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抱抱我吗？

楔子
那是他十四年来最难忘的夜晚。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父母的脚步，身体像是被冻在了床上，双眼看着门缝间的光。世界沉浸在安静里，他感受到他的心跳。如果可以，但愿这一切都没发生。亚飞做了个梦：上帝造就了亚当与夏娃，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伊甸园中快乐的生活，但是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触碰禁果。
三个月前，亚飞刚上初中。新生活的一开始，总是令人眼花缭乱，新的事物在不断喷涌。但显而易见的是，学习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重要。不然父亲也不会总是突然来到他的房间，念叨着诸如“时间会过得很快”、“现在不努力，三年之后再着急就晚了”的话，亚飞自小就发现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他的笔在作业本上画着，等着父亲悻悻离去，他坐正身体，划掉了刚才写的一切。

亚飞打开了手机，在母亲的脚步声到来之前他得收起来言情小说和那个女孩的照片。他的人生走在一个新的道路上，很刺激，也很危险，只是，他不想给父亲展示所谓大人的成熟的机会，更不觉得生活能容易地被总结出规律。
看着微信班群里还在不停跳动着的信息，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爱上了这种沉默的狂欢，想到在这个更加自由而新奇的天空之下，他本可以充满斗志，但是没必要。他站在偌大的操场上，看着跑动的花花绿绿的校服，想着过去。世界这么大，谁也没必要成为太阳。他不知道的是，他心里的那颗太阳，刚好把他当成了世界。
跟他一样，她守着眼前的屏幕。他长得倒是平平无奇，但是情窦已开的苏芮最喜欢的是他略胜于同龄人的成熟。女孩的心总是先成熟一步，在这样激情燃烧的时间，这样的情愫恰如其分。

那天趁着月光，苏芮给亚飞发了第一条微信：“嗨，你好啊！我发现你长得有点像猪猪侠。”
园外
年轻的亚飞第一次被另一个年轻的脸庞撞开了心扉，他的生活第一次充满希冀，似乎每天早上上学时，朦胧睡眼里潮湿的柏油马路、灰蒙蒙的天空都泛着淡淡的玫瑰色。他抱着手机，整晚对着屏幕痴笑着。时间掠过生命，也点燃了激情。亚飞尝到被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关心的滋味，他觉得他可以为她承诺一切。
而周围的一切也浪漫地发展着，亚飞凭借着军训时留给同学们良好印象，竞选上了学生干部，而第一次月考成绩似乎也不错。亚飞最初的那一点负罪感在生活的顺畅和暧昧的快乐中渐渐隐去了。
他成了班里的红人，他从未收到身边人如此的欢迎，他只能应景地在朋友圈里发着从网上抄的的语录。虽然有无数的点赞和层层叠叠的评论，而他是不会回应的，他只喜欢和苏芮在对话框里填满单纯而无谓的话和甜蜜缠绵。夜空下，剩下了空的卷子和杯子。

“光棍节”是所谓单身学生自嘲的最好时节，当然，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亚飞自觉不自觉地从网上抄下来笑话，发在朋友圈里：
“‘光棍节到了，你想要什么？’
‘独角兽。’
‘换一个吧。’
‘男朋友。’‘那还是独角兽吧。’”
苏芮也一如往常地找到了他，“你到家了吗？”“在干嘛？”……他们一如既往地重复着这些话，苏芮总是那么主动地来找他，亚飞每天甚至想着，婚礼上，她会对他说什么。
“你快去吃饭吧，吃完饭告诉你件高兴的事。”苏芮又发来一条消息，亚飞已经听不见了母亲连续的催促，却在这时不由自主地奔向客厅了。
“你就不能做做饭吗！”“我做的不好吃……”父母的小吵小闹常常回荡在餐桌上，灯光下只剩下咀嚼的声响。只是这次，除了沉默，亚飞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他抹了抹嘴，丢下了不忿的父母，用沾满油的手划开了手机。风吹过傍晚的天空，月亮犹如糖块。
“什么高兴的事啊？”
“你知道咱们班有人喜欢你吗？”
亚飞轻哼了一声，苏芮的主动让他感觉即使早一点，也似乎是对的，但是结果和未来都渺茫得不可预料。
“谁喜欢我啊？”
“我呀！”
在作文里写了那么多回，亚飞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小鹿乱撞。他关上了手机，攥着拳头，又马上打开，不想伤了她的心。他还是选择坦诚，“我有点紧张。”他觉得自己太没有勇气了。“我紧张什么呀。我也喜欢你啊！”
随着月亮深陷黑夜的怀抱，无数年轻的人们怀抱在了一起，亚飞与苏芮即使隔着屏幕，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园内
西伯利亚的寒流到了人口密集的北京依然不减其势，高楼大厦挡不住北风，只有“高处不胜寒”才能慰藉暖气不足的的住户。

