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色》(17)青梅

心里下着一场雨,惊得花从地底下钻出来,绽放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初春。――题记
心悬到嗓子眼,她的记忆也被恐惧噬去一半:自己是怎么来到警察局,怎么把缄默的妹妹打包回家,已经无从追忆了。
烧着一壶水,她却忘了开开关。守在尹夜烛的身边,她们像是彼此守望的孤岛,明明可以一起远眺夕阳,一同挂满霜雪,同淋一场如烟似雾的雨。但是,两座岛屿间隔着不可僭越的海湾,海上云雾升腾,海底深不可测,她们看似彼此依偎,不过是秋水泛滥中的可望而不可即,是从根尖上就同道殊途的人。
就像她哽在喉头的“我爱你”一样。
她的爱未尝太不轻薄了。
“手好冰,尹夜烛从小就有秋冬季节手脚冰凉的毛病,我却……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她紧紧地攥着妹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止住眼泪一样。
一滴泪打在尹夜烛的手背,她抬眼看周楹,左手轻轻抹掉对方脸上的泪水,却迎来了更多的悲伤。她本能地控制自己的分寸,抽来纸巾细细地擦拭。泪濡湿了纸巾,也沾润了她的指尖。

下一瞬,周楹把她抱在怀里,这样抛却一切的,将彼此交付的拥抱。周楹抽噎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明明,明明差一点就能接到你了,差一点就……”
房间里只剩下暗暗的哭泣声,房顶上都仿若浮着一层黄云。
“夜烛,你,想哭想笑都可以,想骂我,姐姐就在这里等着,你别,别不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沉寂啊,像坠入死水一样令人窒息。
过了不知多久,她开口道:“我,我能哭吗?”
为什么她这样不安,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这一句话背后是多血淋淋的伤口。周楹哭得更凶了:“你哭吧,我抱着你,你说什么姐姐都听着。”
周楹听她恸哭,像在看自己的灵魂在面前被倾轧殆尽。渐渐的,尹夜烛平复下来,在她耳边,声音里带着鼻音:“姐姐只这样抱过我三次。一次是小学时,我被别人欺负了,闹着回福利院;还有一次是我出去玩,天太晚,你找了我很久,找着就把我揽到怀里了。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我是不是一直很不懂事,总在给你添麻烦,总是很矫情?”

“不是。在我面前不许妄自菲薄。”周楹回答很干脆。
“我喜欢你这样抱着我。”她偏过头去,“我觉得前方就是有鲸跃过的海,云雾是深蓝,落日被海平面割成两半,天空却是粉的,鲸停在半空中时,也被染成粉的。还要有风,把云海吹散。因为你也喜欢风,我记得的。”
语气很软。描述的画面像一副珍藏了多年的水粉画。像,一本恬淡的爱情小说。
恬淡,她怎么想起这个词。
“好了,姐姐,放开我吧。我明天早上五点去赶早车,回去上课。你安心去上班,我不要紧。”尹夜烛飘忽一阵,认为那已经说得很明显,但是周楹没有回应――她终于心灰意冷了。
“我……”周楹感到她在挣脱,“不是,你不要勉强自己。多休息几天,我陪你。直到你觉得能够淡忘那件事,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我休息的足够了。让我回去吧。”
那语气又回到原本疏离的状态。这样的伤害,她是会记一辈子的。
周楹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只痛哭的鲸,悲伤会化在海里,泪和海水一般咸。

晚饭吃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尹夜烛吃几口,又去洗澡,然后严严实实裹着一条大毯子,问她在哪里睡。
“单人床上吧。”
周楹席地铺了地铺。关灯后一片漆黑,她睡不着,也不敢翻身,怕吵到尹夜烛,就这样僵着半边身子,想昨天白天发生的事。
作为一名医生,每天大概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生老病死。但是这其实也要看分属什么科,普通外科和急诊科还是有区别的,何况现在医疗技术越来越发达,患者死亡的病例,和以前相比大幅下降。因此周楹作为实习医生,还是头一次目睹死亡。
十几天前,有个老大爷在家干活时不小心踩到生锈的铁钉,来医院拔钉子。主治医师帮他处理伤口后嘱咐他打破伤风,他那一阵估计是疼得厉害,胡乱答应了。周楹作为实习医生,在旁边开完药,还带着他去了急诊打针。
但是,过了一周,两周,也就是第二针,第三针,老大爷都没再来。
老一辈很多都不信这个理,觉得就一个小伤口,愈合了就算好了。那一针价格其实不算很贵,但是对于为给子女省一笔钱,半夜上厕所都从未开过灯的父母们,实在是能省则省。

