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墨与砚(夕)

前言:
在夕的交谈三中曾说过对于外面的世界兴致尽了之类的话。
本篇文章就设定在夕尚未体会到人间烟火的时候。
姑且说明一下。此外,篇幅较长,请见谅。
春日。
满目青草。视线跟随着两只嬉闹的青鸟,掠过荡漾着深绿波纹的麦田,暂栖于河畔的垂柳。河水缓流,游鱼穿行。身后的森林间常传来鸟鸣,黄鹂夜莺,麻雀斑鸠。

夕坐在麦田边的小山丘上。茂盛的青草浅浅没过双手,颇为惬意地半倾着身子,俯瞰翻滚的麦浪。在寻找新意时,夕常会走出小屋,随便在山野里走走。
今天她来到了村子旁。正望着绿波出神,忽然被粗犷的声音打搅。
“哎——麦子那么旺!今年是个好年!”
“是啦!”
她皱着眉,不悦地扫视麦田。两位农夫,隔着广阔的海洋,喊号般地打招呼。又瞧见那两只青鸟,受到了惊吓,低飞着没入了层林。

夕目光紧锁着那两个黑点,颇有些嗔怪这两人破坏了一派清静。见两点墨迹仍在绿布上移动,她不和悦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土,向山林走去。
虽说林子里鸟啼不绝,绿荫掩映,但仍少了一些。夕一直都在寻找真正可以入画的事物,像阳光过隙、晦明共生的森林,意境清幽但不够旷远;好不容易寻得了千重麦田又被人类打搅了心情。夕思索着,慢慢地向家走去。

第二天清早,夕趁月亮尚未睡着时,借微茫的青天,急急忙忙地穿过山林,又来到来到了那个小山丘上。正调整呼吸,想着这下不会有人打搅自己了,却始终能听见嘈杂的声音。掩盖住百鸟争鸣的嘈杂声音。
她抬起头。如画的麦田里,洒遍了黑色的墨汁,缓慢地移动、跳跃。呼喊声胜过春风细语,比下蜂鸣鸟啼。夕气愤地跺跺脚,几次想取出画笔抹去这些墨迹。最终又念及没有这些人,便没有这千重麦浪,只得自认倒霉叹着气回去了。

之后,夕用了整天去描绘并没有那些墨点的麦田。她想在脑海里抹去穿行在麦田里的人。几次又烧毁画到一半的画卷,索性埋在床里,睁着眼睡觉。
她所烧毁的画卷,单拿出来一幅都是惊世之作。但她却颇不满意。翻滚的麦浪就像被硬生生分开一样,失去了连贯。那些分开的地方,本应点上墨笔,却被夕认为是败了雅兴。不加上墨迹便无法描绘真正的春日,加上墨迹又破坏了意境。夕就是在这样的纠结里烧毁了数卷半张名画。

麦子荡漾着金浪时,夕登上了远离村子的高山。虽庆幸再没人打搅,但还是会对无法一睹金波千层而惋惜。夕如今已不会再向村子那儿去了,她早已料到,现在去的话所看见的只是被染黑的金色海洋。还不及在山顶上一览绿树成荫,藤花烂漫呢。
虽然,这些都是她所描绘过的景物罢了。
正靠着一棵古木,透过浓绿的繁叶俯视河川岩洞。然而,一个黑点,从缓坡上一路滚下,停在了河流旁。或许并不能称为黑点,毕竟连样貌身材都能看清。不过在夕看来,所有的人类都是一样的墨迹,不应存在于画里的墨迹。

她正气恼地绕着古木转圈,又听到了与自然格格不入的喊声。
“喂——你好啊!”
少年的声音,略透露些稚嫩。夕虽厌烦至极。但仍忍不住好奇心,向他那瞟了一眼。毕竟好奇心是画家共同具有的。只见这位少年背着箩筐,穿着脏兮兮的短衫,不时撩起墨黑的衬衫,擦去从额上接连滴下的汗珠。右手挥舞着一块石头,兴奋地嚷着。
“迷路了吗——”

