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等春来》//壳须

人生总有一些需要纪念的东西
比如……第一次偷窃,第一次诈骗,第一次杀人,第一次非法偷渡。
与十五号大街的慈善家的那次合作,美其名曰“投资”,这不是第一场合作,也不是最后一次交易,合约规定壳帮助须须进行救助,须给壳一个暂时居身的环境,等价交换,仅此而已。
但也许可以获得些意外收获?
“真的不跟我混吗,有肉吃噢~”
“不必,”须须眯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壳的眼睛,又很快放松下来,随手拿起手边合约在眼前晃了晃,“逃 犯 ,也可以谈条件吗?”
“你调查我?”壳突然有了兴致,“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随意。”
壳更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了。
“好吧好吧,合约到期了我就走,不加时的~”
甚至是在一个天生冷淡的家伙面前自讨苦吃。
于是壳便开始了志愿者式的工作。每天清扫大街,整理资料,探查周身环境。有时帮须做做助手,剩下的时光便是躲在天台上或是某个角落,看着这个慈善家絮絮叨叨,倒也落得个清净。
有时候壳真觉得他很可笑,每天尽心尽力,为的只是让这些只渴望生活的废柴们听进一些漂亮话。而那些家伙却全都盯着须须身后当午餐的热狗,饥渴难耐。

要壳说,这还不如宣传某个劝人活着的宗教有用。
壳没有记人名的习惯,也没有为任何一个人产生过感情,连憎恨爱慕也未曾拥有。自从知晓自己是所谓“神”后,世间一切似乎都黯然了,自己是宇宙唯一的颜色,尽管所有人都在惧怕他,排斥他,直到最后生出假意的拥护。壳享受着,并将过程化为游戏,加入其中。人生中过路的NPC是不需要姓名的。
须,不知为何有着荒唐的神秘感,让人不紧靠近。
“你在喝酒?”
“怎么?”壳坐在台阶上,摇摇手中还剩四分之一的酒瓶,溅起一点水花。“浓度不高,来点?”
“少喝点,对身体不好。”须须披上珍珠白外套,把保温杯揣进口袋,戴起口罩。
“Tequila,鸡尾酒而已,明天还有工作。”壳又灌了一口,耐起性子抬眼直视他,“冬天晚上零下几度,附近有强盗窝点,出去就是找死喔。”
“今天有一批刚越界进来的,我得负责他们的起居。”
身旁一片寂静,在短暂沉默后,壳发出嗤笑声,在寒夜中不禁使人发悚。
“好啊。”
最后在无尽的失望中对此嗤之以鼻。

以前的经历……壳懂得,壳一切都记得的。
头顶忽然感到一点凉意,随后落在脸上,衣上,酒瓶中,壳的眼神逐渐清澈,目送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黑夜中中消失。
下雨了啊。
有些愠怒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壳借着酒精,蒙蔽起爆裂的神经,转瞬间开始嘲笑起自己那一瞬间没由来的担忧与惊慌。最后化为永不能欺骗自己的陈述。
“他会死。”
草草吞进一口酒水,风衣盖上腰间枪柄,随之而去
入夜
只次日
半掩的门被推开,发出破旧的吱呀声。
“外敷药在桌上,早餐一会好,小孩那边我帮你请过假,你自己”壳转过身来正面须须,不禁挑眉,“……比想象的还要惨一点。”
手中盘子溢出水珠,就像须须伤疤中的血滴落在地面。身上,腿上几乎都被砍伤,没有一个可以部位得以幸免,唯有脸上一片光洁苍白,看起来是有意为之。
“疼吗?”
壳知道这句话是废话,按他的性子也不会直言,但在看到须须脑袋微不可察的轻点时,嘴角轻扬。
“还知道疼啊哈哈~不知道谁给你那莫名其妙的正义感,我早说过他们不值一提。”抬手丢去喷雾剂,却看到他一个人僵在那不知所措,“……不会包扎?”

