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今儿死了

当噩耗传来的时候，孙悟空正在御马监遗址附近散步，今天是他的生日，多少岁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过了一千岁那年，他再也没有半点兴致去庆祝。
"老几位，知道么，太上老君今儿死了"有神仙拖着京腔直嚷嚷。
"听说是心肌梗死，顺风耳去兜率宫送午膳才发现他躺在炼丹炉后面，人已经没救了。"
"唉，来得真快，听说这两年太上老君为了安全还在脖子上挂了个小罐，装着自己炼的救心仙丹，还是没能来得及。"
说话的是三个老神仙，甚至比孙悟空还要老些，孙悟空尚能撑着金箍棒蹒跚地挪动挪动脚，那仨老头却只能坐轮椅了。已经快七八百年没人修炼成仙了，天庭好像只剩这些老头了。他们年轻时不比现在，一个个脖子一梗，下巴能抬上天去，话题也丰富，比御剑，比炼丹，比在人间谁的庙灵验，比谁先在三十三重天内先买得起宅邸。
等他们老了似乎都就变成了一个样，啰嗦又健忘，窝轮椅里三三五五停在一块，几句废话，就是一天。

一个愣神的功夫，他们又开始讨论南天门早市一两韭菜的价格，三张老脸为了一铜半子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转脸就忘了"太上老君死了"这件严肃事，不知是记性真不好，还是故意为之。
孙悟空感觉哪里不太得劲。
毕竟，太上老君是天庭第一例自然死亡的神仙，是个严肃事。
正如他的名字，他真的已经太老了，打凌霄宝殿的落成到净坛使者庙的开张，都是请他去剪的彩。似乎从孙悟空第一次见他，老头就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五百年后寻思回兜率宫上柱香，没成想又见到了他，还是行将就木的嘴脸，还是苟着不死。
上次见太上老君，孙悟空还不算是个老猴，还在乎自己的庙灵不灵验，登兜率宫，是为了给人间的信徒讨份长生药。
老君摆摆说："没有"
孙悟空："架子上这葫芦明明白白写着呢，你以为我不识字?我读给你听："长""生""药"。"

老君："长生是我给它取的名字，代表一种美好的愿望。 "
孙悟空："实现了吗。"
老君："你悟得了空吗。"
孙悟空："那生死簿算什么。"
老君："你悟得了空吗。"
此后，孙悟空再也没登过老君家门，他觉得老头太抠，不可交。
当他看见一张慈祥的太上老君画像摆在灵堂中央，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天庭没办过葬礼，不清楚用什么格调符合时宜，神仙也不知道该哭不该哭，于是一切从简。追悼会倒是办的有模有样，金角真人抑扬顿挫地朗诵《道德经》以奠念师父一生的学术成就，台下的人老态龙钟，比棺材里的太上老君看起来都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银角真人偷偷牵走了牛。
沉默的人群中，孙悟空认出了一顶熟悉的脑袋。
追悼会结束之后，孙悟空立刻挪上前去拉住了那个人，喊了声师父。

旃檀功德佛眼皮一抬，算是应了。直到人群散尽，两个老家伙才紧紧拥抱在一团。单从外貌上看，和尚就是比神仙老得慢，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他们沿着天河慢慢地走，天河今日波澜不兴，格外安静，远远地听见了宰牛的声音。
“就这么完了。”孙悟空叹了口气，沿岸的轮椅老神仙们也在叹气。
“完了。”和尚混不吝应了一句，眯眼望向彼岸温吞轻柔的云霞，像是被刺痛了眼睛，垂下了头用力挤了挤眼。
孙悟空：“你早就知道神佛都会死？”
和尚：“阿弥陀佛。”
“别又拿这四个字糊弄我。”
“你还记得金蝉子吗。”
“不就是你吗。”
“他不是最早洞察这件秘密的人，当时神和佛都很年轻，比我有智慧的多不胜数，也有拥有很多时间，还都再能活千八百年，但他第一个对此表达评论，他在诸天神佛的凝视下轻轻说了一个“操”字，犯了大忌，所以他不存在了，变成了我。”

“操...”孙悟空玩味地重复着，慢慢笑了。
“这种事...跟“阿弥陀佛”这种佛法正确的口号不同，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人家要是知道做了神佛也有一天会玩完，谁还苦哈哈地修行。但又不能逼天下僧人成天冲人念“阿弥陀佛”，跟二傻子似的，所以经十八罗汉峰会研究制定，又多了一句叫“不可说”的口号。”和尚也笑了，“我这张嘴，念了一千年阿弥陀佛，最近念叨念叨“不可说”，“不可说”，却也有些味道。”
轮声缓缓，哪吒推着李靖慢慢走过他们，李靖努着眼睛，像是认出了他们，向哪吒张了张嘴，发出一段意义不明的含糊词句。
“家父问你们，太上老君是真的死了吗。”哪吒有些抱歉地解释道，“家父年初就这样了，吃了老君两葫芦的药都没见好。”
孙悟空沉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攥着金箍棒。
李靖浑浊的双眼突然瞪圆了，焦躁地又是一阵呜呜啦啦。
“家父在问，老君死后会怎样。”

孙悟空不知如何作答，却见旃檀功德佛双手合十，眉眼慈悲:“不可说，不可说。”
听了哪吒贴着耳朵的转述，李靖欣慰地笑了。一直在抽搐的左手，也缓缓平静了下来。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眼睛湿了，天河变成了通天河，乌龟翻了个身，他沉入了水中，水里尽是枯骨幽灵，终于没了牛的动静。
“不可说，”只剩骨架的牛吐出了所有宝物，奉还一生钻回牢笼。
“不可说，”白骨精肆意舞蹈，尖声大笑。
他用尽全力，举起了金箍棒，义无反顾地挥了下去。
“老猴子！你干什么，又想杀我吗！”老和尚揉着后脑凸起的大包，跳脚骂道。
“唉...没劲了。”
在李靖的涎水滴在领口之前，孙悟空艰难地拄着金箍棒，一步一步消失在河岸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