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二十）

二十
年级组最终选择让理科前二百名与文科前一百名的学生在星期一的晚读去大会议室进行高考100天的宣誓。孟书言因为要作为文科学生代表发言，需要准备一篇发言稿，然而她对此毫无经验，在写稿时少见地被难住了。程霁语发现了这个情况，在嘲笑孟书言的同时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帮她，并约她星期天上午一起去那家小书馆自习，顺便指导一下她的发言稿。
“我怎么觉得，让你来辅导我的发言稿是个极其不明智的选择呢？”孟书言长叹一口气。
“欸嘿嘿，相信我嘛，我最擅长辅导别人的小作文了。”程霁语倒是开心得不得了。
星期天，两个人在很早地在小区门口碰了面，先是一起在街边的胡辣汤店吃了个早饭，再去到上次那家很恬静的小书馆。中途路过孙晓筝家的店，孙晓筝这次倒是没有在店里，但是那只大狸花猫却还趴在门口，微微眯着眼，慵懒地甩着大尾巴。程霁语看到它，又联想到了自己身边的人。只是，她从来没有像这只猫此刻一样闲适的状态。她对世间万物永远保持警戒的态度，将自己保护在一层看不到的躯壳里，增加了与所有人的距离。
很快，二人就到达了目的地。书店刚刚开门，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店员看到二人背着书包进来，笑着打招呼：“来得这么早啊。”

“一日之计在于晨。”程霁语同样回以微笑。
刚在桌前坐定，拿出包里的书、本和笔，门又打开了。程霁语和孟书言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门口，之间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员工服的女孩走了过来。像是没有料到这会儿居然有顾客一样，她在看到二人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冲她们微笑点头致意，然后匆匆地走向了饮品柜。
“哇，那个小姐姐长得很好看啊。”待她走远了，程霁语用气声对孟书言说。
“嗯，她是这家书店搞饮品的，上一次我在这买的柠檬水就是她做的。”孟书言点了点头。
“诶，那你居然不告诉我这里有个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要不是这次人家正好路过，我就错过了个看美女的机会。你说说你，该当何罪？”
孟书言轻轻一拍程霁语的头：“学你的习吧。”
两个人趴在桌子前各写各的东西，店员也在准备自己的工作，只看这一幅画面，倒是相得益彰。程霁语说是要辅导孟书言写发言稿，其实也并没有真的打算对她指手画脚什么，毕竟自己也不曾有过当众演讲的经验。这次约她出来和自己一起，主要是找个借口多和她一起待一会儿。学习的间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书言，看着她对着稿纸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样子，心里会觉得真是可爱，也带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开心。这个人平时面无表情的时候居多，偶尔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展示情绪的样子，倒也让人感到新奇。

孟书言的心里此时此刻却简单得多，她只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老班去搞这么个发言。太难了啊！这是人干的事吗？写这么一堆激励人心的话真的好羞耻啊，念这些个东西有什么用嘛……表面波澜不惊，内心碎碎念的孟某眉头皱得更紧了。
写完了一张文综卷子的选择题和政史地的最后一道大题，程霁语探头去看孟书言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写是写完了，稿纸工工整整地摞在一边，写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战英语卷子，眉目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如水，看不出情绪。
出于好奇，程霁语悄咪咪地伸手去拿那摞稿纸。在手触碰到稿纸的一刹那，孟书言突然发话：
“不许笑得太放肆，”她说：“给我留点面子。”
“放心吧，我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程霁语信誓旦旦地冲她点了点头，而后郑重其事地板着脸开始阅读，并成功在十几秒以后满脸放肆的笑容，拼命忍着才没能让自己笑出声来。
孟书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见程霁语飞速地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收拾进包，唯独手里拿着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东西：“走，咱们去外面说。”
“我的预感是对的，让你辅导我，真是错误的选择。”孟书言摇了摇头，也低头收拾起了东西。

