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归乡路

仓安城觉得自己迷路了。 
从嘉峪关到潼关，三千里路，她走了整整两个月。出行的时节正是西北荒漠中狂风大作的日子。她裹着面巾，匍匐在单峰驼背上，眯着双眼尚能从蒙蒙黄沙中艰难辨别方向。在为数不多的晴朗天气里，头顶也是一轮炽白圆日，背上的镔铁枪似一条火鞭，隔着层粗布和太阳一起抽那瘦削的背脊。所以当她沿着祁连山脉往东南而下，渡过黄河与渭水，惊觉到湿润的空气拂面而来，明亮的风水洗般吹散沙漠的尘埃时，方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已置身一片花花绿绿的丛林中，不知东南西北。
连夜空中指引方向的星辰也被绿叶遮挡。月朗星稀，尚能透过层层枝叶看见群山重峦叠嶂的剪影。
“店家，这儿距潼关还有多远？”
仓安城一早就起身赶路，沿着崎岖山道行至午时，终于来到山脚下，远远看见有个用油布搭成的茶摊。棚子里摆放数张桌椅，歇着十多个过路人，各自喝茶聊天。她第一次在旅途中见到这么多人，隐约感觉目的地已近了。
“往东40里，脚程快的话晚上便到。”摊主是个老头，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笑呵呵道，“小姑娘赶不及的话可在平谷村寻个住处，顺着前面小路往北走就是。”
“哦。”女孩点点头，数出十文钱，要了杯最便宜的茶水，随意找了条石阶坐下。这茶摊旁竖着块石碑，上书“华山”，一条土路弯曲向上。她就是从这儿走来的。

“这些人大都是那个村的村民，要去城里的，在这儿歇脚。”老人见茶杯见了底，又给添了一道。看出这人不是本地的，继续介绍说：“入关后，一直往东，再走个九、十来天就能到洛阳了。途经最大的镇子叫落霞镇，那儿有驿站，坐马车更快些。”
“老人家，多谢。”仓安城道完谢，兀自翻出个馕饼，撕碎泡了水吃掉。正午日头正盛，满耳都是山间聒噪的虫鸣，间或一两声茶杯碰撞的叮当声。热风拂面，她不知不觉吃饱了，遂怀抱粗布包裹的铁棍，斗笠往脸上一盖，脑袋一歪一歪地打起瞌睡来。
“哑巴，你知道关外是什么样子的吗？”小满突然说道，却也没指望他能给出答案，“什么骄阳似火、时而又风沙漫天、或是人迹罕至，都是我瞎想的。也许那里也有热闹的城市，熙攘的人群。”
“你应该也不是那里的人。你真的一直住在这里，都没有出去过？”
哑巴摆了摆手。但小满拿不准他的意思，又问道：“那你家在哪里嘛。”
哑巴拎着酒走到崖边，背对她坐下，掀起面具只露出下颚，也开始喝酒。月色浓郁，夜间的薄雾漫进山野，远处的河流蜿蜒闪烁。顺着哑巴面对的方向，小满看到了自己买下的小山包，上面是那远未完工的，孤零零的小房子。
仓安城很少去回想中原大地的样子，因为幼时的记忆实在太过模糊，以至于到后来，她开始怀疑有些景象不过是被混淆了的梦境。不知名的河畔，渔船皆已归港，潮水起落，远处城内一片人声鼎沸的灯火景色。似乎是在过什么节日，夜风中还混杂着酥油皮烘烤后的香气。

“铛——”的一声，钟声惊起飞鸟，仓安城猛然睁开双眼。
太阳更加晒人了，到处都明晃晃的一片。她似乎没睡多久，但眼前的茶客已换了一拨。茶炉后的老者不停地用蒲扇扇风，见她醒了，远远地招手道：“小姑娘，该赶路咯。再来杯茶醒醒盹？”
她茫然起身，指尖触及陶瓷杯清凉的杯身，方渐渐回过神来，冲摊主感激地笑了笑。正准备离开，又见着前方走来一队人马。那些人一身匪徒打扮，裹着兽皮，背上的刀剑明晃晃的，很是嚣张。
“矿场主的打手……”老汉拦住仓安城，小声提醒说，“可惹不得，等他们过去再走……来，这个月的！”
一小头领模样的人过来，颇为客气地收了保护费，未生其它事端。其余茶客也并不惧怕，照样吃喝。
“他们的主人是咱这的地头蛇，平日里会做些欺负人的事，但也不算过分。而且还帮着教训胡人，可称得上有些侠义了……”
仓安城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教训胡人”与“侠义”的关系。
“姑娘看着也是汉人，是要回家呢？”老汉仔细将其打量了一番，胸有成竹道。她的脸确实没有一点外族特征：面部轮廓柔和，带着点婴儿肥。一双眉细长上挑，丹凤眼，鼻梁并不高挺，但胜在小巧，和那张樱红朱唇很相称。

“不过你年龄小，可能不知道以前的事。”老汉像是回忆起什么，突然唏嘘长叹道：“咱前朝……就是被他们灭的啊！虽然已过去十六年有余，老汉我还是记得那悲惨的光景……这些蛮夷真是可恶至极，破坏我们的乡土，残害孤苦百姓，多少人流离失所！当杀！当杀！”
仓安城沉默地听着，半晌安慰道：“都过去了。”
老汉摆摆手，一副小孩子怎么能懂的样子，却也没再多说：“对啊，都过去了……好孩子，快回家吧……”
于茶摊听得见闻，仓安城再次踏上旅途。眼前是陌生的景象，耳边是极难分辨的口音，书上的字倒都认得。她买了本史册，骑着匹不知从哪搞来的小马，意兴阑珊地翻看一阵。
原来这朝人都将亡国一事归在蛮族账上，和苍狼的李军师教得是大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