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命中注定的劫数

“佐为！别走啊！”
光芒璀璨的梦境之中，佐为微笑着，温柔地看着进藤光，那个孩子曾经稚气的脸已经消逝，下巴开始变瘦，也长高了不少，他从一个可爱的孩子成长为一个阳光帅气的少年，他的存在就像他的梦一样，充满着耀眼的光辉。那是他得不到的时间，那是他不会拥有的未来。即使如此，佐为还是觉得很开心。
佐为带着微笑，把手中的折扇递给他，少年踌躇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过他的扇子。佐为神之一手的心愿，和想要在围棋这条路上继续前进的愿望，全部的一切，都托付给了进藤光。相信他的前程，一定也如这梦境一般，会在未来闪闪发亮吧。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梦境中，他应该是醒了。
小光，再见了。
佐为闭上眼睛，他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孤寂，习惯了寄宿在棋盘之中，在黑暗之中独自一人的生活，他等待着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像人世间的传说一样去转世轮回，还是就这么消失呢？如果就这么消失，那么自己对于围棋的喜爱，也会就这么消失不见吗？佐为的胸口突然有种刺痛感，他的心跳有些加速，一想到围棋，不管过多久都能让他内心澎湃，他攥紧了手。

他还想下棋，还想……继续下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还是没有消失，佐为紧闭双眼，他无法想象自己眼前是什么样的景象。自己对于围棋的喜爱，会因为转世轮回而消失吗？自己的来世还能继续下围棋吗？还能与小光他们再次相遇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直到他的眼皮有些累，他才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空间，光线暗淡如同身处暗夜一般，在夜幕之中有光点存在着，微弱的光汇聚起来，照亮了他所在的位置。佐为低下头，看到地上放着一个棋盘，佐为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个棋盘有些不同于普通的棋盘，它是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重点是，棋盘上已经放了一子，佐为这才发现，棋盘的对面好像坐着一个人，他的脸藏在大片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样子，佐为看了看棋盘，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那个人纹丝不动，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佐为没有落子，对方也没有催促，犹如石头一样坐在那里，还以为是一座雕像。佐为思考了一下，他走过去正坐在棋盘前，他把手伸进棋盒里，瞬间，他感受到了棋子特有的温度，冰冷的质感，却让他心情澎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棋子的温度了。无论是和虎次郎相遇，还是与小光相遇。都是需要他们帮他拿棋子，与塔矢行洋对弈是在网络上，实实在在的棋子，他是真的从去世的时候就没有感受到了。佐为深吸了一口气，他快速看了一眼盘面，毫不犹豫地落了第二子。
这一盘棋，下得很慢。
佐为盯着盘面，他觉得有些奇怪，他发现他估算不出对方的实力，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佐为觉得对方不弱，但是他下子的速度却很慢，佐为看不到对方的脸，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就算是长考，下出的每一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渐渐的，棋局就快要到中盘，佐为看着这局棋，皱起了眉头。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熟悉的下法，和一些棋路，就好像……就好像在跟自己下棋一样。难道坐在他面前的是虎次郎吗？可是虎次郎早已经离世，像他那样的人，还会留在这里吗？佐为发现自己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突然，面前的人动了动，他似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果然……”
随着他的动作，佐为眼前的阴影逐渐散开，然而当佐为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另一个自己，但是他没有一点人类的气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与佐为不同的是，那个人的瞳孔是金黄的颜色，与佐为蓝色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瞳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对面的人看完了盘面，随后把目光聚集到佐为身上。佐为立即僵直了身子，他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仿佛就是……这个人要求自己看着他一样。对方看着佐为，开口了。

“你，是一个特殊的灵魂，跨越了江户时代与现世而来的灵魂，而你的执念太深，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去转世。”
佐为稍微冷静了一下，看着对方，许久，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您是……神明大人吗？”
对方整理了一下袖子，脸上的神情很轻松。
“我没有实体，不过我能幻化成看到的人类的样子，与你交谈。”
神明指了指佐为，然后继续看着这盘棋。随后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低头摸了摸下巴，连连点头，佐为有些不知道他在肯定什么，但是毕竟是决定自己去留的神，他还是决定沉默地听听对方的说法。佐为其实真的很想问，为什么不给他永远的时间，为什么要让他和小光分开，为什么……
但是，这些都太过于奢侈了。人的时间本来就是有限的，他不能那么自私。
“那是因为你的时间到了，所以才要把你叫来。”

