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入夜，圆月悬空，村里亮起灯火。杂乱的脚步，碰撞的物品，焦急的呼喊，被并不温暖的夜风裹挟着，穿过整坐村庄。
大部分老人和孩子已经在傍晚先一步离开，还没撤离的人为了不妨碍留守的人，都站在村口等着下一趟的马车。
年幼的孩子依偎着，躲在长辈的身后，只探出脑袋。他们那灵动的双眼被恐惧填满，幼嫩的小手紧紧扯住长辈的衣角。
稍微年长一点的倒还好，在队伍的某处，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被眼前从未见过的慌乱景象，吓到哭了出来，本来还绷着没哭的小孩，也被这道哭声惊扰，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年轻的母亲赶紧蹲下身安慰自家小孩，丈夫刚被叫去帮忙，妻子离了丈夫，慌乱比起孩子一点也不少。与孩子不同，她害怕的是丈夫像其他男人一样，选择留在村子。
母亲强忍住内心的慌乱与恐惧，细声安慰孩子，孩子也在母亲的安慰下平静了下来。但随着孩子们的哭声变成小声的啜泣，一股压抑的气氛又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年轻男人看着这幅景象，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于是转身逃离这种氛围，走进手忙脚乱的村子里。
村民都在收拾要带的东西，平日里整洁的道路被各种杂物和水果弄得一团糟，在战争的压力下，人们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场战争是突如其来的，这个距离边境不远村子里的村民得到消息，得益于另一个离边境更近的村子里逃出来的人。那人骑在一批好马上，带着一身的伤和战争已经开始的消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这里。
敌人没有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这是场没有征兆的战争，敌人不会在夜晚停止入侵的脚步，他们会连夜进军。值得庆幸的是，附近复杂的地形会拖慢行军的速度，但最晚明天清晨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逃跑是可能的，但不能所有人都逃走，村子里没有那么多马车。能做的只有一批批地把人送到最近的城镇里去，那里有传送阵可以让人们离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马车的数量和速度限制了能够逃离的人数，为了让更多人逃走，村民中一部分人决定，与其慌不择路地跑进魔兽出没的丛林，不如留下来设置陷阱，尽可能地拖延敌军的前进速度。另一件幸运的事情，是村子里现在正好有一批可以指导村民抵抗的人，他们是这两天都留在这的几名冒险者和定期前来视察的军人，以及村子里唯一一名在首都学习过战斗技巧的天才少女。
现在这名年轻男人就是要去找这些人，他们现在应该在村长家开会，讨论具体的抵抗事宜。他虽然不如那名天才少女，但好歹也是差点考上与她同一所学校的人，自认还是有实力的。

他穿过奔忙的人群，还没到村长家，却在一间房子前停住了。
那是间不大的房子，屋里的火光透过向内半掩的木门和紧闭的窗户照射在门口的泥路上。这间屋子里不像其它还有人的屋子那般充斥着翻箱倒柜的声音，门口也没有意外滚出的杂物和慌乱间踩出的脚印，这间屋子和往常一样平静，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门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装饰物和杂物摆放在客厅的角落，一旁还有一些盆栽装点客厅。地面和桌子上都没有污渍，椅子围绕着长方形的桌子，整齐地排放着。墙上挂着一些用于装饰的图画，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青年走进客厅，推开同样半掩着的房门，走进了这间位于客厅右侧的书房。
各色封面的书籍按照一定的逻辑整齐地排列在立于屋子两侧，并占据了不少空间的巨大木质书架上。在右边的书架旁立着一个置衣架，上面只挂了一顶老旧的帽子。房间正中央空出来的位置摆着一副桌椅，桌子的左上方也堆放着几本书，除此之外还有放着写字用的笔墨和纸。
屋子的主人也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背对着大门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面上此时摆着一本书和一套黑色长袍。
像是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一般，灰衣男子主动打起了招呼。

“村口的事情已经弄完了吗？”
“多亏你帮忙，很快就解决了，最后一批人是由你护送走，你好歹在帮完忙以后留在那多安慰一下小孩啊。”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青年皱了皱眉，换了个话题。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书。”
青年没有靠近他，而是站在被他关上的门边。
“你看书连书都不打开吗？”
“这本书我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哪一页的哪一行写了什么，虽然是昨天学生送我的，但这本书我们小时候就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青年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那你就应该像那时候一样站出来当个英雄，你不是有那个能力吗？为什么自暴自弃？为什么不去实现你那时候的梦想？”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这么大的怒火。
“这几年来你还是第一次朝我发这么大的火。”灰衣男子吐了口气。
青年双眼盯着灰衣男子的背影，但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很快就感到了无力，本来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身体似乎也变得有些瘫软。屋子在经过短暂的沸腾以后又归于平静，就像是刚把水烧开就灭掉了火，水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但那也只是表象，这把火让水变得滚烫，即使不再沸腾，也不再是先前的静水。

“在你眼里，那些“英雄”是什么样的？”灰衣男子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敏感的问题，青年不知道答案，但……
“至少不是你现在这样。”他下意识地这么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灰衣男子泄了气，他站起来走向右边的书柜，从最上面那一层拿出了一本老旧的书。
他轻轻的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凝视着封面，恍惚了几秒后叹了口气，随手把书丢到了之前放在桌上的那本故事书上。
青年认出了那本书，小时候，这本书是灰衣男子最喜欢的书，上面记述的故事和那本新书一样，一新一旧两本书就这样随意地被放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想最后再和我聊聊，”灰衣男子又坐回原位，自顾自地说着，“留在村子里的人几乎不可能活到明天晚上，所以你才放下工作来看望我这个家伙的吧。”
青年沉默着，没有回答。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听听我这个快要死的家伙说两句吧。” 
于是，回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