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医 四幕上 第八章
2023-07-17 来源:百合文库

上次是什么时候?像这样,讲述着我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对,是半年前了。那时,我旧伤发作,在塞外找到洛阳,带她回营。治疗途中,她问我。
“能为我讲一下边塞的战争……起源,至今以来的战果,还有边塞军……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我来到边塞快一个月了,但对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没错,那时我给她讲了。当时,我真的希望,再也不要讲第二遍。
但事与愿违。如今,宇文煜雪正掐着我的脖子,逼我说边塞的前世今生。也好……如今作为重要战力的一员,让她知道,也无妨。
“能为我讲一下边塞的战争……起源,至今以来的战果,还有边塞军……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我来到边塞快一个月了,但对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洛阳问道。
墨雨砚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开口道,“这个,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我会认真听的。”
就我所知道的事情开始……先是十年前吧。那时,我的名字早已被剥夺。时逢欧阳大人举办了一场武术比赛,如果夺魁,就可以取回名字。或许宇文煜雪也和你讲过……我险胜了她,但气力已尽,没能撑过下一场比赛,最终未能获胜。赛后,欧阳大人亲自找我,只要我愿意去边塞服役,就可以拿回名字——于是我也答应了。我被破例纳入朝堂下属的学院,用一年学完了兵书理论,随后立刻参军。

但以我当时的身体状况,连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上前线杀敌了。也许是因为我过于瘦小、过于显眼,上一任总将军——危遁,也亲自找上我询问情况。简单对话之后,他就任命我当军师,我也暂时不用上最前线拼命了。
大概又过了三年。危遁将军……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向中原陈情希望由我接替他的位置,欧阳大人默许了。他在离开边塞之前告诉我,边塞以北,方圆百里,皆为和风的土地。狼冢极恶,夺走了我们的领土,如今还觊觎着中原,必须将他们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那时,边塞军只夺回了城墙外围几里的土地——对于空旷的北方,这点土地根本算不上夺回。所以,他要求……希望我能在城墙外驻扎,以表明这些地方属于和风。到现在,我们已经夺回的土地逐渐增多,我们也扩大了驻扎的规模,以此宣告这是我们的土地。
嗯,对……驻扎地曾经失守过。是我上任的半年后,那时大家都还不太信任我,然后遇上了敌人相当猛烈的进攻,我们一度退回关内,甚至舍弃了边塞镇的西北角才保住了反击的力量。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狼冢的将军——危遁将军说,他叫赫连缇轲,是狼冢的语言,所以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是个比邶还结实的家伙,非常难缠。
我也是在那次战斗中发现了邶的天赋,让他做了边塞军骑兵统帅。在关内的期间,我认识了司马良朔,费尽苦心让他加入了边塞军效力——他敏锐的视觉,在接下来几年的反攻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再过了几年,我们的兵力陷入了严重不足的境地。我们不得不开始缩小驻扎地面积,并且接连吃了不少败仗。距今最近的一次主动进攻,是在你们来到边塞的两个月前——那一次,司马良朔直接发现了敌方的侦察兵,我们才能取得先机,在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重创了狼冢。可以说,那是边塞军有史以来,难得的一次重大胜利。
在这之后,你们来了,边塞军的兵力总算得到了补充……听说是诸葛管理了西和风后征召的士兵吧。因为以前与西和风的联系太少了,能征召到如此规模的兵力,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兵力扩充了——这次,必须把狼冢驱逐出和风的土地。
“……如果能没有战争,那就太好了。”洛阳在沉默良久后缓缓说道,“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受伤、流血,或是死去……大家,不管是和风还是狼冢的大家,都能够和平相处了吧。”
“会的,和平的那一天会到来的。”墨雨砚望着天空回应,“我们,将是最后一代为战争流血的人。”
“墨……也会流血吗?”
墨雨砚轻轻笑了一声。他挥了挥刚上完药的手臂,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
而遍体鳞伤的宇文煜雪,在被几个士兵钳住的状况下,听完了墨雨砚的边塞军历史课。

