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1. Reflected on the moon」

推开门，将纸一团团的揉皱，装进了已经压出几个凹痕的铁盒。
其中还有一些味道混乱的点心屑。
他本是想把这些装进碎纸机中的，但苦于现在的时间太早，相对应地功能室还没有开放。

毕竟很少有人会在凌晨六点走出自己的宿舍。
更别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中度过。
走廊黑压压的，一点都看不清。
能凭借着皮鞋硬底的哒哒声确认自己的方向与位置，不至于在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黑暗中模糊掉自己的存在。

他走啊，走啊。
硬是把五分钟的路走成了跌跌撞撞的二十分钟。
手指触及像是水族馆缸底的藻绿色墙壁，让才刚刚修剪过的指甲在如蛇皮一般突起的电路线上擦出沙拉拉的响声。

被灰尘与划痕打磨成二手货的应急灯罩，将内里闪着的些许故障光浑浊成四处逸散的暗绿色斑影。
——回响。
不知何时，将刮进走廊的小石子踢飞到了某个停驻于角落的金属上。

像是深深的水潭，唐突的有妖怪探出了诡异的面目。
——涟漪。
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的某一个瞬间。
白色的气息让视线迷蒙着，随着拿着怠惰的呼吸声被呛入肺部的凉意，慢慢的折磨。

前行后，温度，似乎有些低。
——靠近。
回过神来，在迈过苍白与墨绿的分界后，目光所及的，都被混着捉摸不清的湿润染上一层清凉的半透明。
是空无一人的舰桥。

银亮的，淡漠的，在米黄与通透之间摇摆不定。
是月的浅影。
迈步挪移，舰桥的最边缘缄默着，却又像是在说「来吧」一样。
他随意的坐在那处被月色所筛选出的暂居地，从口袋中取出一小袋让人看不清品牌的点心。

嘶啦的，塑料薄膜形变所发出的呻吟让单调的夜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扭曲和幻翳。
牙齿将三分之一左右的部分拽入口中，他望着在这片寂静的缓缓行进着的庞然大物和那些扬起的沙尘，突兀的。

他突兀的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舞台中间。
没有繁星闪耀，也没有冉冉蝉鸣作伴。
仅有的，就只是悬挂在头顶上的那道清冷，还乏味无趣的月。
宛如，在做着无人欣赏的个人表演。

他这么思考，在口腔中的水果甜味与粘稠的唾液纠缠着，逐渐化为夺去水分的酸涩。
大口呼吸，嘴角发干。
闪烁于雪白空间处的，从那些光滑的舰板映出半张表情不明的脸。
淡漠，或是对什么感到认输一样的无奈，二选其一的可能性只是让人在对未知的猜度中向困窘落入。

他站起身，先前垂落在最边缘的双腿被履带挤压到弹起的石子温柔的砸出了青紫色的淤斑和赤红的滴滴嗒嗒。
但可能是因为温度太低，他没有觉得痛。
只是站起身时，有些费劲和脱力。

他吸了吸鼻子，开始像个运动员一样大幅度的摆动双臂。
一般来说，正确的方法是三次。
他也准备在第三次摆臂的瞬间将剩下的三分之二扔在舰桥的某个角落。
然后。

啪嗒——
他的动作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半强迫的压了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很轻，但在凌晨六点的夜空中却又显得格外沉重。
与此同时划过的，还有些许大型的沉重铁器拖拽产生的沉闷声音。

空气的阻尼感一时强的让人无法忽视。
他眨了眨眼，带着一种怪异的心情扭过头。
银色的短发与猫耳，几乎可以算是幼女的，看起来面无表情的白净小脸。
套上去依旧显得有些宽大的罗德岛制服——幸好这是在秋冬交接，不然绝对会有很大可能中暑。

以及那些漂浮在少女的，像是巨大建材一般的橄榄色浮游装置。
他认得这些。
“……”
少女看着他摘了一半的面具，却对他的沉默不语表示困惑似的，歪了歪头。
“还不是起床时间吧？”

他缓缓开口，把自己进行到一半的怪异动作就此拆分。
“——我是罗德岛精英干员，迷迭香。”
并未急着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恪守礼节，遵循着某种规律一样的进行自我介绍。