一出门，程霁语直接就不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刚从门里走出来的孟书言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店门关上：“你急什么？我门都没关上，你想让一店的人都欣赏一下你那魔性的笑声吗？”
“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我在店里憋得有多辛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书言“淡然”地看了程霁语一会儿，最后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哎——”她双手伸到眼镜下面揉了揉脸：“我知道它应该蛮好笑的，也不至于让你笑成这样吧。”
“你看你看，你这写的：感谢老师学校栽培，学生不胜感激。这是演讲的时候应该说的吗？咱们演讲不要那么文绉绉的，要讲究白话。你这个文章里面，虽然写得很正经，但真的好让人想笑啊。”程霁语将稿纸举到孟书言面前，总算是正经下来地分析。
“真麻烦啊……”孟书言认命地掏出红笔，跟着程霁语指出的问题做笔记。两个人直接就站在街边分析问题，最后硬生生把一片黑色的笔记中夹满了红色字迹。
“搞定了，回去你自己再删删减减就好啦。虽然我也不是很懂，总比你之前那一份好得多。”任务完成，程霁语愉快地拍了拍孟书言的肩头：“走吧，我们回去吧。”

于是孟书言卸下背在肩上的书包，用膝盖把它顶起来拉开拉链，程霁语便瞅着书本的缝隙把稿纸塞进去。两个人正有些手忙脚乱的时候，书店的门再一次开了。孟书言顺眼往那看了一眼，却认出她正是书店那个做奶茶的女孩子。程霁语也看见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力一塞，拉链一拉，便急着问道：“欸欸欸，那个小姐姐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那个，那个做奶茶的小姐姐？”
“你还记得啊，”孟书言点点头：“对。”
“我对美女的记忆力不是一般的好。”程霁语“骄傲”地挺了挺肩膀。
“她气质挺特别的。”孟书言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星期天的晚上，孟书言把卧室门关好，便拿出重新誊抄了一边修改过后的稿子练习。一开始只是非常小声地读，就像背书时一样，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结果发现这样总是口胡，还很容易念错。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决定不想那么多，往墙上一靠，稿子举到眼前，放声大念：
“尊敬的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孟书言，”念自己名字时还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能够站在讲台上与大家分享学习经验，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

放声说话的声音与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但听起来也不难听，孟书言很快习惯了这样的感觉，还觉得大声读书的感觉有点爽。正读得开心，只听自己的门“咔哒”一声，孟书言心里一惊，立即噤了声，脑子里“轰”地一声，身体还没来得及挪动，依然靠着墙，就这么僵硬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门口同样诧异的妈妈。
“你在干什么呢？”妈妈看着靠墙的女儿，很是奇怪。
“嗯……练一下读发言稿。”孟书言反应过来，立即挪动了脚步，换了一个不那么“傻”的姿势，将稿子往书桌上一扔。
“什么发言稿？”妈妈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稿纸看了起来。
“就是，明天100天宣誓嘛，我们老班想让我作为文科代表上台发言，这个是我到时候要念的东西。”
“噢噢，是这样啊，那挺好的啊。我就是在外面听你好像在读什么，以前没怎么听你这么读过书，所以过来看看。好好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还能通过这个活动多认识几个同学，顺便还能和年级其他学习好的同学多交流交流……”
发现妈妈又有打不住的趋势，孟书言赶紧打断她：“哎呀，只是上台念个稿而已，台下大家不会很当真，我也没那么多流程，一念完就跟我同学一起等着宣誓了。”

“这不是一次不一样的经历嘛，”妈妈全然不在意自己被打断了：“以前你不喜欢老不喜欢展示自己，现在难得有一次当众表现的机会，当然要好好珍惜啊。”
“还我不愿意展示自己，我有什么可展示的啊……”听了妈妈的话，孟书言直接无语地坐在了床上。
“你看你这个孩子，我说你你还不爱听，勇于展示自己也是一种才能，敢于承认自己的优点也是一个优点……”
“我没什么优点，所以不需要承认。好了好了，先让我一个人练会儿吧，明天就要上台了，我可紧张了。”孟书言连哄带骗地把妈妈拉出了门，妈妈虽然顺着女儿走了出去，却还想继续说：
“你怎么那么不自信呢？谁说你没有优点的？不要那么自卑，要勇于直面自己。”
“晚安，妈！”孟书言无奈地大声说。
“晚安晚安，早点睡。”门外终于传来自己想听地回答。
说是要再练几遍，孟书言却是一点也不想读了。愣怔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干净的桌面。
我有什么优点呢？她想：我真的不知道啊。
星期一如约到来，白天平平淡淡，晚上吃完饭，大家老老实实坐在教室写作业，听到广播通知理科年级前二百和文科年级前一百的同学去到大会议室，班里便有一些同学站了起来，天花板上也传来凳子拉地的声音。