“？？您知道我在想什么？”
佐为捂住了嘴，神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威严。佐为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过神也没有追究，他又叹了口气。
“太深了……终究还是欲望太深了，你想下棋的愿望……”
“我……”
佐为刚想说些什么，但是他不敢跟对方提出那些要求，神能让他遇到小光，他已经满足了，谁知道对方就摆了摆手，随口说了一句。
“所以你回去吧。”
“是……您说什么？？”
佐为没反应过来，突然愣神看了看对面的神，神明反复看了看盘面，继续说：“我说了你是一个特别的灵魂，这盘棋的前半局就算是你的前半生了，你就继续用你的这个身体继续过完你的后半生吧。不需要重头再来，你只需要继续走下去便可。”

神的话语让佐为受宠若惊，他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还可以再回去，再继续下他喜爱的围棋，他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连连点头。神明挥了挥手，棋盘没有改变，只是那些白子上好像多出了一些什么东西，佐为定睛一看，那是一些还没有落子的地方，呈现了几颗半透明的白棋，棋子上简单地注明了一些日期，看写法，正是小光所属的那个年代。神明说道：
“你成就了一个天才，我会再给你一个奖励。这些白棋所标识的都是良辰吉日，我会与你再下几子，无论你选哪个日子，你的运势都会很好。”
说完，神递给佐为三枚棋子，佐为开心地接过，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能回到小光身边，到时候，小光肯定会很高兴的，自己还可以跟那些孩子们认识，还能跟高段棋士对局，还能和那个人一起追寻神之一手……想想就觉得兴奋。佐为突然想起来，小光的生日是在9月20日，他想了想，决定那天给小光一个惊喜。

佐为兴奋地看着盘面上的棋子，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一天。佐为本能地问了一句：“神明大人？为什么没有9月20日呢？”
听到这句话，神明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佐为，神情变得冷峻。佐为没等到回答，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当看到神明那个冷峻的神情时，他吓了一跳。
“神明大人？……”
“……劝你，别选那天。”
“为什么？……”
神明不再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棋盘，就像是神在俯视着人世间的一切，却又不曾插手人间的事。佐为的手有些发抖，他顾不得那么多礼节，直接发问：“请告诉我，9月20号那天发生了什么？”
回应他的，只是沉默，与神毫无怜悯和感情的双眼，那之中的金色逐渐扩大，压得佐为喘不过气。佐为明白了，连神都不能说的那个日子，肯定是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有可能是不可挽回的……佐为低着头看着棋盘，半晌，他伸出手，做出要把三颗白棋归还的动作。他的眼中有不灭的火焰，犹如那个在战场上永不退缩的武士，就像下棋时的他，坚如磐石。

“请让我，到9月20日那天去。”
佐为坚定地说出自己的要求，他的眼神异常坚定，神看了佐为一眼，有些不满地避开了他的眼神。归根结底，还是跟人类呆得太久了，进而产生了羁绊啊。
“好。”
神从佐为手中拿回了两枚白棋，它们在离开佐为的手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9月20日，在哪里？”
“不在这盘棋上，那盘棋，跟你没有关系。”
“……只要是围棋，就不存在与我无关的棋局。”
佐为试图理解神明的话，那盘棋若不是自己的棋局，那一定是跟小光有关系了，毕竟是他的生日，说一点关系没有是不可能的，神明又叹了一口气，他指了指棋盘。之前下的那局棋消失不见，顿时，佐为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棋盘完全变成了黑色，纵横十九路由白线交织而成，而佐为手上的棋子变成了黑色，他快速地扫视棋盘，然而并不用他特地去找，他也看到了标识着那个日子的黑棋。佐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枚棋子，他的手居然开始发抖。

那是一个劫。
纵观棋路，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化解的劫，明显已经是死路一条，它周围都被斩断，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斩断黑棋棋路的棋子，颜色是红色的。一下一下，仿佛要把它送入绝望之地，佐为观察了好几遍局面，没有，一点也没有，能救下那颗黑棋的希望，一点也不见踪影。
“怎么会这样……”
连神都不能说的9月20日的事，连局面都无法拯救的棋子，到底遭遇了什么，小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神明凝视着佐为，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怜悯，冰冷无比。佐为捏紧手中的黑棋，他突然想到了虎次郎，想到了他和虎次郎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自己执黑不败的日子。是啊，佐为突然振作了起来，他手里拿的是黑棋，这会不会，也是某种预兆呢。如果小光正在遭遇着什么，自己回去的话是不是也会因此而发生改变呢？佐为盯着那个劫，右手夹紧棋子。

