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百公里》第四章-星光-

我从早上六点出发，下午四点才到达目的地——一座中型通风口。
如之前所说，我是一名管道维修工，但我不维修简单的家庭管道，而是负责维修着一座四百多公里，分支无数的超级工程的通风系统。由于设施建设工程是分阶段进行的且经常改变原有的设计方案，所以通风管道就像无数缠绕着的耳机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般蜿蜒盘旋伸向地表，总长竟达到了两千公里。虽说这工作离不开复杂与危险，但到地表维修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一人高两人宽的通风口像个银灰色的小土包在地面上隆起，不认识它的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散落的飞机引擎，当然，我们这个时代早就没有拥有飞行能力的飞机了。

修理舱在通风口下十米处，那里有支持通风口扇叶运转的发动机。
在出发前我将头盔上的录像机取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装了回去。
当我顺着垂直的通道爬下，头顶似乎被什么冰凉的液体击中，抬头向上看去，水泥筑成的灰色天花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黑色水渍，污水从天花板的裂缝中不断渗出 ，四周的墙壁也尽是从缝隙间至上而下的水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生锈到锁孔的发动机外壳打开，拉开门的一瞬间，混合着浓烈腥味的黄褐色污水一涌而出，眨眼间铺满了维修仓的地板。不到四立方米的空间内充斥着变质血液一般的铁腥味。

我在沾满污水的电线间摸索着，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到浸入内心的恶心。
“呃啊。”我的五官因阵阵的恶臭而蜷缩在一起。
损坏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地表化雪形成的融水渗下地面，积在发动机舱内，再加上电线老化从而产生短路。
我熟练地替换上新的电线，从下到维修仓到维修结束不过两个小时。
“派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这么简单的工作？”我哭笑不得，拾起工具包便打算回到地表。
修理舱与地面的垂直通道间架了一把超长的梯子，但设计师似乎没有考虑到一百年后会有人穿着宽大的防护服爬梯子，通道于是建得太小了，害得我总是碰到墙壁，连面罩都刮花了。

正当我艰难地爬离修理舱，马上就能触碰到出口的光线时，只听“咔嚓”一声，紧接着硬物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呜呼，完蛋！”到地表上检查时，我不禁发出悲鸣。录像机竟然从与头盔连接处上脱落了。
“虽然回去不用上交视频材料，但一路的风景全没了！本来还想拷贝一份回家看呢，哎——”我长叹一声。
失落的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太阳在地平线下泛起红光，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飘渺变幻的云彩上，仿佛流动的流光。调出面罩上的虚拟时钟，已经五点半了。
一个睡袋，一盏便携灯加上一台小型电磁炉就是我晚上的所有装备。我将号称可以抵御零下三百度严寒的帐篷扔在一旁，映着灯光，面朝天空，裹着繁星入眠。芳草的香味透过气体过滤器转换为人工合成拟真气味进入防护服内，萦绕着我的身体，充斥在鼻腔。仰望着无垠的星空，却叫不出其中任何一颗的名字，只是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们发明了一个叫星座的东西。

一种隐秘的不安感在我的心头攒动。
睡前，
我脱下防护服，
“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