这一次班里进到年级前一百名的有8个人，程霁语是班里最后一个挤进去的名额。以前孙晓筝的成绩总是比较好些，这次却没能来到宣誓现场。郑芊一直稳定在班级二十名左右，这次依然没什么大变化。程霁语庆幸自己挤了进来，得以和孟书言一起进行这有些仪式感的宣誓，同时也有些为自己的两个朋友可惜。晓筝平日真的非常努力，却没能来到考前心心念念的一定要来的现场；郑芊……呸，这个狗女人还总是懒懒散散的样子，让她努力她也不听！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多上点心。
随着大部队进入会议室，按班级分位置，程霁语和孟书言坐在了自己班级位置的边缘。还没坐一会儿，老班就过来把孟书言叫走去后台做准备。程霁语只来得及在她走之前拉拉她的手，她也只来得及冲自己回头笑一下。
唉——程霁语怅然地靠在椅背上。身边坐在自己左边的同学平日里并不是很熟，只能零星说上两三句话。稍微熟一点的李晓萌和张艺离自己有点远。关键是，好像自己班来的所有人，都拿了卷子！已经开始低头写了！
难道只有言言和自己没拿卷子吗？
天啊，这是什么情况。程霁语欲哭无泪：大家都刻苦到这个程度的吗？这搞得我压力好大啊……

虽然周围乱哄哄的，依然阻挡不了自己旁边的几位同学埋头写题。程霁语有些无聊地靠在椅背上，摇着自己的双腿，看着前面站在台边的孟书言——她正在听主持人给她们讲流程。不变的腰身挺拔的站姿和听别人讲话时认真的神情，衣服整整齐齐，整理得一丝不苟。想起高二刚和她分到一班时，总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过于严肃，只有在高三坐得近才发现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人。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同学们把手里的题什么的都收一收啊，学习不差这一两个小时。这个100天宣誓也是很重要的，能够给大家带来一种关于高考的使命感和荣誉感，听一听不仅有利于激励人心，还能给大家平日紧张的学习生活放松一下。好了，各班班主任都看看是哪班学生还在说话呢？!”
年级主任的最后一句话骤然严厉起来，原本还有些吵闹的会议室瞬间噤若寒蝉。主持人趁机上台，宣布高考100天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大会进行第一项，请赵副校长讲话。”
“同学们好，”赵副校长操着一口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时间飞逝啊。当年你们这一届刚刚入学，开入学典礼的时候，也是我迎接的你们，转眼间就已经快高考了。我知道现在大家学习压力都很大，可能有很多人都萌生过放弃的念头。但细细一想，大家寒窗苦读12年，为的就是最后这几张试卷能取得一个好的成绩。在这个时候放弃，有些太不值得了……

“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啊，生活情况比现在要差得多。当时我家在农村，每次上学我都要背着很多馒头和家里熬的酱来学校。那个时候宿舍不像现在冬暖夏凉的，而是冬天漏风，冻得睡不着；夏天躺一会儿就一身汗，浑身上下黏得难受。我们班，当时只有四个考上大学的，三个大专，只有我一个本科。去上大学以后也很难，家里能给的生活费不够，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一个没有什么技能的学生能靠什么赚钱呢？没什么办法，我只能去扫我们大学的厕所，靠这个来赚点生活费。现在想想，你们这个时代其实也挺幸运，至少不必为了生计而奔波，只要专心学习就好了……
“咱们来参加100天誓师大会的，有成绩要求。理科是年级前二百名，文科是年级前100名。我当年是学文科的，就拿文科来说事吧。来这的100个人，第1名是三班的孟书言，第100名……我就不说名字了，总之看这个分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听到孟书言的名字从他人嘴里讲出来，程霁语有着说不出的骄傲。然而听到拿第1名和第100名对比，又有些说不出的好笑。幸好我是第98名，免了这个尴尬，这会儿第100名的同学，指不定有些多哭笑不得呢。这么想着，程霁语又去看侯台的孟书言。她正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尴尬。

