早就在刚才就一脚踹出去了，哪儿还有现在这些后话。承认吧，你欠缺的就是那份将力量为己所用的魄力，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
“我本来就是！真是的...都是住在首饰里的老妖怪，怎么你说话一点也不上档次。”
然而，局势却愈发不受控制了。
“李老板，我知道你在这条街上有威望，我麻雀是看得起你，才让你牵这个头。”

自称麻雀的白西装男人站了起来，将脚踩在桌上，拽着李摊主的领子恶狠狠地说到。
“街坊邻居们都相信你，而我也相信你，这两全其美的事情，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麻雀一边说，一边用食指狠狠地戳着李摊主的人中；而后者也面露难色，鼓起勇气回到。
“可、可是...麻雀哥，大家今年交给你的租子，已经涨过两次了，这才五月份...我们这小本生意，真的不赚钱...”
“嗯？！”
先是一声很重的鼻音，接着麻雀又放开了李摊主，和气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老李，你的难处我最知道了。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贡你儿子上学挺辛苦吧。”
“额...啊...不辛苦，不辛苦...”
“别这么见外啊，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有什么难处我肯定会帮你。这样！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这次涨租子的事儿，咱们打成个君子协定。”
说着，麻雀绕过了摆摊用的小车，来到了李摊主旁边，压低声音说道。
“头一个月，你跟街坊们一块儿涨，后面你还是按照原先的来。怎样，我够意思吧。”
“不成、麻雀哥，这真不成。”
李摊主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比较刚才的态度多了几分决绝。也许就是因为他这忠厚老实、不知变通的性格，哪怕仅仅只拥有一件移动的小摊铺，却还是深受这条街上各位的信任；以至于很多发生矛盾的时候，都会找他去评理。

“嘿、你这老头！给脸不要脸！”
被拒绝后，麻雀仿佛遭受到了莫大地侮辱似得，怒火中烧，直接握拳就打！而小白也忍不住了，暴力行为是她的底线——她决不允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准备行动之际，一个男声突然炸起，随机刺眼的白光打在了黑暗的巷子中。
那是一辆劳斯莱斯的车头大灯！
“且慢！”
车上下来一名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大约二十上下。他身穿一套白色休闲西装、内衬一件白底黑色十字纹的衬衣，带着一副墨镜——精致中透着难以掩盖的痞气。
下车后，男子踏着大步流星来到了摊前说到。
“两份凉粉，一碗烤冷面。快！”
“喂、你这小子，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
“哎呀你这人好烦呐，看不出我这边很急吗？来来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用极其欠打的语气，男子不耐烦地对麻雀打发道。
然而，他的武器实在太过强大，就连刚才为止一直飞扬跋扈的麻雀也瞬间哑然——就像一只在奔袭途中突然被击中了裆部的犀牛。
一沓钱，男子从钱包里掏出了厚厚地一沓钱；见到这东西的麻雀简直被喂了桃太郎饭团的凶猛野兽变化还快，直接没音了。

而后，男子将头转向李摊主，又拍了一沓钱、重复了一遍。
“两份凉粉，一碗烤凉面。”
◇
稍早一些，五月十九深夜一点半。
秦酒黎与爱丽丝两人经历了这行程满满的一整天，正双双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边听着没营养的夜间收费频道一边吃着薯片。
虽然今天霍尔霍斯的突然来访给秦酒黎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但总的来说今天还是好事居多。桑德森局长的身体状况已经趋于稳定，社木彩那贯穿性的一剑神奇地避开了几乎所有的大动脉以及重要器官——他的主治医生甚至打趣地说，这些器官仿佛会主动地进行躲闪一样。而桑德森本人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想来豁达的他自然也没有过多在意，上午与秦酒黎聊天时显得气色十分不错。
而另一边，虽然秦酒黎有预想过自己那位十年未见的姐姐可能早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双方需要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但那股曾经的默契却保留的意外完整，两人之间这空白的十年仿佛不存在一样——这点令秦酒黎感到安心、感到庆幸。
同时，就结果来说，今天马丽亚大教堂的公开采访效果很不错。虽说秦酒黎没怎么上心，但作为实际负责人的马丽亚修女却为了今天准备已久——她完美地将自己以及整个马丽亚教堂这半年以来的努力展示给了市民，并赢得了应有的尊重。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除了...
“我说，你今天在小寒姐那里待好久啊。该不会在瞒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爱丽丝。这个闲不下来的家伙似乎终于受不了那无聊的电视节目了，开始打算找点“事”。秦酒黎自然知道这家伙不是真的吃醋，但这种恶趣味的质疑却是她消遣的重要方式之一。
但今天秦酒黎似乎没那个经历陪她打趣了。今天他很累，想要赶快睡觉，于是便直接把实情说了出来。
“七姐那边的诊疗确实在原定的时间结束了，但我想要离开之后再去向桑德森局长问声好。不过在那里遇见了另外一个人，似乎也是桑德森局长的旧友，便一起聊了一会。”
“是女人吗？”
切——
秦酒黎暗自砸了一下嘴，感叹爱丽丝在这方面的敏锐。
“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是男人你肯定在刚才就一起说明了。”
啧——
突然，秦酒黎感觉自己中套了。明明打算赶快睡觉，但不知不觉中又被诱导进了爱丽丝这个无聊的吃醋游戏中。
“是什么样的女人？”
“没你漂亮的女人。”
“是什么样的女人？”
“金发、大波浪，个儿挺高。”
“诶~怪不得多聊了一会呢。”

深夜的消遣止步于此，秦酒黎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漱。而刚走两步，他又环视这杂乱如同垃圾堆的、并且堆满了各种意义上“不堪”物品的房间，叹了口气。
“明天开始大扫除吧，你也不想七姐来了看到这些玩意吧。”
“小寒姐要来？”
“我没跟你说吗，她最近似乎要出一趟远门，所以在那之前打算来我们这里一起吃顿饭。”
自然，秦酒黎肯定不会把秦祈寒这次来的目的，还有帮助爱丽丝解开心结这一点说出来。
“啊...好麻烦啊，你雇人来打扫不就好了。”
不出意料的回答，毕竟跟其实力一样、爱丽丝在“懒”这一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的。而秦酒黎也早就料到如此，不假思索地回到。
“你看看这屋子里都是些什么，你好意思让外人来打扫吗？总之从明天开始大扫除，没问题吧！”
“唔...”
很不情愿地支吾了两声，爱丽丝还是艰难地点了下头。
而就在这时，秦酒黎的电话突然响了。
“歪？”
他按下接听键，脸庞很快变得面无血色，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身上仿佛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样不停地颤抖。
“啊！”
“啊...？”
“啊？！”

“哦...”
“哦、哦。”
“好...”
这慌乱程度，可远胜于今天与霍尔霍斯交涉时。不、应该说是那时的数倍！
“爱丽丝...”
秦酒黎把僵硬的脖子扭了过来，用僵硬的语气说道。
“我姐...说行程提前了。所以那顿饭改到今晚吃——她半小时后就到。”
闻言，刚才还在嬉皮笑脸、欣赏秦酒黎那少见时态表情的爱丽丝也如同遭受雷击一般僵在了原地，然后吐出了一个从嗓子里、从胃里才生发出的深沉音节。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