见夕不回应,那名少年更卖力地喊着。
“能下到这里吧——”
夕只是看着他。少年似乎并没有瞧见夕涨红的双颊,认定了夕不知怎么下山,便决定登上她所在的山丘。他利索地将那块石头扔回箩筐,三两步就攀上于夕而言如悬崖峭壁的土坡,站在了夕的面前。
夕扶着树,想立刻跑回家。毕竟待在人类身旁还不及待在棺材里呢。但又斟酌了跑回家与和这人交谈的体力消耗,最终还是决定随便应付几句,打发他走人就行了。

“你好啊。”
“嗯……”声音极轻,全然没有方才的傲慢。
“这山里很少来人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少年放下了箩筐,从中取出一块站着泥土的石头,看着石头说:
“我是来找砚石的。”
夕向箩筐里瞥了一眼,满筐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有的甚至还泛着清丽的色彩。
“你呢?是迷路了吗?”

“不是…”对于这位少年的热情过头,夕有些应付不来。不如说,对于任何需要与人类交流的事情,她都应付不来。
“这样啊。那我就先走了。啊,晚上这里会有很多蚊虫的,野兽什么的倒没见过。就这样,再见了。”
“嗯……”
夕看着少年麻利地挎上箩筐,数步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走上前,眺望墨绿的河流。时常漾起涟漪,偶有蜻蜓点水。连平静的河流都会出现波纹,这山中的万物又何尝不是动着的呢?古木静立,然而夏风托举浓叶,沙沙作响;河川缓流,然而蜻蜓游鱼嬉闹,绿波荡漾。夕才感觉到自己被这运动的世界扰了心神,沉思着回到家中。

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白色画卷。目光却时常飘向一旁的砚台。何时所得已无法记得,只觉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她又想起了方才所见的山林,以及冬雪过后的山林。一动一静。夕一直认为,万物一旦开始运动就失去了神韵,如同雏鹰的孵化,戏剧的结尾。在破壳前会不住猜想雏鹰的模样,在结局前会被情节勾住心魄。然而由于它们是运动的,所运动着的一定会迎来结局。

夕不喜欢看结局。
她又想起了从前乘兴漫游西方诸国时,与三位雕塑家的谈话。夕本不愿与人交谈,但那件作品绝非人之手可以塑造,竟有几分神似兄弟姐妹的作品。她猜想这三个人类是否得到了神明的帮助,便上前搭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位小姐,听口音是外来人吧。”其中的一位年龄较小的人类回应。
夕不理睬,对着那位年龄最大的人,说:

“…请…请问,为什么要这样雕。”
“怎么说呢,小姐。看样子您也是位醉心于艺术的人吧。这件作品,我是将每一滴血都刻进去了啊。”
夕觉得他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不悦地道:
“这样精湛的技术,明明可以将之后的场景尽数描绘,为什么只选取爆发前的一刻呢?”
“小姐,这便是瞬间中的无尽啊。”
《拉奥孔 》图片来自网络之后无论是周游诸国,还是隐世山林,夕一直在探寻平静中的永恒。露珠从花瓣上滑落的一刻,蜻蜓才触及水面的一瞬。她一直在瞬间中寻找永恒的平静,因此才对于终会迎来结局的运动产生不悦的情感。

夕凝望着面前的砚台。已不愿再研墨,便打开从前的画卷,望着静止的山川河流,突然无兴再进去了。
次日,她又来到了那座小山丘。
夕思考着,明明要在静止中寻到永恒,之前为什么还会要去描绘翻滚的麦浪呢?并不喜欢运动,为什么还会对虫鸣鸟啼感到欣喜呢?已经决定隐世直至世界终焉,为何还是会时常出游呢?她又想到,为什么,在应对自己并不喜欢的人类时,那么手足无措。

