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辗转》

“且休去听风鉴凶吉。”
“观星即观心。”
我仍记得贞观十九年。我与师父一同将誊写好的《推背图》上呈唐王。
我看见他恭敬的行大礼,叩首。
我听见他说:“卦象所指大善。”
“大唐,可千秋万代。”
一、
我于贞观元年拜师袁天罡。
那会儿是重阳前后。师父隐居的山脚下长满了茱萸。核果成熟后颗颗红艳饱满,我摘了一株,想着给他当个见面的拜师礼。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体面一点的礼物。当然是因为囊中羞涩。
他隐居的地方偏僻,我路上盘缠不够的时候就给人看相算卦混点小钱。那时我还小,和那些江湖术士没有差别,全靠瞎编胡诌。还总是因为行头不够齐全、年龄没有说服力,被人拆穿,被同行驱赶。总之是十分艰辛。
我问过师父为什么答应收我为徒。师父说我看着根骨正,是个好苗子。
我与他说了当初的经历还有一些算卦的事迹。他老人家喝了口茶,罚我把《道德经》抄了五十遍。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眼就看见一座极高的亭子。还有若有若无的云气缭绕在周围。

我踏上台阶,随着我往上走,慢慢看清他的样子。他那会儿看着也才三十出头,鬓须却全都白了。披着鹤氅,衣袖上绣着暗纹,安静垂眸下着双手棋。这亭子建得高,九月的风穿堂而过,温热又凉爽,揉着桂花香去撩动他的衣角。他就像是个鹤发童颜的仙人一样。
他察觉到了我,便停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首,像是在聆听什么。
我难以自控的激动起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风鉴吗!他听到了什么?
可我偷偷的侧耳,却只感受到风从耳畔轻扫而过。
他转头来看我,我也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他的星眉剑目有能洞穿人心的凌厉,却因他的神情淡然中和了些许。那双眼睛如天幕般漆黑不见底,但是却很亮,像是碎了满天星河。我可以从里边看见我的倒影。
我跟他道明此行的目的。他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抬手把剩下茶水的扬出了亭台。他重新斟了两杯。
“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感觉他看上去没那么冷淡了,语气也温和了很多。
我赶忙撩起袍角,跪了下去。从袖子里拿了方才摘的茱萸,还有一根算筹。恭恭敬敬的捧着递给他。

我说:“我想同先生一起,俯仰古今。覆眼前之事,破后世之题。”
二、
观星台是整座长安城里最高的建筑。我常听有宫人戏称为“九重台”或者“仙人台”。在上边可以眺望到云万里,还有远处的山千叠。初建成时台上四角都缀了铃铛,风过铃响,颇有响遏行云之势。
近日来长安谣言四起,常有人看见太白星白日当空。太白是凶星,有要变天之意。唐王命我观星占卜,我师父却突然喊我陪他下棋。
我捏着棋子,冰凉的触感总是能让我静心。
“师父…近日的传言,您可听说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突然问我说:“何为太白?”
我道:“东启明,西长庚。太白金星为武神,主杀伐。”
我沉思了一会儿,问他:“启明是明星,长庚是昏星,同为一颗星,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说法?”
“福祸在人。”他喝了一口茶,“人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为吉,反之则为凶。太白是吉星还是妖星由你自己来评判。”
我还是不解:“可是师父,一切由天定,既然是既定的事情,为何还要定凶吉呢?反正都会发生的…”

他突然抬起来眼来看我,可是眼神却似乎透过了我,看向后边的天幕,有星河辗转。
我听他喃喃道:“一切…由天定吗?”
次日我将观象的内容悉数禀明唐王。那会儿星象的指示并没有太明显,只是太白频现,有冲撞紫薇之势。在那之后,宫中和民间突然有了“女主武氏”的传言。一时间人心惶惶。
唐王更是尤为重视。然而在他斩了玄武门一名似乎是星象所指之人之后,卦象越发明显。
唐三代而亡,有女主武氏。
当唐王问起我解决之法以后,我突然想起那晚我问师父的话。我反对再杀任何与星象有关之人。既然是既定的事情,不管怎样都会发生,强硬逆天改命只会遭更强烈的反噬。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还是有些不信。
我总觉得国运之类的东西太为沉重,星象又过于虚无缥缈。将这两者挂钩,有点难以维持平衡。所以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煌煌国运会因为星象所指而改变。
我问师父:“是先有传言还是先有星象。”
这是一场事在人为和命由天定的争辩。但我们并没有得出一个结果来。

