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完整的棋子吊坠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塔矢行洋拿起一子，强而有力地拍在棋盘上，空间不大，声波碰到墙壁再反弹回来，传到进藤光的耳朵里，进藤光的眼睑动了动，那一声声清脆的棋音，触动着他的内心，犹如封尘已久的，布满灰尘的琴弦，被轻轻地拨动一般。进藤光动了动嘴，说出了下一步的位置，佐为也同样拿起一子落在棋盘上，进藤发现佐为落子的声音轻快而利落，塔矢行洋的落子则是非常有气势，他突然想起了他和塔矢亮以前下棋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进藤的嘴角上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下，塔矢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光？……你笑了？”
进藤光愣了一下，仿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神情，佐为是背对着进藤光的，听到这句话，他猛地回头看着进藤光，那个笑容只保持了短暂的时间，佐为没能看到，但是他看到小光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阴郁了，明显好了很多。是啊，他有多久没看到小光笑了，自从他回来到现在为止，进藤光再也没有露出过像以前一样阳光般的笑容。

塔矢也是一样，他从知道进藤还活着，到一直照顾他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了，果然，进藤对于围棋的爱一直都没有变，只要下棋他就会很开心，只要继续下棋……塔矢行洋看了看众人，也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吧。”
一局终了。
塔矢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相交，他看着进藤光，那局棋被封藏在两人的记忆之中，本以为会随着那场灾难远去，再也不会有下完的一天，他很高兴。进藤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塔矢行洋看了看棋局，闭上了眼。
“我认输了。”
塔矢开口说道，进藤抓紧了身上的衣物，如果不是那天的事故遏制住了他追寻梦想的脚步，或许那天晚上他就能赢过塔矢，他明明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想要把他的生命硬生生地夺走，让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塔矢看着进藤的样子，他一直坚信进藤还活着，即使身边的人都不相信，他还是一直坚信着，这个结果得到了肯定，他还能继续下棋，他们还能一起走完这段遥远的路途。想到这里，他不禁喜极而泣，进藤听到了塔矢吸气的声音，随后传来了一声哽咽，进藤咬咬牙，别过脸。

“为什么，你要哭啊……”
“光……”
“这个时候，不应该指着棋盘说些什么，跟我吵架的吗……”
塔矢擦了擦眼泪，同时也替进藤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他们都一样，为这局棋哭泣，却又是如此地开心。塔矢行洋看了看这局棋，突然皱起了眉头，颇有气势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这局棋是怎么回事？”
进藤和塔矢都愣住了，随后他们想起来这是进藤生日上的闹剧，不由得有些心虚，两人同时别过脸没有看佐为和行洋的方向，进藤因为知道方位所以也跟塔矢做出了一样的动作，颇有默契地等待着塔矢行洋的训斥，塔矢行洋看了看棋路。
“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嗯……可能是我很久不下棋了……也很久没跟塔矢下棋……了吧……”
进藤光的脑子快速转动着，想着给自己和塔矢找个借口，佐为皮笑肉不笑地从丹田里发出了一个没忍住笑意的音节，伸手就把棋子打乱了。

“你太严厉了，行洋。”
塔矢行洋冷哼了一声，又把双手交叠在袖子里，不打算再询问这件事，反正是他们两个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来了就下一局再走吧，佐为，我在楼下的棋室等你。”
“只下一局？”
塔矢行洋笑了笑，他的气势还是那样给人有压迫感，随时迎接着佐为的挑战。
“多少局都可以，放马过来吧。”
佐为看了看他远去的身影，默默地收着棋子。塔矢亮看了佐为一眼，又看看进藤光。
“佐为，你去跟父亲下棋的话，我送光回去吧。”
“嗯。”
塔矢走到进藤光面前正要把他推走，突然发现进藤光的表情有些迷茫，还有些伤感，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塔矢怕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无法自拔，他不想再看到进藤光痛苦的样子了。
“光，怎么了……”

进藤光低着头，好像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但是又好像担心着什么有些纠结，最后他还是带着不安地说出了想说的话。
“你，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弄丢了……”
塔矢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白色棋子吊坠放到进藤光手里，进藤触碰到那冰凉的触感的同时，紧紧地抓住了手上的棋子。塔矢说过，自己下落不明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在废墟里寻找自己的身影，想起塔矢为了找自己，双手被石块和铁丝割破，布满伤痕，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塔矢找了那么久，只看到这些东西的绝望，眼前的事实告诉着塔矢，那是进藤光留下的东西，这就是结果。塔矢让进藤把头靠在自己胸口，抚摸着他的后背，进藤光抚摸着唯一的那颗棋子。
“围棋是黑白两色棋子……少了……就不是完整的了……”
“可是你回来了，你回到我的身边了，不是吗，光？”

