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15:00;22:00ver. 【殊途同道】

“啊!陈警官,欢迎回来!”正好撞见从舰桥进入罗德岛的陈,负责人事的年轻干员热情地迎了上去,“这次任务也是辛苦了!”
“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情,”虽说这次外出比以往要稍微轻松一些,但这么回答着的陈脸上,还是能看出来些许疲惫,“而且我已经不是龙门的督察了,叫我陈就好。”
“哎,习惯可没那么好改。”
干员满不在乎地回应着,记得上次、上上次她都是这么回应的,陈也明白,这人压根就没有要改的想法。那干员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通讯器的急促铃声打断了她的行动。
“什么?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正在路上!我马上送过去!”
那热情的年轻干员对通讯说了些什么,那悠哉游哉的气氛一下子被吹散了,她不由得立正,并疯狂朝另一头哈腰道歉。
“抱歉啦陈警官,梓兰姐急着要这些东西,”她把手上的档案挥了挥,“没记错的话目前后勤医疗那边还有空闲,您现在去进行检查和登记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完事以后就好好休息吧。”
连珠炮说完一大堆,那干员便不等陈回应,急急忙忙地溜走了。
过一会,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她又跑了回来,压低声音对陈神神秘秘地说道:“对了,信息部门那边让我帮忙偷偷传达一下,如果不是紧急事件,普通的任务报告可以迟几天交过去。他们好像找空弦小姐要了几大箱修道院啤酒,今晚打算大干一场来着。作为封口费,可以随时找他们要上一两瓶。”

说罢,这位自说自话的干员再一次一溜烟跑走了,留下了愣在原地的陈。
不过毕竟来罗德岛有段时间了,她也渐渐明白,这聚集着各式各样人们的地方,总会出那么一两个自己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人……虽说这里性格奇奇怪怪的干员意外很多。
“总之……”她朝后看了一眼,舰门口无言伫立着的,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异乡人”,“总之就是这样,本来说正好撞上人事部的人,不过看起来还是由我带你去吧,反正担保者的签名还是得来找我。”
无言,也没有任何行动,那人扯了扯自己身上本就残破的衣服,试图遮掩住手臂上黑色的晶粒。不过这种行为完全没有任何效果——反倒是暴露出那贫瘠身体的其他病灶。
“我……”那人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却叹了口气,将头低下,隐藏起自己的表情,“我还是算了,反正我这情况也没几天活了。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不过还是让我自己一个人呆着吧。”
陈皱了皱眉,几步走到了这人跟前,轻轻拽了拽那人的衣服:“赶紧进来。你也看见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没人会在意你曾经被怎么对待,也没人会像那些地方的人一样对待你。”
“你希望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帮助了你,你希望能得到一个不论你身份与矿石病的归属,现在这个地方就在这里。”

“这世上找寻不到……哪怕一处能够抛开矿石病来公正审判罪恶的地方。”
很明显,许久未能得到足够营养的游荡者不是陈的对手,他被一步一步地拉进了这看起来巨大而又冰冷的机器中。
“没有一处……”陈重复道,她的视线却越过了游荡者,看向更加遥远的方向,仿佛向着不在这里的谁对话一般,“但是至少,这里能够平等地对待你们。不因为感染者的身份排挤你,也不因你被诬陷杀人而避开你。”
手上的阻力变轻了,陈回过神来,那游荡者乖乖地跟着她走进了罗德岛,站立在她的面前。
那是消瘦的脸庞,混杂着已经刻入灵魂的孤独、多疑以及愤恨。不知多少人用石子在他脸上流下伤疤,也不知多少人仅仅因为他是个感染者,便毫不犹豫地将他出卖给军方……甚至直接试图痛下杀手。
这次,那已经因为生活而变得扭曲的脸上,多了一些不解。
“我……我没什么擅长的,以前也只是跟着那些年龄大的感染者打打杂……”他环抱手臂,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我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死去以后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的人,为什么你们要帮到这个地步?”
“……”
沉默。
“如果那个时候,”很快的,陈打破了沉默,“那时候的事情确实是你做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逮捕归案。”

“并不因为身份的特殊与否而决定一个人犯下的罪,”那瞳孔中,映射出的是一种坚毅,“这片大地,无情的天灾与源石病,不应是我们习惯这种不公的理由。”
“所以我们想要改变……反抗这种不公——就像你朝我扔石子那样,即使我们所面对的,会是整片泰拉大陆历史的化身;即使我们做的一切,不过是深海之上那最微小的波纹……”陈收回了一直拽着对方的手,“我们也要做出反抗,我们也要把这因时间与发展而扭曲的世界——拉回正轨。”
“……即使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即使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那人露出了放弃的表情,认命一般地放下环抱着的手。
“真的很奇怪,这个地方……你们也是,真的很奇怪。”他第一次看向陈的双眼,“想要接受治疗……我这种情况得做些工作来抵消医疗费用对吧?我……该去找谁?”
“我会通知医疗部,你的情况需要先由他们那边安排检查。”陈熟练地进行安排,“对了,总而言之——欢迎来到罗德岛。”
“谢谢你……之前也是,现在也是——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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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陈警官?你是多久回来的?”