我却因为想要证实秦始皇八年是否真的有荧惑守心的天象,第一次用推演的方法倒推星象。从中得到了启发。
我激动得从石椅上弹了起来:“那如果我掌握了规律,不就可以推算出后来万世万代的卦象和演变了吗!”
我看到师父的眼睛里闪过赞许的光。
当我拿起纸笔刚抬起头想要观察天空的时候,师父突然抓住了我的后领,把我从椅上拎了起来。
我疑惑的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那么小还卡了个机关。打开以后,里边放着一颗很小的丹药,上边刻着暗纹,还有一股淡淡的异香。
他把盒子递给我:“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学风鉴吗,吃了能提升听力。”
我是又惊又喜。药到了嘴边又咽不下去,我皱了皱鼻子:“师父…你不会害我吧?”
师父挑了挑眉:“可能不会。”
我觉得五官忍不住想要抽搐。嚷嚷道:“师父——我这么多年跟着你,虽然没有让你多省心但是…也没犯过什么大事儿,也没撞破什么不该听到的。罪不至死啊!…”
他嫌我吵,顺手弹了一颗棋子过来,正中我的眉心。给我打得一哆嗦,丹药直接掉嘴里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咕嘟一声就给吞了进去。

不知道是丹药的作用还是他那一颗棋,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在我倒下前最后一眼,我看见他站在黑色的天幕下,日月星辰都站在他身后。让人一瞬间觉得,他是强大又孤独的。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三、
等我再醒来时,无心考虑身处何时各地。我先恢复的感官是耳朵。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涌来,窸窸窣窣,杂乱无章。
我头疼欲裂,徒劳的在床上撞了好几下。突然感觉眼底泛起一片的红,我嗓子一热,吐了一口血出来。
我师父给我扎了好几次针,我都怀疑我背上跟蜂窝一样了。我才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又或者我已经死过一遍了。
但是后来我的听力确实敏锐了不少,我能捕捉到微乎其微的风声,在师父的教导下开始学习风鉴。
耳朵太好使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我听到随时随地的风,听到蚂蚁爬过石阶的声音,檐下宫人偷懒时的悄悄话。
我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小。我以前总抱怨我师父说话声音太小听不到,原来他也是怕被震到。
受我们两个的影响,整个九重台上的宫人都开始轻声细语的说话。问起缘由我也只能故作玄虚的说一句:“恐惊天上人。”

师父在偶然间一次使用浑仪时发现了明显的偏差。查证之后我和他整理了前代浑仪的种种错误,贞观五年我开始着手改制浑仪。
三百多个日夜,我与纸笔草图为伍,与师父一起修修改改。我将两重浑仪改为三重,最外为六合仪,中间是三辰仪,最内系四游仪,以此来代替前代的浑仪。
贞观六年,由我和师父一同设计的新制浑仪开始制作。
贞观七年,大唐第一架新制浑仪问世。
唐王大喜将新制浑仪收藏至凝晖阁。不过只有我知道,那并不是第一架。
工部在制作之前,用黄铜制作了一架等比例缩小的模型浑仪,由于制作精细,也可以运作。我花了近一年的俸禄给买了过来。
“铛铛——”
我把师父推到案前,在他疑惑的眼神里打开匣子。
他愣了很久,眼中满是惊喜的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师父。他捧起浑仪仔细的端详,脸上笑容都止不住,他问我:“这是…?”
我比了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这才是大唐第一座新制浑仪。我花了快一年的俸禄跟工部的老师傅换的,师父接下来一年要靠你养我了——”

“送给我了…?”
我看他这么认真,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当年拜师的时候没有给你点正式的拜师礼吗,哎呀师父你就收着吧,也是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学来的一点点小成果——”
那天晚上天象局和工部一同开了个小晚宴庆祝。
我没怎么喝过酒,一高兴喝多了就开始醉了。我晕晕乎乎的趴在案上,舔了舔嘴边酒盏壁上残留的酒,只尝到了点虚无的酒香。我眯起眼睛看见我师父的侧脸因为酒也占了点人间烟火气。
我喊道:“师父——”
酒壮人胆:“你说百年之后,我们会不会被记在史书上呢…后人用的会不会还是我的浑仪…所有人都会记得我的名字…”
师父似笑非笑,淡声道:“也有可能被人当做骗子巫医之类的,没有人相信,遗臭万年也是被记住了。”
我被他逗笑了:“那到时候,你是袁大忽悠,我就是李小忽悠。”
他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没大没小。”
贞观十二年,我开始推算天象,编写卦象占书。
四、
我左手虚捏着,大拇指的指尖始终不知该落在哪里。竟是无解。