所以昨天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全身痉挛,被人抬去抢救了。
很遗憾,他没能再醒来。
周楹受到了很大冲击。主治医师在旁边安慰她:“小周啊,别难过。唉,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总有些奇怪的共情,比如当时那个情况下,她想的是自己如果就要死了,她最想干的是什么,最遗憾的是什么。
遗憾……
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她还没来得及和尹夜烛表白。
“唔,不要伤害我,求你,求你不要……”
她想着,却突然听到尹夜烛的梦话。19岁的青春啊,花朵才刚刚绽开,就被人强行摘下了……她心口闷闷的疼,压抑得喘不上气。
“不怕,我在呢。”周楹急忙起来,声音里仍带着鼻音,到床边伸出手,想要拥抱夜烛。
“别碰我!”
在触到她的一瞬间,周楹的手被猛地甩开。她惊得弹起来,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抱膝,脸埋在肘间,低声呜咽。她以为眼前还是那个人渣,浑身不住地颤抖,单薄的肩胛随哭声一耸一耸的。
“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她的头发凌乱,遮挡处隐隐露出一些伤痕。周楹扑过去,将她紧紧束在怀中,不住地说:“坏人不在了,不在了,是我啊,姐姐在呢,姐姐会保护你的。”
“姐姐?”她的声音几乎有些模糊不清,“姐姐,姐姐,姐姐!”状态极像一只落水的猫,哀哀叫唤,缺乏安全感。
“欸,我在呢。”
“……我是不是很狼狈,很不堪,在你眼里很脏?”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周楹最怕的还是来了。她手不觉缩紧,心剧烈跳动。
“疼……你放手!”尹夜烛用力挣脱怀抱,目光直直冲向周楹。然而没有眼镜,眼前人只是一片模糊。她的泪水盈满眼眶,静静划过脸颊。“你是不是觉得我沦落到这个地步是我活该?觉得我恶心?七年了,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如果察觉了,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你连问一声那个一直崇拜你的妹妹到底喜欢谁都不敢吗?”
“不是,夜烛,我……”
“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你难道就爱看一个小女孩为了你伤心流泪,抛弃健康,抛弃童真,你一通电话就随时奔走效劳?

“你喜欢,喜欢又为什么一直不温不火?为什么让我七年等不来一句话?为什么我之前流泪的时候,你不能像刚才那样抱着安慰我?……”
“你听我说!”周楹强行打断她的话。
姐姐的眼尾很红,胸口剧烈起伏。“我错了。我太懦弱,不敢向你坦白。四年前我就发觉,对你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感,也知道你……,但是并不知道你爱了那么久……你不要生气,我会一直抱着你,一夜,一天,一辈子。会好好补课,把你七年来的每一天都背下来,连未来的份儿,当一日三餐记着,哪天记不下来,干脆也别吃饭了。”
她听见夜烛哽咽了,有泪落下。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渣……我也有很大责任,我太自私,太不在意了,不该让你一个人来,不该那么远等你,不该不第一时间报警,那晚,原本想跟你表白……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难受的话,就向我发泄吧,我愿意受着。”她抽抽鼻子,最终还是忍住,没哭,“另外,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尹夜烛突然扑到她怀里。现在夜烛多年积压的感情终于得到爆发和满足,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哭一边说:“你是喜欢我的?你是喜欢我的?”

“是。”
“我愿意,周楹。”
周楹?她是不是早想这么叫了?
少女身上仍有清香――是自己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朱唇看起来很软,弧形很美。她情不自禁地想吻下去。
她这样想,便这么做了。
这一吻来得突然,然而尹夜烛再次条件反射地避开了。她自己也没有察觉,为什么就避开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愿意的,只是,我害怕。”她的语气十分不安。
“她还有阴影。自己不该这么放肆的。”周楹想着,连忙道:“不,是我不好,我应该等你准备好的。你也累了,快睡吧。我在一边看着你,不要担心。”
“嗯。”
“明天,再请一天假。”
“嗯。”
迈开腿吃你的水蜜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