看来尴尬的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自己能排在年级的前面，可能会觉得自己很不错，但一定要明白，自己和前面的人，还是有差距的。不能因为短暂的成绩而自满，不过也不能因为一次两次没考好而自卑。说实话，高考的成绩不仅要看实力，和运气也有很大的关系。往年有的同学平时学习特别好，偏偏高考考不出分；有的同学平时平平淡淡不出彩，高考就成了一匹黑马一骑绝尘。这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大家既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自怨自艾！不仅要巩固自己的知识储备，也要培养一个好的心态……”赵副校长看起来有些激动，手里的稿子根本就没看几眼，一直口若悬河，讲了二十多分钟才罢休。程霁语听得昏昏欲睡又焦急——她实在是很期待孟书言的演讲。
“大会进行第二项，请学生代表发言。首先，请理科代表，高三十六班的李秉泽同学发言。”
一直站在孟书言身边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冲她小声道了个别：“那我先上去了。”
“加油。”孟书言轻轻点了点头。
李秉泽上台的一瞬间，那边理科的同学立刻爆发出了如雷的掌声。在他说出“大家好之后”，那边男生浑厚的“好”的喝彩声更是此起彼伏。且不说演讲内容如何，单是这个氛围，就已然很有气势。

男生声音有些小，念稿念得也是平铺直叙，并不吸引人。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已然念完，最后以冲大家深鞠一躬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在结束的时候，理科那边的喝彩声再次如雷贯耳。
好家伙，玩得花里胡哨。待会儿言言上去，我也得多喊几声。程霁语暗想。这时，身边的同学拍了拍自己：“班长说，等会儿孟书言上台，咱们尽量大声喊‘好’，气势上不能输。”
“那是必然的。”程霁语自信地笑道。
台下是怎样一番热火朝天，孟书言却根本没注意到。自从李秉泽上台，她的心就跳得厉害。台下的人实在是很多，自己站在这里就已然不敢直视，等会儿上台了以后又该有多局促。有好几个瞬间，她都希望台上的男生多讲一会儿，尽量拖延自己上台的的时间点。可惜事与愿违，男生的演讲快得惊人。最终，还是轮到了自己。
“感谢李秉泽同学的分享。下面有请文科学生代表，孟书言同学上台发言。”
孟书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走上台的。只记得自己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将麦克风举到嘴边，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才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她的语速偏慢，与刚才在台上的同学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对比，正准备继续往下念稿，台下文科生的一边，突然爆发出女生特有的清脆的叫好声，还有气势不凡的掌声，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程霁语喊得很卖力，她们来的几个人俨然是此时最热闹的一波人。在台下看着孟书言，心里欢喜得很。不管她自己是怎么看自己的，然而在程霁语的眼里，她此时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喝彩声不仅仅想与理科生们一决高下，更是对自己女友由衷的赞美。你真的很棒，若是在自信点，该多好。
虽然毫无心理准备的喝彩声把她吓了一跳，但却意外地让自己心安。孟书言的心缓缓平复下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念着稿，字正腔圆，让大家听得很清楚舒服。
“感谢所有帮助我的、鼓励我的人……”说着这话，孟书言情不自禁地往程霁语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侯台时已经偷偷看了女友很多次，因此只一眼，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只可惜隔得有些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知道她也在看自己。但只需知道这个，也足够让自己心安。
程霁语看得出来孟书言在台上和自己刻意的对视，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心里却激动难耐。喜欢一个人，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足以掀起排山倒海。
“谢谢大家，我的发言完毕。”说完这句话，孟书言后退一步，深鞠一躬。文科生这边的掌声再次风起云涌，程霁语是其中鼓得最使劲的一个。

程霁语在自己的位置上焦急地等待，终于把孟书言给等来了。
“讲得真好。”待她坐稳后，程霁语夸奖道。
“我紧张死了。”孟书言长舒一口气，破例没有谦虚
……
“大会进行最后一项，集体宣誓。请大家全体起立，将右拳举至太阳穴，跟我念……”
多年后，宣誓词已经不记得了，但程霁语永远记得那天，她和孟书言站在一起，面向大屏幕上的红色标语，近乎庄严地共念一段宣誓词。在大家各自说出宣誓人的名字时，孟书言忽然转过头看着程霁语，在短暂的混乱中，开口：
“我爱你。”
“我也是。”
然后大家都安静了，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处的浪漫。两个人随着口令坐下时，十指相扣。
田园风光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