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与乱世之中（叁）

【此生误：孙九芳X江旬】
〇壹
松下小野死了。
他的尸体盖着白布被抬出了客栈，留下日本驻军迅速将客栈里的剩余的人抓了起来集中在一楼的大厅里。
几个时辰前还坐在一起的饮酒畅谈的人统统沦为阶下囚，被枪指着脑袋跪成一排。门口传来军靴踏过积水的声音，江旬抬眼看去，是个穿着日军军装的年轻男子，头上的军帽随意的扣着，一只手挎在腰间握着刀柄迈过门槛。
“孙岛将军。”先行抓捕了江旬一行人的一位日本少佐对着来人行了个军礼，才开口说道：“松下将军被杀了，房间里的水壶有苦杏仁味，死因应该是氰化物中毒。”

“哦？”被叫做孙岛的人挑了挑眉，摘下帽子坐了下来，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一行人，最终将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江旬身上。
跪在面前的少女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褂子，头发却生的油亮，两股麻花辫柔顺的垂在两侧肩膀上。孙岛抬手抵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女孩的眼神里的惊恐无以复加，隔着白色的手套都能感觉到细微的战栗。
“你怕我?”
他的声音并不像其他日本军人一样色厉内荏，反而温柔的像是隔壁学校里的教书先生，江旬呼吸一滞，声音却仍是抖的：“怕……”

“怕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他语气温柔眼神却锋利，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一般。
江旬吓得话都不敢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站在一边的岩井少佐失去耐性上前半步躬身贴在孙岛耳边：“将军，不如都带回去审一审。”
孙岛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几人，轻飘飘的点了点头，他率先站起身拿起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往外走去。身后岩井少佐一挥手喝令手下将大堂里跪着的几人都带走，江旬被拖着拽起身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一阵桌椅响动，等她回头去看，是七安趁看守大意挣脱了束缚挟持了一个日本军人。

“都别动！”七安夺来的手枪就抵在那个倒霉的日本人的太阳穴上：“不然我开枪了!”
哗啦一声，所有日本都整齐的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房间正中的人，被七安挟持的日本人张牙舞爪的用日语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叫队友们不要开枪。
“松下是我杀的！”七安语气平静：“反正跟你们回去也是身不如死，不如同归于尽。”
“你以为你逃得出去？”岩井少佐的枪也对准了七安：“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你根本出……”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短促的枪声响起，一颗子弹带着热浪贴着江旬的脸颊飞过，江旬吓得浑身一颤再回身去看，只见孙岛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的左轮手枪的枪口飘着还未散尽的硝烟。七安眉心中枪，整个人软软的到了下去。

“无用的家伙。”江旬听到孙岛走近开口：“丢尽了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脸面。”
说完，他沉着脸将七安手里的枪踢到那个被挟持的日本军人脚下，江旬看着那个日本军人的脸瞬时变得一片灰白，他俯下身捡起脚边的手枪，两只手紧握着将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砰！”
又是一声炸裂的枪声，江旬吓得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只看到孙九芳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擦了崩到脸上的血迹后嫌弃的将沾了血的手套扔在了已经倒下的日本军人的尸体上转身离去，再没看他一眼。

其他的日本人都见怪不怪的将两具尸体抬到担架上带走，仿佛面前的事情经常发生般不值得浪费过多的表情。
〇贰
孙岛方九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闪着寒芒的匕首。
手下恭敬的敲门进来，将平安客栈里抓到的那几个人的审问记录放在他面前：
“将军，都审问过了，没什么异常。”
孙岛扫了一眼工整放在桌面上的一叠审问记录，却并没打开而是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匕首：“用刑了么？”
“用了”岩井点了点头：“没有人招供，或许杀死松下将军的凶手就是那个老板娘一人呢？”

“有意思。”松岛冷笑一声，手里的匕首摔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直直插在了那叠记录上：“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她大可直接自杀，没必要自报自己是凶手。”
他的眼神幽幽飘在副官身上：“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副官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说明这里面一定有她的同伙，她想保护他所以才会故意将我们的注意放在她身上。”
孙岛怒其不争的叹了口气，站起身带上帽子：“走吧，一起去看看。”
地牢里常年不见阳光，四处都是腐朽的稻草和老鼠。孙岛皱着眉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往里走，江旬就被吊在其中一间房间里，浑身都是伤痕累累，原本柔顺的辫子也散落的披在肩上，头低垂着仿佛是受刑不过昏了过去。

见到顶头上司大架，负责审问的军官立刻舀了一瓢凉水泼在她身上，连泼了三瓢水，江旬才醒过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气若游丝，却仍在为自己辩解。
孙岛上前几步，军靴踏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江旬听到声音抬起头，她脸上也有纵横交错的几道鞭痕，眼神却依旧怯怯的，像是误闯入猎人领地的小鹿，孙岛心跳一滞，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精于算计的、妄图蒙骗的、盛气凌人的，却太久没见过这样柔软可怜的眼神。
他是作恶多端心狠手辣，却突然在这样一片纯净无暇的眼神里感到自惭形秽，他不自然的轻咳一声避过了他的眼神。