亚飞在被窝里抱着手机无休止地和苏芮聊天。他的成绩竟然有了小幅的提升，他心里暗自欣喜地认为这就是所谓“爱情的力量”。他不再发朋友圈了。只不过，他会搜罗一些他自认为不失情调而又幽默风趣的句子发给苏芮。苏芮通常会用“哈哈”回应着，亚飞只好又找到了一个威胁她必须回答的句子：“鱼不能总陪伴着一颗水滴，而我们也不知会爱到哪里。”
“爱到哪里算哪里。”
亚飞放下了手机。无论怎样，他自己的浑身上下还是都因她的存在而充满活力，他觉得他的生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世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甚至亚飞在梦里，在发呆时，他会想着怎样摇着婴儿床和她说话，他们怎样在臂弯里填满甜言蜜语，而他现在有的仅仅是光滑的屏幕和没人打扰、也没有人的房间。
亚飞是个本分的孩子，或者说他虽然敢于在班里第一个恋爱，可是在学校，他和苏芮表面上如同不太熟的朋友，学校对于男女的交往没有什么过多的限制。但是这个成绩优异的学校却有着这样的威严，让学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一个恋爱中的情侣最多敢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互相摸摸头，大胆男生才敢在女生开柜子的时候，“砰”一声用手撑住柜门，霸道地用身体罩住女生，然后沉醉于仰视的眼睛。当然要先观察半天老师的动态，即使是保洁阿姨走过，也会立即站直身子，客气地说：“同学请让一下，我开一下柜子。”
但是亚飞甚至从没对苏芮没有主动的身体接触。他也没有意识到，不会有人这样谈恋爱的。靠网络传输的文字终究不能完全满足刚被点破的情愫。可是亚飞很知足，他喜欢拥有秘密的感觉。
苏芮可不这样想，自从她被他吸引而他又成功被她吸引后，亚飞就疯狂地黏着她，至少在微信里是这样的。但是她不想让自己活在网恋里面，明明是天天能见到的人。
可能他唯一一点表示就是每节课都会看自己，从“光棍节”以前就开始了。虽然隔着那么远，老师讲到有意思的地方会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苏芮一开始也因此欲乱情迷。仅仅如此依旧显得单调与乏味，一节课扭十几次头，有的时候不能恰好契合，两人都会不高兴吧。越不高兴，就越赌气，有时候亚飞还会故意不去扭头和苏芮对视，下课又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客客气气。放学他也会等自己，说一声再见，却不敢陪自己回家。她感觉那颗跳动的心不是跳不动了，好像是跳在了漩涡里。

下雨的晚上，他们又从放学聊到“晚安”，他只得从搜题工具上找到答案，草草了结了作业。为了躲爸妈，他把手机塞在了内裤里，然后到厕所架在洗手池上，一边刷着牙，维持着最后的甜蜜。“你要不抱抱我吧。”亚飞咬住了牙刷,呲着牙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不是。”
“真的抱抱。”
“好，你等着哦。”
亚飞手撑在洗手池的两端。不由得挠了挠头，他忘了自己的脸上沾着牙膏泡沫。他对着自己里的自己笑了，亚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驼背。
夜晚很美，风没有家乡。
他知道自己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做这件事的，也不敢。他一大早奔上了实验楼，走到尽头，他第一次逾越了学生没有必要来的地方，打开一道门，里面堆满了杂物，但是没有摄像头。看了一阵，他如贼一般遛回了教室。这一天苏芮等到放学，也没等来亚飞。

亚飞回家才回复：“明天实验楼……”苏芮更生气了，但是她转念一想或许有别的惊喜，便娇嗔道：“那你要主动找我呀！”“好吧。”中午，亚飞吃完了饭，走到了操场，站在苏芮和朋友后面，等了半晌，“咱们走吧。”苏芮一回头，他还是那张笑脸，没有任何变化，“我还没吃饭呢。”
“那就先吃。”他们俩都笑了。
亚飞看着操场上奔跑跳跃的同学，自己好像很久没打过球了。
亚飞如落魄的酒鬼晃进了教学楼，亚飞再和苏芮碰面已经要上课了，亚飞不敢仰起头，却皱起了眉头，两人并排地走着，铃声打碎了安静，在走廊里的同学们毫无察觉，可是两个人已经感觉的到，有些东西，在没有人故意破坏的时候，自己就正在裂开。
那天晚上，他们俩的聊天记录，第一次出现了空白，谁也不主动去说什么，虽然他们都知道自己有错，可是又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原因被原谅。亚飞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机，他开始分析那一次次的聊天，自己说的话越来越多，而苏芮越来越疏于回应。他关掉手机，甩到了床上。做起了毫无头绪的数学题。