“我知道。”
他说着，干脆又一次坐了回去。
“所以说小孩子在这种时候上舰板干什么？今晚可没有星星。”
出奇的，他的话像是被泡在酒精里一样，让迷迭香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窒息的恍惚。

忽远忽近，如灯火在风中摇曳。
“因为肚子饿了。”
没什么起伏的，她一边说一边凑到男人身边，一屁股坐下。
“但是这个时候食堂没有开，大家说来找博士就好。”

迷迭香定定的看着表情怪异的男人，如同认准了一样，开口说道。
“——博士，给我吃的。”
“我不是博士，你认错人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迟疑的无视了她的诉求。

“但博士总是戴着面具，还披着和我们一样的大衣。”
迷迭香有些不解的拽着他的衣角，晃晃。
“呐，你明明就是博士吧？为什么博士要骗我呢？”
男人有些烦。
“我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下意识的想要甩开少女的手。却又在看到那对带着疑惑的纯净眸子后，按耐住了发火的冲动。
“那就是说……博士承认了？”
来自衣角的，迷迭香抓握的力道逐渐加大。
“太好了！”

衔接雀跃不已的声音的，是她充满兴奋的微笑。
啧。
女孩的笑容让男人在心里暗自咂舌。
“所以你想干什么？迷迭香干员？”
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带着不耐烦和愤怒的视线顺着雪亮的月色刺向了她。

“要博士给我吃的，大家说你这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点心。”
“我没有。”
博士瞪着她，仿佛是在和不听话还极其闹人的熊孩子对话。
“饿了就先忍着，等食堂开门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吃的不多，很好打发的……”
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让博士不经意间就忽视了手臂发沉的事实。
迷迭香抱着他的右手，用带着点红的眼睛悄悄打量着他。
“只要一块……不，半块多就好。”

好巧不巧。
少女的话恰好使他想起自己手中那份还未丢弃的三分之二。
虽说听起来很扯，但恰好的，这块来源于某个装满纸团的点心盒的小玩意挺受迷迭香这类小孩子干员的喜爱。

“随便你吧。”
他面无表情的把可能带有口水的一小面掰下，将剩下的全部塞进少女的嘴中。
——有一瞬间，粗糙的指尖曾和柔软的半唇有所摩擦。
看上去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但意外的，迷迭香在这里却感到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熟练感。

博士在投喂食物方面很擅长。
——她是这么觉得的。
点心实际上算是入口即化的类型，差不多用舌头一抿就能解决。
可迷迭香却偏偏在博士带着些许复杂的余光中咀嚼了半分钟。

不像是在吃，而是在对什么进行感受。
尽管博士觉得她是在浪费时间，但他还是一声不吭的望着少女刻意鼓起的腮帮子、暗自把她比作饥不择食的松鼠。
迷迭香停了下来。
但是目光却又一次移到了男人手心的那一小块——就算那比阿米娅的胸部曲线还要小。

博士被她的眼神折磨的有些胃部抽搐，甚至少见的，被小石子砸出的伤口又一次开始隐隐作痛。
“不要吃别人吃剩下的，这是常识。”
“——博士不是别人，所以没关系。”
还未来得及反驳这句指向与含义都有些问题的话语，湿漉漉的触感就已顺着少女的小小舌尖自掌心划过。

“唔唔……嚼嚼……”
紧接而来的，是迷迭香充斥着单纯和享受的愉悦表情。
“……”
他一时有些错愕，错愕到不知该如何对少女过于亲昵的行为做出答复。
“嗯……虽然点心很甜，但博士的味道咸咸的。”

是一种，让人胸口泛起的，有些呼吸错乱的痒痒感觉。
他不太愿意再习惯这种感觉——
“……什么味道？”
因为没带纸，博士索性用大衣的口袋边擦了擦手。
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的他反问的有些生硬。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很新奇。”
“不要用品鉴食物一样的口气评价别人的体表味。”
——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戒断。
他刻意用了一副嫌恶的语气，却没有阻止少女朝着自己身上贴的动作。

迷迭香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或许是没什么所谓吧。
“那，还有吗？”
她压着博士的腹部，用略微抬头的姿势向对方问道。
灰黑色的夜空将少女眼中的那一抹祖母绿的光映得有些夺目的闪亮。

