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日(二)

(二)村
我从来不喜欢吃药,总是要人催的,自嘲“月啖丸药八百粒”,却怎么也想不出下句来了,笑笑,作罢。
晨起,大概收拾,便拉着牛去小客门前的坡上,任牛吃草去了。
坡上生着草,满了的草,草中少有的几棵树,大概是国槐,草很高,半米左右。草中有许多锯后剩下的木桩,单手便可环抱的;但仅有一块大石,半人高,略平,如台状,可倚可卧。
云多时,卧石上看云,我喜欢层累似棉而厚实的云;日裂时,卧草中数树桩上的年轮,看着小虫在树桩上爬过:天微晴时,倚石旁看川,一线的,从远处划过。
川宽二十来步,最深处亦仅两人余。村里的人从不会说这川多重要,大家也都很明白,这川才是村的中心。
早年间川中还有许多鱼虾的——那时还有船伯摆渡的,小木船,能坐三四人吧。船伯总在河边的,远远叫一声便来的,船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也好坐、要好放行李。船资?有钱给几个就好,馒头窝头一概照收。顺带可以教游泳,若说水性,那必是船伯,毕竟是和水天天打交道么。

近年来水不甚干净了,鱼虾也少了很多;饮水亦需挑来,抓把明矾澄着,但洗衣服总是还好的。
岸边有不多大石,下午不很晒时总有洗衣服的。无论来的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母亲,若是凑巧,总能有各色谩骂吵闹。
无论是谁抢了谁的大石,谁瞪了谁一眼,谁棒槌打皂角用的力大了,隔着河喊叫吵嚷,将烂熟于心的脏话一股脑抛出来,生怕对面先说了。大约骂累了,便安静下来,酝酿着更加恶毒、能一言至对面非命的脏话。看起来,只剩下手上捶打不休。即便骂得再狠,哪怕气得跳高跺脚,也绝对不会沿着不远的桥走过去,无论揪头发、扇耳光都更能解决问题。若是挨着捶衣,也会骂的,自然是骂不相干的人了,有时甚至能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然后沆瀣一气。待洗完衣服,无论之前气得如何,又骂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此时只剩下端着家什回去,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么,何必呢。骂人什么的,大概并不是针对“人”的。
船伯原不喝酒的,他不喜欢酒,只喜欢川和船。他摆渡时总是喜欢说:“等我老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过。”——我这地方不说“死”的,忌讳,若一定要说,就说“老”。船伯总说的,大伙多一笑置之——“我要融在这川里”。

那是觋人来这的两年后,在川上转弯最宽处修了一座桥,桥不宽,有铁链在两旁拦着。桥头靠北,挨着一颗古树,老人们都说大约有四百年,这棵是树妖搬来前最大的树。
里长的小儿子从来都是倚着古树直勾勾地看着川的水,一直到天大黑。若来问,定然没有整话回的,当然也没人问——大家早就知道,这是被“宠傻了”的里长小儿子。
日落前后,川里是男人的天下,忙了一天一身的汗和疲惫都是要在川里洗净的。男人们将衣服脱尽,放在岸边自己记得的位置,然后纵身一跃,溅起许多水滴便不见了。不必着急,不等许久,便会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怎的。早早洗完准备回家的男人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一声大喊,大家也都发现自己的的衣服丢了。里长的小儿子也已经回去了,无从找起。幸而天大黑了,没出很大的乱子。第二天的晨光照在极高古树上,上面挂满了男人的衣服——树的枝条微微下垂着。
有桥之后很少有人坐船了,船伯会喝好多酒,村酿散酒,逢年过节能有从县城买的玻璃瓶的地瓜烧。

再之后,某日,老赵要坐船,船伯站在船头,舌头打结,双手叉腰:“想坐船,可……可以,我要……要六个鸡蛋”!那天,船板上散放着好几个地瓜烧的瓶子。
至于后来,人们发现船好好的停在岸边,靠着船,船伯周身的衣裳浸在水中。人们突然想起了船伯的话。
里长的次子比划着划船的动作:“船……船老头,躺在这”,他指着船边的岸。
里长和觋人来了,他们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沉默良久,觋人郑重地宣布:“船伯老了,融在川里了。我们要引以为戒,具体注意事项明天早上由我来演示”。
本文纯属虚构,登场人物、团体名称等与现实中的名称无任何关系。
明日方舟堕落的阿米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