过了些时日,夕无声地来到麦田旁的小土坡上。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冬麦,又想起自己的脚步声正是被这白雪所吸收。寂静的冬日。这便是平静。夕颇为惬意,刻意忽略白雪终会融化的结局。
正在脑海中描绘雪后群山时,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俯视前方,只见不远处的一条冰封的小溪旁,一个黑点正拿着石头一下下地敲击着冰面,身旁放着一个箩筐。
夕已经取出了墨笔,只一瞬便可以将那人从这美丽的画卷中抹除。然而,她看着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夕决定直接去和他说。

颇费了些力气,夕大口地喘着气来到了河畔。正扶着膝盖调整呼吸,却被那人搭话。
“啊,是你啊。看样子是住在附近呀。赶了很多路吗?”
“你……”夕觉得,这位少年并没有少年应具有的那份天真。反而具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这样的天出那么多汗,冷掉了会感冒的。”
“为什么,要敲碎冰面?”
“取点水,以及洗洗石头。”

他将那块石头拿出水面。夕看到,那块石头,泛着奇异的色彩。类似于晶体却又有些差别,在阳光下竟溢出橙黄色的光。
“这是什么石头?”夕被这块石头所吸引,忘记了与她交谈的是人类。
“我也没有见过。记得古书上也没有记载,不过看样子可以做一个好砚台。好了,我要回去了。这里晚上会异常得冷呢。”
但夕对于那块石头的兴致却没有散去。看着少年从视线中淡去时,又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少年走的很慢,全然没有夏日的速度。就算是这样夕想要跟上也颇费了些力气。穿过稀疏的村宅,在麦田快到尽头的地方,孤零零地竖着一座房子。
夕待少年走进房门后,躲在一棵树后面,窥探着房内。此时夕忘记了这名少年是她所不屑的人类,也忘记了想要一览那块石头还有更好的方法。
不一会儿,少年走出门,举着一个茶壶,向夕这边招了招手。

夕涨红着脸,被北风推着挪了过去。
她坐在木椅上,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房间狭小,厨房卧室客厅都挤在一起。靠里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并不见板凳。少年将背篓里的石头小心地摆在桌上。夕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农具。除了高高的架子和上面摆着的砚台,再没别的了。
这位少年是以制砚为生的。夕这样想。但在这僻静的山村里,真的会有人来买砚台吗?夕摇了摇头,并不想关心这位少年的未来。然而,她意识到,这家中,除了少年,似乎并没有其他人。

少年接过空茶杯,倒上一杯热水。递给夕是被她回绝了。他便轻呷一口,如品茶一般。随后捧起那块美丽的石头,向夕搭话道:
“真是美丽啊。对了,你是位文人什么的吧?”
“何以见得?”
“这啊,”少年放下石头,递给夕,说:“从前向我父亲买砚台的人不少,见得多了也就认识了。”
“嗯。我在画画。”夕一旦沉醉于某种事物,便会忘记种种成见,如同此前与那三位雕塑家交流一样,与这少年攀谈起来。

“画画啊,也需要砚台的吧。”
夕笑出了声。面对一本正经的少年,她竟感到有些愉悦。
“是啊,我家中的那个砚台可算是极品了。无论是从选材还是技艺上。”
“用这块石头会雕出更好的,不对,是前无古人的!”少年激动地说,站起身走到夕的面前。
“是吗。”夕只随口敷衍道。
“不信吗?等半个月,再过来取,肯定比你家里的那个好。”还是少年啊,那么容易意气用事。

“免了。这样的石头,技艺不好的话很容易碎掉的。倒不如摆在家里当收藏。”
夕将石头放回了桌上。少年涨红了脸,动动嘴唇没说什么,半晌才道:
“……请问…你住在哪?”
“沿着山路走到尽头,有一座白房子。”
“半个月后,我会带着最好的砚台,给你送过去……不用钱。”
“这样啊。”夕离开了那座农舍。慢慢地向家走去。

近两周,夕一直没有动笔,倒不如说连笔都没有碰过。她一直在惦念着那块石头,闪着美丽的色彩的石头。夕只记得,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似乎窥见过那块石头。
夕又想到了那位少年。他的身上,似乎有某种夕所尚未发现的调和。将他洒进山水之间似乎也并不多余,更像是一种点缀。登山采石,伏案雕刻,那狭小的房间里似乎藏着千山。这个人类,与曾遇见的雕刻家,都透出一种别样的气息。与芸芸众生有别的气息。