确认宇文煜雪已经冷静下来后,将军示意士兵们松手,宇文煜雪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些事情?”墨雨砚面无表情,语气里亦无一丝情绪。
“刚来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奇怪……明明驻扎地离城墙并不远,为什么要舍弃固若金汤的堡垒,在这里等着敌人攻打?”宇文煜雪的声音还是十分愤怒,“对,这半年来,我都天真地相信,我们神机妙算的大将军,必定有相当的奇策,这些驻扎地不过是诱饵……墨雨砚!你个挨千刀的窝囊废,当他娘的狗屁将军!”
“你竟敢这么对将军说话!”周围的士兵大喊着扑了过来,把她钳得更紧了。宇文煜雪不甘示弱地反抗,把几个人踢得无法动弹。
“墨雨砚!你知道今天的损失有多大吗!就因为你的瞎指挥,邶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了!损失如此惨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也该擦亮狗眼看清现实了吧,你要是还狗改不了吃屎那样执迷不悟——下次司马良朔不在、敌人发动这样大规模进攻的时候,边塞军就全都结束了!”
一个士兵忍不住打了她一拳,其他人也正打算教训她的时候,墨雨砚无言地制止了他们。
其实,这场战斗损失重大的原因也有很多——和几个月前一样,敌军空前浩大的规模,司马良朔恰好不在——而且这次直到战斗结束都没能回来,以及自己的错误指挥。但归根结底——没错,城外驻扎本来就是一个荒谬至极的方针。如果一开始就在关内坚守,狼冢是耗不过边塞军的。这样激进冒险的做法……怎么看,都显得太过急于求成了。

战斗的场面历历在目。亲自上阵,带头杀敌。
然后,连做梦都没想过——
不,或许应该说,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时隔六年,与赫连缇轲再次对峙。
那是连危遁将军都没能战胜,狼冢的首领,必须消灭的宿敌。
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掉他,就能结束这场战争了。
而且,必须由自己,亲手杀掉他。
于是,向宇文煜雪和邶下了一道愚蠢的命令。
“把敌将周围的人全部消灭,我要斩下他的首级!”
“但是,其他方向的敌人……”
“不要管!”从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刻。当时,不知为何,自己真的就跟疯了一样。
赫连缇轲根本没有给自己一点靠近的机会。不但没能碰到他一下,反而是他的刀即将斩下自己的首级时,邶舍身挡下,当场鲜血喷涌跌落在地。
然后自己恍惚了。连邶都会当场昏死的攻击,换作自己肯定见阎王了吧。
若不是宇文煜雪又和他过了几招,趁这恍惚的时间,够让赫连缇轲杀数十次了。
或许是不愿意对女人下手,赫连缇轲集结了身边残余兵力,转而攻打其他方向。
宇文煜雪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直直坠下,头撞上地面后卷起一摊沙尘,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闷响。她一只手始终牢抓着盔甲下的腹部,隐约可见胯下浸染的暗红。

身为男人的墨雨砚,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痛楚,对女性来说是何等的煎熬。
将军彻底崩溃了。
指挥周围几人把宇文煜雪送回营地后,墨雨砚无力地跪下,空洞的眼神望着还在厮杀的战场,嘴角竟抽搐着扬起。
在发出绝望的呼喊之前,墨雨砚就被士兵们拖回了营帐。
两员大将元气大伤,邶的死活亦成了未知数。墨雨砚心灰意冷地瘫坐在席位上,只对军心涣散的士兵们下了一个命令——
“死守驻扎地。”
在这之后不久,宇文煜雪冲进营帐,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厉声质问这场战斗失策的缘由,和边塞军的历史。
“时至今日,你还想保着这个屁用没有的驻扎地?”宇文煜雪的声音开始颤抖,“连我这个没脑子的笨蛋都比你清楚,守住这片空地没有任何价值,只会白白损失兵力!”
墨雨砚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好,好啊。窝囊废。”宇文煜雪竟露出恐怖的笑容,“哦,对了,我们亲爱的大将军阁下,您想要看看您的骑兵统帅怎么样了吗?他居然会舍身帮一个无药可救的窝囊废挡刀,真是蠢到家了,不是吗?哈哈!走吧,去看看他那滑稽的样子,真是可怜又可笑!”
说到这里,宇文煜雪咳出了血,浑身剧烈摇晃着,杂乱的头发被甩到前额。她骇人的目光从发丝间袭来,死死地盯住了墨雨砚,“呵……现在,我这样子,也真是滑稽之至,不是吗?哈哈……咳咳……快去看看吧,那个蠢到家的骑兵统帅,可比我滑稽多了。”

