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在树上的羊

我知道，有一张最想、最应该拍但却没有拍到、来不及拍下的照片：她在昏暗的天色中最后叩住黑色车门的手指。
我知道，还有无数张拍不到的最后的声音和笑脸。
被调暗几度的灯光映得食物勾出晶晶闪亮的光泽，梦境般的色彩在相机里深刻勒出迷幻痕迹。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我开始像每次照相那样目光凝滞，眼眸失焦，嘴角提着奇怪滑稽的弧度。
我们只字不语，冷冷的刀叉在亮白的瓷盘上清脆地响。我们为彼此摆好银手柄的方向，我们站起来为彼此倒水。
充斥着冷气的店里空无一人，我们像被放置在冰箱下面的冷冻仓里，像两个冰块一样方方正正地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哪个角落开始放陈奕迅的《十年》和胡夏的《那些年》。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都是我六年级夏天时候听的歌。
我们像沉浸在泛黄的影片里面。
我们像观众一样旁观着那些年。
临走前，她一直沉默地看着那家店里许愿墙上、已经有些褪色的祝福语。

好像总是有倒计时，在沉默的时候，一分一秒清晰地数着。我们在这倒计时里拍了无数张照片，试过了每一张滤镜和贴纸，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按下快门的每一瞬手指，都在那一瞬间浮现一块琥珀，每一个眼角、眉梢都定格其中，如化石般。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的。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望着我们自己，仿佛从来不认识自己。
如果翻得够快，那就是一段记忆。
我望着我们自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神开始失焦，什么时候我开始学会假笑，什么时候我开始手足无措。
只有一张照片里，模糊暗淡的光影，甚至有些看不清我们的样子，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哪一张照片里那么真诚地笑过。
那是我手晃了一下。
我们好像开始晃动了。
我望着我们自己。
于是我想起无数次，在闭门的叶影窗户中，在空无一人的树林里，在灰白色的动物园里，在透明的蝉壳上，J看到的每一个自己。
题目是：袁哲生《静止在树上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