夕感到惊奇,她竟在这位浑身流淌着滚烫血液的少年身上,寻到了静谧。
夕听到了敲门声,两秒后就听见了少年的声音。
“砚台!送来了!”
“你怎么……”夕很清楚。这位少年轻松地跳出了她在门前留下的画卷。
“嗯?我一开门就是一片树林,跑了两步就出来了。对了,看!”
他捧着砚台,递到了夕的面前。

绝美的物品。由人类所雕刻的胜过神明造物的砚台。这位少年,也将自己的血刻进了这里吧。
“怎么样?很厉害吧!”
“嗯。”
目送少年咳嗽着下山后,夕关上了门。
望着发出橙黄色的光的砚台,她又陷入了沉思。如此美丽的器物,竟是出自人类之手。美丽的自然在人类手中只会被糟蹋,她此前这样认为。但这座砚台,在某个层面上达到了统一,一种协调的美。

她又想起了被雪覆盖的麦田。这由人耕种的作物,也是人与自然的协调吧。夕回忆起早些时候游赏大炎时,所见的一切。雪山垂钓的老翁,田间耕种的农夫,江上泛舟的游子。这些模模糊糊地涌上脑海,一时间使她模糊了动与静。
不知过了多少天,夕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仍是那位少年,不过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夕第一次产生了怜悯之心,忙将他扶到椅子上。

“砚台,请还给我。”
“为什么?”
少年对着衣袖咳嗽着,半晌才说:
“我要埋了它。”
夕将砚台捧在手中,仍追问道:
“为什么呢?”
“这块石头可能有问题。”少年掀开了薄薄的衣衫,在他的腹部,几块橙黄色晶体刺破皮肤,裸露在外。
“我猜测可能是雕刻时候的粉尘。不过也不排除只要接触就会这样。所以请交给我。”

夕摸着那些晶体,想到了远古时那些横行世界的崛起之物身上的鳞甲。她知道,这位少年将以最壮美的姿态死去。她也知道,只要这位少年的身体迎来终局,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染上一样的病。
夕在想,自己当初是真的没有认出这块石头吗?
少年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夕的想象。夕看着少年,轻声说:
“你会死的。”
“啊,猜到了哦。”

“还会波及到其他人。”
“这可麻烦了啊,要不抱着砚台跳进悬崖什么的?”
夕没接话。这位少年一扫此前严肃的神情,在听到自己将死时竟笑了起来。
“为什么?”
“什么?”
“你们人类不是最恐惧死亡的吗?所有运动的东西不是最害怕结局的吗?为什么还能如此开心?”
“因为你在用着我的砚台啊。怎么说呢,父亲说啊,人不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这就是人有别于鸟兽的地方。具体的什么我还没搞清楚。不过我大概太专注于砚台,生死什么的都忘记了吧?”

夕回到了案前。重新审视人,动物,运动的一切,以及无法躲避的结局。双月三次经过天空时,夕展开了画卷。
少年已经没力气行动了。他躺在夕的床上,起先还与夕聊两句,现今只有一直闪动着的双眼证明他的生命。
夕拼命地回忆着春天浓绿的麦浪,夏时金黄的波涛。秋叶翩飞,冬雪无声。她又想着所见的自然之景,那些客行青山的游人,折柳送别的友人,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人类。

运动的万物,在夕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平静中的永恒是所需的,但坦然迎向终焉的运动,亦闪耀着生命的光芒。
起笔,尽波澜。落峰,为人间。
夕将那位少年连同那座砚台,送进了这从未有过的画卷中。人间拥有的一切,自然界的万千生灵,隐去了阴暗的一面,尽数栖息在这画卷里。与这位不知姓名的少年一起。
开春时,夕再次登上了麦田旁的小山丘。听着满田的呼喊,望着田间耕作的农人。

“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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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博士的日常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