“送她去和医那里,我随后就来。”墨雨砚如此吩咐。须臾,营帐清净了许多,只留下外面的喊杀声不绝于耳。
至于洛阳——方才对邶的伤做了应急处理。一道径直穿破肚皮的伤口,根本无法想象这是在穿着盔甲的情况下,对方仅靠刀就做出了这样的杀伤。姑且庆幸这把刀没有贯穿他的身体,所以失血还在可控的地步;但伤口周围的内脏就凶多吉少了,洛阳不敢,也没有能力做缝合内脏的手术。她只能颤抖着把猩红的伤口缝上,努力斟酌着药品的用量,即便用布在他粗壮的腰际捆了几层,也阻止不了零星的渗血。
放开邶后,洛阳差点昏倒。还没能让她深呼吸一口,宇文煜雪就被送了过来,差点让她彻底失去意识。
也正是此时,白发的侦察官,才迈着蹒跚的脚步,回到这狼藉不堪的战场。
“喂,喂……什么啊,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又是我不在的时候?”
他知道,已经晚了,他什么也挽救不了。
司马良朔跪倒在洛阳身边。“邶……宇文……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邶的肚子被刺了一刀,很有可能伤了内脏,现在还在昏迷,生死未卜,即使能醒来也很难恢复如初……”洛阳哽咽起来,拼命压制着颤抖的手,专心治疗宇文煜雪的伤。“煜雪……几乎都是内伤。这段时间是她的经期,她的体质很容易痛经、出血,再加上剧烈活动和受伤……她,她是怎么熬住这种痛的啊……”

终于,洛阳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溃堤般倾泻下来。她僵硬地伸手拿药,在周围磕磕绊绊地摸索一通,却只找到一片用空的容器。
已经,一点药都不剩了。
“我……我真的想,想救煜雪,想救邶,想救受伤的痛苦的每一个人……”
洛阳仿佛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已足够大到连正在赶来的墨雨砚也能听到。
“但从早老师就告诉我,‘药尽其用’……”
她绝望地放下了空空如也的药瓶,缓缓伏到宇文煜雪身上。
“老师!我……我做不到啊!用这点药治好一两个人,却让大片的人被伤痛折磨,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老师,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这——这根本不是药尽其用,是对伤者的见死不救啊!”
洛阳痛哭失声。站在一旁的将军,心被揪得紧紧的,除了无助与彷徨,他什么都看不到。
“报告将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最多再过一刻钟,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墨雨砚沉默了一会儿,示意传令兵退下。司马良朔也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和墨雨砚四目相对。
“大将军阁下,今天缺席了,我很抱歉。即使我现在赶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不是你的错。”
司马良朔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眼神也变得诡异恐怖。

“撤退吧,大将军阁下。”
将军没有回答。
“撤退吧,墨。”
墨雨砚以沉默相对。
“我不管你面子会有什么问题……”司马良朔说着取下了眼镜,“如果……你的决策让和风被消灭,你将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墨雨砚低下头开,咬牙切齿。但是,他依旧没有回答。
“我还有重要的人,所以我不能死;我还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我必须战斗。如果我们在这里全军覆没,我们……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更是那些,我们不愿失去的人。”
司马良朔对眼镜呼了一口气,用污渍斑斑的衣袖略略擦过,并没有立即戴上,而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它。
从墨雨砚那里,传来了哽咽的啜泣声。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不得不用一只手遮住双眼,泪水依旧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同时,他举起另一只手,向全军下令——
“所有人,放弃驻扎地,撤退!全部撤回城墙以内!”
司马良朔指挥几个伤员送洛阳他们撤退,随后走到墨雨砚身边,扶住了他的肩膀。
“该走了,墨。我会带侦察队掩护剩余人撤退。”
他戴上了眼镜,披上了盔甲,没有一丝犹豫,走向了战场。
这场战役,是边塞军所遭遇的空前绝后的重创。
年仅二十三岁、名为墨雨砚的总将军,坚持着城外驻扎这种危险的方针,抵御外敌长达六年之久,可谓……相当不简单。

时隔六年,他和敌将第二次对峙。
时隔六年,边塞军的防线,再次被逼退回了城墙内。
电梯里的苏柔上瘾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