起初我怀疑是哪里出了差错。重新掐指算了算,最终还对着无从下手的卦象愣住了,
云层夹着一层薄雾翻涌似浪,吞吐星河明暗。显得虚幻又缥缈了很多,似乎有什么他看不见的命数在其中沉浮。我默背着口诀,手上指尖翻飞,脑中似有周易八卦飞速略过又交汇重叠。看着天河,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今夜的推演已经到了尾声,脑中越来越混沌,天中弥漫出了更多的雾气,已经不适宜观象了。可我还是不甘心,总觉得离最终的结果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却又若即若离感觉相隔千里。
就在我将至竭力时,突然有只手不轻不重的推了推我的背。
我一个激灵,转身回头去看,急了起来:“师父,你干什么?!”
师父他不轻不重的把我的右手手肘掰开。我才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执着笔。笔墨滴在纸上,晕开黑压压一大片,连我的袖子都咽了一大摊墨。我手都麻了,像是被几千只小虫子爬了一样。
我没来得及多想,回头去望天。厚厚的云雾遮住了星河的光亮,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有点失落的揉着右手,师父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你也累了,还是去休息吧。”

“师父,可最后这一卦,我怎么也解不出来。”
“嘘。”他把手指往唇上一压,“天机,不可算尽,亦不可道尽,这是为师今天要教你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惊出了一背的冷汗。可脑中的混沌好像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灵台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师父,大唐当真就…?”
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了半天,只能叹了一声:“大道无情。”
师父翻了翻我前边推演的卦象:“你今日这一算,大概算了唐后近两千年的卦象。你应该也能明白其中有何其之大的变数。兴亡更替,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哪怕皆非你我之意。”
“想要千秋万载,何其之难?没有谁能永世不败,也没有谁能妄想撼动天地。”
我又想了一会儿,在那页纸上添了一句“千千万万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就中事由,留与后人去猜想吧。
师父拍了拍我的头:“烦心那么多做甚?只说百年之后,你我连葬在何处都还未可知。”
我抬头看他,道:“其实师父,我已经选好我的墓址了。”

师父他对我一笑:“我也是啊。”
在走下九重台的第一层台阶时,我鬼使神差的回头望了一眼。风从我的耳畔拂过,我的目光停在师父下了一夜的棋盘上,周围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灯火照得棋局似乎也阴晴捉摸不定。
黑棋如汹涌的潮水即将吞没白子,但在暗夜之中,似乎还有那么一线生机,只要下对一颗白棋,就可使光明逆风翻盘。
我不信师父没有看出来。
或许,也是在暗示什么。
五、
后来那盘棋我记了很多年,可我始终都没有得到答案。这样一盘棋,师父代表的是哪一方?与他对弈的到底是什么?又或者,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大唐贞观十九年。《推背图》正式完本。
那会儿的师父年纪已年近五十。他寻仙问道,看上去总是超凡脱俗不似凡人。以至于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慢慢开始枯瘦。
师父他翻了翻近日长安众说纷纭的那本《推背图》,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我感觉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不明显的弧度。他将书放在了一旁的烛火上,火舌舔了舔书角,立刻就卷了上去。

我有些不解道:“师父…?”
他淡声道:“你记着…世上并不需要什么推背图。千百年后,自会有人来替我们补全。”
“一切自在不言中。”
“人们更愿意相信国运昌盛,没有人想听到哪年哪月又有什么天灾人祸。”
“起初,我觉得我已经见得很多、看的很多了,我能推算出世间所有的变化…甚至星象走势。但是我慢慢发现,当你掌控的越多,越不能接受有不如意之事。”
我垂眸看着他引导着我,一点一点复原当日九重台上的棋局。
“自以为超脱物外,可始终只能按照冥冥中安排的落子…”
我用余光瞥见书页在火盆中慢慢化为灰烬。
“为师这几颗棋有些磨损了。你去我房里,把案上的那一盒拿来吧。”
当我踏出殿门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阵风从我耳旁吹了过去,我习惯性的去判断,竟然凶吉难辨。
我回头,看见师父也看着我,他的神情淡然温和,他与我说:“淳风,切记莫妄动残局。”
他的房间很清简。最贵重的东西应该就是那盘棋和案上摆着的,我送给他的全大唐第一台新制浑仪。

我看见案上黑棋盘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边写着一个地名。
那是我当年拜师之处,他隐居的地方。当年我以星象释义解出的地名,现在作为墓址落在纸上。
行处亦是归处。
我的记忆依稀是和当年重叠了。
我一步步的走上亭台。看着师父的身影,如同随时可以乘风而去的仙人。
我一步步踏进宫殿。他的面相看着不算老,但是鬓须全都花白了。他静得就像一片落叶。
我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对他叩首,亦如我当年手捧着茱萸和算筹,对他行拜师礼。
很难想象在师父他并不算长久的一生里,能够窥见自洪荒初始,至万世万代后的光怪陆离。
他甚至连自己何时归去都算得清楚明白。
我这才知道,这场以天下为棋的大局,我们始终挣脱不出去天道,我们都是局中人。
贞观元年的星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卦象上指示追寻那个方向,可得良师,又或是知音。
我欣然前往。欣然入局。
一切皆为伏笔。
覆眼前之事,破后世之题。

自此,一切风雨飘摇大开大合以后归于平静。
我走向了他。
#图源《忘川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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