轻轻一笑,壳慢慢挪到须须身前,细打量了一下几处还渗血的部位,微笑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诡异,盯得须须发毛。直至最后,化作一声轻笑。
“…傻瓜”
目光在不经意间聚在一起,短暂的对视在一瞬间瓦解。須須的目光停留在盘中,又缓慢闭上,食指与拇指指尖摩擦了一会,指甲嵌入手心。
“我还要去一次,把他们上缴法庭。”
“噗,”
“下次不要跟着我啊!”
须须用尚抬得起来的左手用力锤上壳的肩,但划痕的疼痛减弱了气力,气得须须多打了几下,却带来被巨刃割裂的感觉,不由得轻抽一口冷气,警告似的眼神瞪了眼前一脸无辜又带着戏谑的家伙。
“你——”
“好好好~记得把小命捡回來。”
同时开口,不由得感到气氛尴尬,须须只好低下头,又正好看到这个秃鸡蛋壳的手为自己扎上绷带,好气又好笑地闭上眼,不再理睬壳对言语上占便宜的执着
事实上,须须也没有再理睬过壳的一举一动。
这不仅归功壳的早出晚归,忙于商业交往又对周身事物的漠不关心。须似乎真的只是将壳代为一名租客,事业生活方面不会问津。

由此一看,壳赋闲的日子倒真是清净。
清净地……有些过分。
不知从何时开始,壳便寻不到须须的身影了。白纸黑字在桌面上寥寥数笔将自身要求写出便没有了任何音讯,交流仅限于纸面。壳偶尔的小涂鸦则更占据了大半纸张。
“春天?”
“等过冬,这里的人们全都有房可住,有药可医,有食可供饱腹,我就要去北方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
“干什么呢?”
“与 一些需要珍惜的事物待在一起吧,笑着,闹着,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忙碌。”
-
等星辰闪耀,等月光璀璨。
也等春来
“下雪了。”随手接住自银灰色天空随风飘落的白点,看着它化为水渍,“不睡吗,很晚了。”
“要等来自远处高塔的钟声敲响。”须须望向天际远方, “民间有传闻,在冬日某一天两分零七的钟声后,将是春暖花开。”
这是壳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笑容,带着过分的纯真无瑕,坦坦荡荡露出自身的喜悦与期盼。
春天 春天
好词,但过于遥远。

遥远到来不及闻钟响便无情离去。
-
这是合约起始的第10周。
兵荒马乱,战争不止。
一面是压迫,一面是抗争,这条街建于城郊,免不了侵犯。战争的频率因壳的到来而变得频繁。
自从对「金」反抗后,便先后有警务局的人用着“捉逃犯”的名义对壳所处的地点进行寻觅搜刮。壳清楚的,这是高塔上的权贵对他的报复。早该想起这一点的。
只是,只是,
为什么离开的是他。
“他逃跑了……”
壳这样念着,魔怔般重复着几句话语。
那被砍断手臂,流血而亡的又是谁。
壳记得须须黯淡下来的眸光,记得他绝望的泣涕。那些绝骗不了自己。疯狂,失落,绝望,腐蚀掉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一切。
“相信我了么,”壳的心脏旁有一刺一刺的痛感。
不可以哭哇……
壳,你是神,
他们与你无关。
可你为什么也会想流泪。
可你骗不了自己……
“没有人,值得托付。”
那一只手指颤抖着,擦去须须眼角的晶莹。

见过痛苦,悲号,哀鸣,哀悼,见过水珠从眼角滑落的虚假样,不见思,不见惘。
你也会哭吗?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该离开了。
最后一次,站在矮楼屋檐下,等待着须的光临。
壳亲眼看着那一群饥饿的孩子扑向手持便当的须须争夺食物。那些长久未剪的指甲在斗争中划伤了须须的手臂,血珠在日光的反射下异常耀眼。
心中隐隐刺痛。
壳很清楚他们的疯狂是为何而起。
壳看见这只仙鹿独站在小巷外的夕阳下,面对着自己,身后是一片金黄色的暮光。就像一幅集世间美好与大成的油画。
最后终于意识到那副美好被自己亲手撕碎。
壳呆呆木视着画中人的到来,翻出创可贴,细细将它贴紧伤口。
“我早说过,他们不值得被爱。而你是世界上最棒的作家,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他们值得。”
壳轻笑,坏心眼地将覆盖住伤痕一半的创可贴向后轻轻拉扯,带起伤口旁的皮肤忽的发白又变得浅红,引起伤口主人的一声忍耐的叹息,却换来黑手更加放肆的嘲笑。

直到最后,眼前被水雾蒙上一层薄纱,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笑颜。
“谢谢。”
须须一惊,微睁开半眯的眼,对面桀骜不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奢侈的温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日光金黄。
“呵…须须,谢谢你,以及”
“……抱歉。”
风吹,沙落,眼前人已成一盘散沙落地。楼顶站立的人已泛了泪光。
会为你报仇。
我的……朋友。
愿待春来时,我们还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现在是,「2:07」
炮声响,哀鼓鸣。
且待来年春天的钟声再想起这位为它厮守终生的仙鹿。
“生日快乐。”
愿安好。
小哭包 1v2 晚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