“没有。”
博士面无表情的让下巴顺着重力向下落去，就此与迷迭香四目相对。
“你和我不是才初次见面吗？就这点来说，我也没有道理继续分给你。”
他的话让迷迭香有些为难的蹙起了眉，表情已不像口中那般甜美惬意。

“唔，可是博士还拿着盒子吧？盒子里……”
“什么也没有。”
博士当着她的面晃了晃，用毫无反应的安静来堵上了她的嘴。
毕竟里面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废纸张。

察觉到少女那虎视眈眈的视线的同时，博士就用力的将盒子向背后藏了藏。
「不准碰」。
男人的眼神和动作让迷迭香在第一时间以有些失落和难过的方式理解了。
“小气鬼……只会让大家996的黑心博士……”

博士的拳头硬了。
“那就快点滚回宿舍睡觉，不然你也得给我去996。”
“不要，博士一个人在这里看起来太可怜了。”
博士狠狠的握住了她的下巴。
“据说烦人的小鬼会被老猞猁连皮带骨的吃掉。”

但反常的，他冰冷的神态却让迷迭香哎嘿嘿的笑出了声。
“博士才不会这么做。”
少女轻轻挣脱开他力气偏重的紧箍，略有些得寸进尺的蹭蹭他的手。
“就算我偶尔熬夜不睡觉，也会说「可以」的，对吧？”

她眨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让人颇感无奈的得意忘形和胜券在握。
像是十分熟悉博士的性格一样，迷迭香总是能恰好的戳中他情感上的软点，却又能在合适的范围内将其解释成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熟悉，不太喜欢。
他向来不喜欢时光倒流，亦不喜欢向后踏步。
尤其是这种动摇想法的电影再放映，博士觉得没必要再给烂片第二次机会。
——这样的距离，近的让人有些不快。

“任务途中要是睡着了，就等着挨骂吧。”
他实在不习惯这样，却又没法对一个孩子说或做些什么。
有的，大抵只有皱起眉头后的冷淡表情，以及潜台词无异于「你随意」的逞强话语。

迷迭香笑着，知道他同意了。
随即，少女撑起身体，又一次坐回了他旁边，如同日常的小小放松，又或是无意识中养成的习惯一般，轻轻的靠在博士的肩膀上。
她能感觉到，博士的身体在与自己接触时所产生的，稍纵即逝的小小僵硬。

她以为博士会甩开自己，但让人庆幸的是，博士只是用一声充斥「真麻烦」意味的鼻息作了回应。
不仅是大家所讲述的，也有迷迭香自身思考的——博士是特殊的。
少女突兀的，突兀的这么觉得。

但又有些不放心的，她想要确认——
“博士，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坐在舰板上？”
她小声的，对着被寒风刮蹭到发红的耳朵轻声哈气。
“……看星星而已。”
没有理会少女无意识中进行的挑逗行为。他也只是闷闷的，将裹在半张面具中的话语随风散去。

“可博士刚才还说今晚没有星星的……”
是吗。
博士看着黑的快要向下级色调倒转的灰色天空，随便的将那片月的周边纳入发白发暗的投影之中。
毫无疑问的，他说谎了。

——从最开始头顶悬挂摇曳的，就只有那轮怎么看都显得苍白无力而又孤独清冷的月。
他只是在寻找搪塞的借口，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固执、倔强、毫无变通，而后又被所谓的现实打的遍体鳞伤。

小腿和脚踝的痛让他本有些迷糊的心情多了几分还算正向的清明。
从现在开始，他有些……不，十分的痛了。
“——会有的，会有星星的。”
他不太想认输。
“哎？”

疑惑的声音，和迷迭香下意识瞪大的眼睛，让她多了点观赏鱼一般的可爱。
“我说会有的。”
博士挪动了下自己稍稍发酸的肩膀，棕榈色的眸在深处泛起了正体不明的黑与暗红。

“每个人都终会成为星星——无论男女，无论大小，无论情愿，无论你我。”
迷迭香无论如何都没法把人和星星联系在一起。总而言之，她听不太懂。
“怎么成为呢？成为星星。”