塔矢握住进藤的手，与他一起托着那枚白色棋子吊坠，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这枚棋子还是跟刚送给进藤光的时候，一样清澈漂亮，它是使用特殊的材质定制而成的，不管放多久质感都不会改变，塔矢亲自去挑选的材料，委托给饰品师制作出来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成对饰品，他认得棋子中的每一个细节，纹路，包括反射出的光芒也跟普通的饰品不一样，只是，另一枚……
“黑色棋子的话，在这里哦。”
突然，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眼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吊坠，静静地放在进藤光的手里，塔矢猛然一惊，佐为微笑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他温柔的蓝色眼睛里倒映出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进藤看不见，但是他的确感受到了手心多了另一个冰凉的东西，塔矢开始还有些伤感，想必是佐为为了不让进藤光伤心，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普通的饰品吧，虽然绳子的颜色和尾部吊坠的形状都一样……

等等……
塔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拿起进藤光手里的黑色棋子摸了摸，又拿起白色的棋子对比了一下，在灯光下反复看了看，终于他能确定，这就是那一枚与白棋配套的黑棋，不是佐为随便从哪里买的，而是……可是，这怎么可能，那个雨天他的确是挖到了白棋，但是那枚黑棋已经碎了，只剩一半，绳子和尾部装饰都烧坏了，那刺眼的现实几乎把他的心也撕成了碎片，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感觉，不会有错的。
“这怎么可能……”
佐为给了棋子之后就走了出去，塔矢把棋子放回进藤光手里。
“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随便出去。”
“亮？”
塔矢没有多想直接追了出去，进藤光有些疑惑，但是也没多问，只是……佐为这个人……他叹了口气，把棋子和扇子都放好，他还能下棋，这已经足够了。
“佐为！！”

塔矢跑出去，脑海里飞速地回忆着以前的事，进藤光初次跟自己相遇的那两局棋，网络上的SAI，进藤光突然不下棋，到最后说的那句“总有一天会告诉你”，脑里疑惑的画面不停地回放，他总觉得好像就要找到答案了。佐为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塔矢，似乎在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枚棋子不可能还完好无损，我亲眼看见的，就算是下雨天我也能看出来，它的确是碎了……”
塔矢喘着气，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之前佐为说，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光叫来跟他下棋的。佐为棋艺出色，跟父亲认识也不奇怪，一切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可是如果他是进藤的老师，为什么进藤不说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果说是不方便告知，倒也说得通，可是跟进藤光初遇的两局棋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网络上下棋？……难道他只能在网络上下棋吗？为什么是只能呢？……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的棋艺如此高超，以前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这样的人。他好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告诉大家自己是进藤的老师……还有那枚早就毁坏的棋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各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在塔矢脑海中徘徊，他想不通，他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没有要过多介入别人隐私的意思，只是本能地推测出一些东西，他跟他的父亲一样聪明敏锐，他总觉得事情快要浮出水面，现在还差一些东西，导致他连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塔矢稍微冷静了一下，没等到佐为的回答，他抬头看着佐为身上，突然愣住了。
佐为回过头看着塔矢，他没有在笑，也没有生气。他眉间放松，眼皮垂下了一点，嘴唇也自然放松，没有弧度。不同寻常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珠子微微向下注视着塔矢，居高临下。佐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这里光线很暗，塔矢分明看到佐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耀着异常的光辉，终于他看清了，那是蕴含在湛蓝中的点点的金色，很微弱细小，在看到那些光点的同时，塔矢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塔矢亮，一个在塔矢行洋这般气势强大的父亲抚养下长大的孩子，他见过多少职业棋手，下过多少棋，他感受过对方任何的气势，强的，弱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气场，是在跟进藤光初遇之时，和在网络上与SAI对弈的那次，而这次，他感受到的不是棋士那种特有的气势，这股压迫感，直接来源于藤原佐为本身。
塔矢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佐为的眼睛，他的身体动不了，他感觉到四周非常安静，这种安静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就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他听不到任何嘈杂声，平时在棋院里都能听到一些人的说话声，或者脚步声，但是此时，那些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开来，一点痕迹也不留下。他试着动了动脚，但是根本迈不出一步，同时，手指也动不了，他屏住了呼吸，但是他的大脑明明没有下达这样的指令，渐渐地他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佐为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下，突然闭上了眼睛，原本映入塔矢瞳孔中的金色光点消失了。塔矢突然握紧了拳头，好像又回到了这个世界，他的身体能动了，塔矢后退了几步，右手抓住了胸口的衣物，轻轻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佐为。

佐为转过身，走到不远处的电梯门前按下了下楼键。
“塔矢，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佐为走进了电梯，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塔矢才放松下来，他靠在墙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并不是很难受，只是身体刚重获自由，他还有些心有余悸。
“佐为……你到底……”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气场，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势，塔矢回想了一下，他没有在任何人的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感觉。
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