“你最好考虑清楚，做好心理准备再落子。”
神冰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佐为的眼睑动了动。
“我拿黑子的时候，就没有输过。”
神皱起了眉头，半晌，他还是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佐为。
“这是你平安时代的衣服做成的结，只要它完好就没事，如果坏了……”
说完，神明不再言语，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佐为点了点头，盯着9月20日的棋子。
“佐为，棋子一旦落下，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落棋无悔。”
佐为坚定地看着眼前的神，手中的棋子毫不犹豫地拍在早已明确的落子位置，他相信他一定能够找到，一条反击的道路，即使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即使希望非常渺茫，他也一直坚信着。神明看着那盘棋，摇了摇头。
佐为，我明明给你指了一条宽敞明亮的路。

你却偏偏要往地狱里跑。
落子的同时，一股热流自指尖传来，几乎是在一瞬间，那颗黑棋化作碎片消失不见。佐为的身边被烈火包围，他习惯性地用袖子挡住口鼻，却发现自己身着的是现代的服装，他手中握着的正是神明给他的结绳，人类的身体感官在一瞬间被放大，他只觉得很热，热到睁不开眼睛，佐为的脑海里飞速思考着一些事情，这是9月20号的日子？那，小光呢？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阳光般的少年，佐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神也不能透露的事，位于棋盘反面的死局，那颗被包围的，没有活路的黑棋……
难道……
“小光！！”
佐为反射性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他的未来明明一片光明，他在围棋的道路上还要继续前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佐为朝四周看了看，他看到脚下有一只手，难道……佐为蹲下身，他搬开压在那个人身上的东西，这费了他不少时间，手指几乎都被烫伤了，但是他没有放弃。他不会看错的，他心里挂念着的少年，此时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佐为顾不得那么多，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把小光从那堆碎石和钢筋中拉了出来，这一层的火势也变得非常大，但是他发现火烧不到他们，他看了看手里的绳结，白色的布条编织成的结，正闪耀着微弱的光。佐为没有犹豫，他把绳结系在进藤光手腕上，背着他寻找出路。他跑了很久才找到出口，但是那里早就被火势包围了，佐为想了想，他低头看向进藤光手上的绳结。

神说过，只要保证它完好就不会有事，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去，佐为回想起刚刚的确是因为它的保护他们才不至于被烧死，但是他还是累得满身是汗，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小伤，但是他还能撑住，他感觉到身上的进藤光的心跳已经很微弱了。佐为咬了咬牙，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赌一把吧。
他把绳结解开，扔向面前的火海，绳结在他面前开出一条路，在接触到火焰之时就被吞没了，佐为接着这个机会往外冲，眼开着就要接近出口，绳结已经被燃尽，火势又围了上来，佐为逃出去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气流又涌了上来，这里是易燃物聚集点，两个人被气流的冲击轰了出去，佐为抱住小光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佐为的头发凌乱，他脸上沾满了灰尘，身上的衣服也坏了几个口子，进藤光不省人事被他护在怀里，佐为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小光还有救。佐为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佐为突然抓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随后，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痛苦一样，他让进藤光平躺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他低下头，嘴里的鲜血一口一口地吐在地上，他捂住嘴，但是血还是不停地冒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了？
佐为感到自己的背后，双手手臂后方都传来一股灼热感，在一瞬间撕裂他的皮肤，原本细腻的皮肤从皮肤开始变得滚烫，然后融化，灼热感渗入肌肉组织，有这种感觉的皮肤都在不停地往外渗血，不过几秒钟佐为的周围都是血，他连动都动不了，想要去捂住伤口不让他们流血都做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强烈的灼热感终于稍微散去了一些，留下的是依旧还在疼痛的皮肉，和满身是血的佐为。佐为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他感觉到内脏撕裂般地疼痛，和自己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身体。

他明白了。
佐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扶住右肩，跪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向天空。被火熏过的天空连星星也看不到，佐为的眼睛里反射着暗淡的火光。灾难还在继续，还不知道要带走多少人的生命。
用平安时代衣服做的绳结象征着完好的他，一旦被烧毁，就如同身上的衣服被烧着一样，佐为的身上不会再有完好的皮肉，刚刚吐的血导致身体的严重受损，或许之后，他不能再拥有健康的躯体了。佐为几乎是爬到小光身边，沾满鲜血的手摸了摸小光的脸。
“小光……我回来了。”
如果这天，没有那场灾难，他或许会在他的生日派对上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然后进藤光会喜极而泣，给大家介绍这个叫藤原佐为的人是他的老师。他们还能再在一起下棋，一起走向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是血的佐为，只能握着进藤光逐渐冰冷的手，神情变得痛苦。

然而佐为还不知道，这场灾难，还仅仅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