摩挲着，大衣肩章的粗糙让她的小脸在愈发冰凉的空气中，感到了些许独一无二的热度。
“秘密。”
他在不经意间，已经失去了为她构建童话故事的兴趣。
“迷迭香。”

博士扭过头，对着只能看到一部分猫耳的少女，轻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嗯。”
“想看吗，星星。”
轻描淡写，只是顺着心情与想法言明——他略有些期待的对少女赋予了一次实现愿望的权力。

——如果你想看，那么在你视线移开的某一刻，星星就会于这片夜空的末班车中肆意绽放。
博士想听迷迭香的选择，十分想听。
“现在不想。”
可惜迷迭香的选择让他有些遗憾似得失神落魄。

她一动不动的，就这样借着因博士的失神所带来的寂静，静静地听他若有若无、有气无力的心跳。
“为什么？”
“因为这两天要下雨，不合适。”
她压着嘴唇，像是在思考如何说服博士接受自己的观点。

“星星也要避雨的，至少现在就是。”
“——等天晴会更热闹些，可以吗？”
博士想说不行。
但迷迭香却赶在他抛出否定意义的句子前，起身走向了罗德岛舰内。
“那么两天后见，博士。”

这场开头和结尾都十分怪异且不符合逻辑的对话，在少女单方面下达约定的语句中抵达终点。
他看着少女弱不禁风，快要消失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成大字型瘫在了舰板上。
罗德岛依旧在行驶。

而灰尘也依旧的，钻进了他的咽喉与鼻腔。
“咳咳……”
他想剧烈的咳嗽几声，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什么有力气的声音。
其实他很累，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一直强撑着。

而就算他现在累的什么也不想做，却也不得不从口袋中吃力地掏出自己的终端。
尽管它震动着，却也不影响博士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七时零一分。
恰好是能逼死自己这种强迫症的垃圾时点。

像是为了逃避这样让人烦躁的时间，博士按下了接听键。
“喂，臭猞猁。”
他说道。
“你难得从厕所里出来没刷牙。”
对面的凯尔希并不服软。
但一上来就是针锋相对的互相恶心，少见的，让博士有了些怀念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挺忙。”
他挠挠被灰尘浸染的头发，乱蓬蓬的，怎么看都像一个流浪的感染者。
“你忙着干什么？是在舰桥附近吃上一个小时的垃圾食品吗。”
闭上一只眼，放松着疲惫许久的视神经。博士倒不是很意外自己的行踪被凯尔希彻底掌握。

“就一块，其中的大部分还被那孩子吃掉了。”
“迷迭香去找你了？”
明知故问的老女人。
“嗯，但我赶不走，就算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经验也是如此。”
他摆摆手，将咒骂凯尔希虚伪的冲动压了回去。

“我按照你的要求，尝试和她保持距离。”
“可我怎么感觉比之前还亲密？”
博士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你他妈有病吧。
“错觉。”
但表面上，他还是要对这个说话死难听脾气超级臭的女人和颜悦色的，可以说是相当折磨了。

“——你答应过我的，为了那孩子什么都可以做。”
凯尔希没有理会他的回答，反而首先确认起了他的立场和想法。
“所以我甚至摆出了这幅比屎还恶心的态度之后反而还要被你质疑吗？”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这是为了救那孩子的无奈之举，我不得不谨慎些。”
似乎从博士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这次凯尔希的声音有了些罕见的柔和与劝慰。
“啊，我知道。那孩子经常会忘记很多东西，一次又一次，所以我们为了不继续对她的大脑造成负担才会用这种垃圾方法来保持距离。”

我知道。
博士一口吐到了舰板外，像是在发泄什么，却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那孩子说两天后，你懂了吗。”
没有疑问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确认。
“你这答案像是失去了某种勇气一样，疲软的很。”

凯尔希拍拍话筒，像是在做日常任务般对他的话语冷嘲热讽。
“倒是没错，我现在连跳下舰桥、就此变成星星的勇气都快没了。”
博士坦然承认，比起羞愧，自嘲的意思更加浓烈。

“那他妈可真是普天同庆。”
凯尔希哭笑不得的，第一次在博士面前说了脏话。
[ID:85578298]侵删即便远离，我也依旧如往日那般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