“将军！”身后一人慌张的跑来，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在关谷先生的房间里搜到了一把手枪，是军统常用的型号。”
“哦？”孙岛方九郎挑眉，他们在中国人里查了半天，原来凶手竟是自己人，他转身要跟着侍从官离开，还没走出半步他就止住脚步，转过身说：“不要用刑了。”
“是。”
孙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送到医院去，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伤。”
松关谷九海是松下的翻译，早在三年前就经人介绍到了松下小野身边，因为是日本人的身份，这次他并没有像江旬他们一样被审问，而只是被关在宪兵司令部限制行动。

孙岛一行人闯进去时，他已经服毒自杀了，水杯里的苦杏仁味和毒死松下的一样都是剧毒的氰化氢。
孙岛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江旬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顶着面前的医生护士，并不肯乖乖的伸出手打针。
孙岛分开堵在门口的一群人，大步走过去蹲在江旬，轻柔的伸出手剥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怎么了？”
江旬缩在他怀里只是一个劲儿的发抖，他挥了挥示意周围的人都退出去，原本吵闹的病房顿时安静下来，怀里的女孩脆弱的像是一片云彩，好像呼吸重一点都会被吹散，孙岛小心的把人护在怀里，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没事，没事了，不用怕……”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并且还有杀害日本上将嫌疑的女孩倾注了太多不应该有的善意。江旬终于平静下来在他怀里睡了过去，孙岛抱起她小心的放在床上，要站起身衣角却一沉，他低下头发现江旬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于是苦笑着又坐回病床上，将江旬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〇叁：
半年后
江旬抱着一个油纸包蹦蹦跳跳的走近宪兵司令部的大门，门口的守卫看见是江旬见怪不怪的放行。
“江小姐，来找将军啊？”司令部里的李秘书是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她笑着和江旬打招呼：“只是今天将军有点忙。”

“怎么啦？”江旬点点头，分出一小包点心塞到李秘书手里：“请你吃栗子糕。”
“谢啦！”“李秘书笑着接过：将军抓了几十个军统潜伏的特务，正在审呢。”
“哦，我知道了。”江旬停下脚步，目送着李秘书离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了刚才要见孙岛的喜悦。她失魂落魄的走出司令部的大门，沿着司令部不远处的护城河散心却突然被人拽到了一旁的树荫里。
惊呼在看清来人面容之后被生生咽了下去，她绝不会忘记这张脸，是张九龄。
“怎么是你？”

“孙岛抓了我们的人，今晚我们要劫狱。”张九龄将手里一个小纸包塞到江旬手里：“这包药你下在他的酒里。”
江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回过神来时张九龄早已离开，只剩下手里小小的油纸包和一直回响在她耳边的张九龄的话：
“你也是中国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在眼前？”
“当时七安牺牲，我们没能救她，这次不能束手以待。”
“这不是毒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只是让他像喝醉一样睡一晚上。”
江旬不知道到底给自己下了多大的勇气才将那一包小小的粉末倒进酒里，她看着白色的粉末溶化在水里，仿佛自己的一颗心也溶在其中。

雕着樱花和富士山的清酒壶是孙岛从日本带来的爱物，此刻装着毒药被放在了孙岛的桌子上。
“今天怎么想起来喝酒了？”孙岛不疑有他，斟满一杯。
“今天是我的生日。”江旬声音微微颤抖，她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孙岛的眼神，也因此错过了孙岛在闻到酒香后一瞬间的怀疑。
“小旬。”孙岛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别在腰间的佩枪就顶在她腿上，江旬突然想到就是那支枪杀了七安，或许今后还会染上有更多中国人的血。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声音也细微如蚊：

“嗯，怎么了？”
“你想让我喝么？”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江旬的眼睛，迫切的想求得一个答案。
良久，江旬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看见，孙岛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和自嘲的一笑。
〇肆
江旬蜷缩着坐在发霉了的稻草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对周围的一切窃窃私语都漠不关心。
月挂中天时，牢门被打开，几个日本军人走进来将江旬拖了出来，沉重的镣铐随着脚步砸在水泥地上，江旬却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被拖到院子中央跪下，孙岛从司令部的大楼里走出来面色复杂的站在她面前，被月光拉长的阴影落在她身上，那是孙岛给予她最后的东西。

江旬抬起头，一如平安客栈的初见，她也是这样跪在孙岛面前，她还记得他好听的声音，他问自己为什么怕他，之后客栈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唯独她活了下来，还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半年来就像是一场梦，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她听见哗啦一声，那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