苏芮早已经在做作业了，她第一次这么早地将自己推到自己的无知面前。似乎她的身体在被什么挤压着，喘不过气来。她又拿起手机打开，放下。她感觉自己在向下沉。拿起，打开，又放下。她飞快地输入一行字，又全部删除。
空白的卷子不知道被什么濡湿了。
亚飞第一次控制住了自己，不主动说话，他总觉得以前的他失去了“尊严”之类的东西。他要证明苏芮还是喜欢自己的那个苏芮。苏芮到底还是让他得逞了。亚飞也在沾沾自喜，毕竟他有理论依据——父母吵架，没人道歉，只要有一方能沉得住气，另一方总有憋不住的时候。博弈恐怕就是爱情中的必需品吧。
期中考试之前，换了座位。这对于那些同桌的情侣甚至朋友来说是令人懊恼而伤心的。可是亚飞没什么所谓，反而这次换座位让他们横跨大半个教室的距离缩短了一点。苏芮和别的男生坐在一起。她的旁边的男同学们常常惹得她笑得花枝乱颤。“近水楼台先得月”，亚飞每每转头时，看着他们的笑脸，苏芮也总是忘了去看他。

痛苦不是一天造就的，学校是让亚飞无可奈何的地方。它与社会不同，每个人都有层关系叫做同学，即使你们昭告天下，其他人依旧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打闹说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在这个年龄，没人懂得收敛自己，顾及他人的道理。
亚飞怀疑自己太敏感了，知道自己没权利打断他们，更没权利胡乱猜测，可苏芮的表现更让他愈加丧失信心。他们的话题又被亚非主动地主导了，他主动地，飞快地打着字，甚至想要抑制“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语：“我不是生气是懊恼……”高兴的是苏芮用几句话让他的火熄了。她主动示好的魅力又一次让亚飞有着梦一般的感觉。亚飞如失而复得的孩子：“我是怕你不要我了。”但是，苏芮并没有因此做出什么改变。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文字抱怨。甚至他问：“你到底喜欢一个逗你笑的人，还是真正喜欢你的人。”

“这两个，不冲突吧。”
自己近乎将自己抵押给苏芮了，却换不来什么。而苏芮觉得自己压根没得到什么。以至于在期中考试的时候甚至想及早结束，他知道自己彻底考砸了，但是他义无反顾地第一个冲出了考场，看到了苏芮和她的同桌肩并肩地说着话走出来。他只能回家，去依靠文字打动她了。
原来
周五，他得知期中考试退步了一百名。“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父亲歇斯底里地怒吼，用手疯狂地拍打着桌面，卷子被震了起来。亚飞保持着缄默。甚至他感觉这一切与自己无关，这一切不应该变成这样。他佝偻在椅子上，眼睛很涩。他转过头看着狂怒的父亲，让这一切继续下去吧，他更怕孤独的安静。
去补习班上的路上，父亲突然告诉他，手机被没收了：“你赶紧把早恋消除掉！”消除？亚飞动了动身子，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保持着沉默。

乌云被太阳的光撕成了碎片，搁浅在天空上。亚飞看着那山峦身上的夕阳，普通而真实。他靠着车窗，紧咬着牙，又有点想笑。
多少个日夜啊，卑微的自己啊，那是他一生第一次爱情啊。仅仅配被消除。他不敢想父亲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看到了那无数的消息，也不想争论隐私权的问题。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暮色与霓虹灯的影子缠绵着，穿过远方的云，终究消失在天际线附近。他看着父亲的皱纹在后视镜里一起一伏，他不敢再看父亲了。车的鸣笛应该在街道上，梦应该在床上，世界应该是有一定规律的吧，要不然为什么没有人会停下脚步，看看天空。
“我在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分手了，不是谁甩的谁。就这样。”
亚飞还没有把自己最后的话打出来，苏芮发给了他两句话。他躺在床上，不敢移动身体，怕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一切都没有变。他转过头看苏芮，她还是那样。是啊，他还没来的及哭，时间就飞驰而过了，生活一如既往，但是人们总会成长。亚飞这时才发现自己看过了一段没人敢走的风景，却被别人甩在了后面。父亲也许是对的，但他更相信自己。他要开始追了，他相信他想看到的一切，他会再看到的。
尾声
这是个对于世界来说平常的夜晚，亚飞在梦里思考着，世界有伊甸园，世界就有禁果。吃了禁果，没有了伊甸园；不吃禁果，就没有人类。
“为什么不让我吃，我当然知道有点苦呀。” 亚飞在梦里痴痴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