“今天才回来,刚做完检查,打算过来看看。”陈稍稍表现出无奈,“还有,我已经不是龙门近卫局的督察了,直接叫我陈就好。”
“哎呀哎呀,瞧我!叫习惯了就总是嘴瓢!”面前那干员夸张地扇了扇自己的嘴,不过没打出什么声响,“一定改一定改……不过啊陈警官,难得的任务结束,又是年末,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那个叫……年小姐?她刚刚还在找会打麻将的人呢。”
看起来,罗德岛里自说自话的怪人还真的不少。陈不禁这么想到。
“上次年拉人打麻将,那些人马上就被凯尔希医生抓去说了一顿,所以这次不去掺和那边为好。”说罢,陈提了提手上的东西,“我只是过来叙叙旧,一会就走。”
“诶,好嘞!”满满炎国风格的干员一口答应,“不过还是照例检查一下,还请多担待。”
“而且……陈警官啊,”那位干员突然压低声音,“不是我多嘴,你还是小心为好啊。毕竟谁也不知道……”
“没事,我会注意的。”
说罢,陈走进了那层层封锁的房间。
——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东西那般空旷,令人难以想象这里还会有人居住。在这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房间里,那红龙,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

门关上了,这封闭的世界回归死寂。塔露拉闭着眼,仿佛人偶般地坐着,没有对外界的变化做出哪怕一丝反应。
陈环顾四周,随即提着自己的慰问品——一瓶酒,两个杯子,直径走到了塔露拉面前,席地而坐。
她无言地将杯子摆好,倒上酒,这才抬起头端详着自己的姐妹。
“塔露拉。”
“……”
“小塔。”
“……”
“塔子姐。”
“……你变得油嘴滑舌了,晖洁。”
“近卫局特别督察组的组长不能随便开别人玩笑。”陈将其中一个杯子微微往前推,不过她并不打算举起另一个杯子,“但现在我是罗德岛的近卫干员,陈——又过了一年了,塔露拉,姐姐。”
“你确实变了不少。”
“一切都在变,一切都会变。”陈将身子向后仰去,用手支撑住,“不过还是有很多不变的东西,好的东西也有,坏的东西也是。”
“好的东西总会变坏,但是坏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变好。”塔露拉的眼睛微微睁开,扫视了一下陈带来的慰问品,随即目光停在了陈的身上,“那腐化,那千年的遗毒,会侵蚀一切靠近它们的人——它们无孔不入。”
“科西切早就已经死了——是你杀的他。做出那些选择、犯下这些罪的,是你——无论科西切做过什么,这么默许的人是你,塔露拉。”陈坐正,不苟言笑,“这些不是此次的重点……这酒来自拉特兰某个修道院,一位修士带来的。”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你知道,这是亲人相聚的日子,不过我能见到的……我会去见的,也只有你了。”
“当然,如果你不满足于酒水的话……还记得以前在龙门时常去的鱼丸店吧?那个老爷子的徒弟来舰上了。”
“你知道的,晖洁。”塔露拉闭上眼睛,“我的过去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你还记得阿米娅对你说过的,”陈一仰头,将杯中酒倒入喉咙,随后将空的杯底展示给对方,“科西切篡改不了你的记忆,历史的遗毒无法撼动历史本身,它们无孔不入,但它们也仅仅只能从缝隙中渗入——你还记得,即使细节已经模糊、即使你的过去被撕碎,但你都还记得。”
“……是啊,那位年幼的魔王读到了太多。我记得,我都还记得,包括你拿着竹子做的短剑念叨什么‘侠之大者’。”
“……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的这段记忆从脑袋里打掉。”陈朝着闭目的塔露拉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即为自己添上酒,“喝吧,这是个团圆的节日,是个平行线也会相交的日子。即使无法回到当初的悲剧之前,我们也会在悲剧之后找到一处能团聚的地方。”
“又过去一年了,”塔露拉没有接话,“你们朝前走了一步么?你们找到那能够真正审判我的地方了么?”

“很多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再聪明也做不到。”
“加速的成长只会毁了事物本身,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成长不只有一条路,晖洁。你们恰恰选择了最为艰难的一条——你们的做法得不到感染者的认可,同时也得不到非感染者的支持。能帮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那些‘志同道合’的人,或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罗德岛不是第二个整合运动,也不会是第二个乌萨斯,姐姐。”陈再次举杯,“感染者不需要争取特权,也不需要被施舍怜悯。他们……我们与普通人并无两样,我们、我所追求的,是抛去这一微不足道的‘特殊身份’后的平等。”
“微不足道么……居然说笼罩了这片大陆上千年的阴影是微不足道么?”
“那不是阴影,仅仅只是早该被斩去的糟粕。一切都会变的——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了做到什么而去做,历史会记住这些,它终将厚积薄发。”
“就像今天,你终于向我开口了一样。”
“……”
房间里又重新回归沉默,只有陈一次次地朝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的声音。
“晖洁,回答我,”这次,是塔露拉打破了沉默,“是我走错了路么?是我一味逃避科西切毒牙的缘故么?是因为我像那不死的黑蛇一样,将自己的手伸向本不应触及的地方么?”

“当我看见那乌萨斯冻土上苟活的感染者;当我看见被恶意迫害、残杀的无辜的人们;当我收敛起自己的獠牙与利爪,却导致自己身边的人受到灼烧……我不该恨这片大地、这片大地上自傲的人么?我不该恨一味寻求和平的自己么?”
“晖洁,我们都走在一样的道路上,用着不同的方式。科西切根植在我灵魂里的毒,那些教导,会化作使我燃烧的火种,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赎罪,用自己的方式抗争……但是回答我,晖洁,你们呢?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那号称‘乌萨斯化身’的存在,你们将面对的是整片大陆。回答我,晖洁,你们该怎么做?”
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陈脸上泛起一丝微红。她笑了,用指尖弹了弹塔露拉那未曾动过的杯子。
“塔露拉……姐姐,你很聪明,真的。魏叔那么说过,整合运动的人那么说过,科西切……我相信他也这么说过。”
“聪明的人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在她的眼中,自己与目的地间的道路永远都是那么明确。”
“但是姐姐,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预料到未来的事情,你不行,科西切也没做到。所有人都会有犯错的那一刻——当初我对你说过,所有人都在盯着你,都在等待那一刻。”

“你所能做的,只有一次次从失败的地方站起来,你所能做的,只有顶着无数人的质疑,一步步走下去——塔露拉,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不受伤。”
“你能看见很多东西,你也能够理解很多。但是你应该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我们所有人都走在同样的道路上,我们终会先后相会于同样的未来,不只是你我,甚至还有科西切——我们的理念不同甚至相反,但感染者的未来都会因此而改变。所以你迷茫了,犹豫了,你没有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
“科西切有错么?毫无疑问。科西切正确么?同样毫无疑问。站在更高的地方,你无法全盘否认科西切的做法,因为那就是千年的历史所积淀的东西。但是,塔露拉,人不该被如此量化地对待,人的价值不该像工具那般通过其他人的使用而体现。所有人应当是平等的,无论是龙门平民窟的感染者,还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我们都是人类,我们能够给予帮助与建议,我们能够对他人怀抱爱意或是怒火,但我们不能站在高于这些的位置,去评估一个人的价值,去使用一个人。”
“塔露拉,我们生活于泰拉大陆之上,没有人是棋子,也没有人是棋手。”
“而我们呢?我们看不见更加遥远的未来,我们甚至还在因为自己的道路而迷茫,但是……我们知道自己不应做什么,知道自己不应成为怎样的人。所以,塔露拉,我无法告诉你应当怎样去做,也无法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但是我能肯定,我们不会像你那样,走向那不死的黑蛇规划好的道路——我会拉住罗德岛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拉住我。”

“……”
“……”
“你成长了,晖洁。不只是一味模仿小说中的侠客,也不是完全凭借一腔热血……你确确实实有你自己的事业,晖洁,即使路途遥远。”
“世间一切都会成长,而时间会见证这些。”陈拿起空掉的酒瓶与杯子,站起身,“已经够久了,这杯酒我留在你这,到时候麻烦其他干员来收拾一下吧。”
“岁末除夕,虽然你身上的罪不可能被免去,但是在记下这些的基础下,期待一下明天吧,姐姐。”
“我会等待那一天的。”
陈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对了,晖洁。”
“什么事?”陈回过头。
“你方才说的鱼丸,如果方便,还麻烦帮我捎上一份。”
“……自己向负责你的事情的干员说去吧。”
大门打开,大门关闭,房间再次恢复死寂。
塔露拉看着地上那杯酒,那杯安静地放在那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酒。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仿佛人偶一般坐在那里。
房间外那不知从哪传来的鞭炮声,以及不知道是哪位干员的怒吼,她听不见。
陈情令挨打视频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